北大賣肉才子陸步軒自述人生:屠夫看世界 四 求學生涯(6)

作者:陸步軒

四 求學生涯(6)

最有趣的當屬葉蜚聲老先生。對於葉老,同學們久聞大名,不見其人。想像中的葉老先生必是鶴髮童顏,白髮飄逸,神仙一般的人物。一天,上《理論語言學》課,鈴響了,一位邊幅不修,衣冠不整的老者走進教室,同學們以為打掃衛生的工人師傅來了,紛紛將廢紙、果皮等垃圾拿出,不料老者卻走上講臺,同時以多種外語講授“比較語言學”,這才知道老者竟是人如其名的葉蜚聲教授。

還有一次,是初冬季節,同學們相約去燕南園欣賞落葉,卻看見葉老先生在儲存大白菜,大家很奇怪:解放前已蜚聲海內外的葉老先生咋還吃大白菜?問之,答曰:

“舊社會老師月俸一百塊現大洋,那時一塊大洋可買大米一袋;而今老師的工資每月二百六十元,可買八十斤黃瓜,將老師吃得滿臉菜色。”

入學之初,有一門公共課《中國通史》,上大堂,好幾個系幾百人擠在第一教學樓的階梯教室,坐在後排,既聽不清,又看不見,而且都是中學時學過的,背得滾瓜爛熟的內容,倍感無味,就經常逃課。到後來,能容納三百餘人的大教室竟只剩下寥寥五六個學生。老師不動聲色,依然照本宣科,我行我素。我們以為老師平和,頗有大教授的風度,但期終考試卻給我們來了個下馬威,當頭棒喝。他全考講義,照教科書內容答題者一律判錯,結果百分之九十的同學不及格,我也僅得55分,放寒假後提心吊膽,春節都無心思過,操心第二學期補考。

在北大,累計三門功課不及格就取消學位。有了《中國通史》的教訓,同學們再也不敢妄自託大,以後凡是必修課,無論如何乏味,均小心翼翼,如履薄冰,認真記好筆記,給足老師情面,唯恐某些老師心胸狹窄,打擊報復,到最後聰明反被聰明誤,丟了學位,寒窗苦讀,付之流水。

“清華如花羨雲端,北大秋水隔嬋娟”,海納百川,有容乃大。北大崇尚科學民主,對各種思潮“兼容幷包”,學生視野開闊,思想活躍。許多學者以能在北大演講為幸,甚至連一代大俠、武學宗師金庸先生都曾喟嘆平生做過三件不自量力之事:草堂題詩,蘭亭揮毫,北大講學。我等農家子弟,鮮有家學淵源,業餘愛好極少,除了基礎課、專業課、公共課等必修課程外,把不少精力和時間投放到選修課和各類講座上,以拓展自由發展的空間。

可惜人生沒有未卜先知,倘能預測以後要從事殺豬賣肉的行當,求學之際,就該選擇“中國屠夫學院”,苦心鑽研開膛破肚、剔骨、剝皮的技藝,這樣以後開店會更專業。即使不幸考上了北大,也不必每日“幫、旁、並、明、非、敷、奉、微”的瞎搗鼓,節約出時間,多與學三食堂的大師傅們親近親近,先取得感性認識,免得後來走了不少彎路,折了老本。

引鎮中學有一位老師是鳴犢鎮嘴頭村人,50年代的大學畢業生,學過幾年俄語。大眾場合,對黨說了幾句不中聽的話,被劃成右派,下放農村修理地球多年,落實知識分子政策後,他改行當了我們的英語老師。該老師講課聲音洪亮,地方口音濃重,同學們戲稱“口頭英語”,簡稱“口語”,講起英語,假洋鬼子略知一二,真洋鬼子可聽不明白。高考時我英語成績之所以不錯,是佔了不要求聽力的便宜。到了大學,這種啞巴英語很不合時宜,老師講課,幾乎不知所云,一度曾經灰心,所以選修日語,希望聽、說、讀、寫從頭學起。

有一位青海民族學院的進修研究生,叫程凱,日語很流利,現為中國殘疾人聯合會副理事長。他身患殘疾,行動不便,北大對進修生又不解決住宿問題,這對他的學習、生活造成很大的困難。我被其精神所感召,常常上課、自習幫其佔座位,又通過同學關係在數學系幫他找到一張床位,而在日語學習上,他給予了我莫大的幫助和支持。

我還認識一位日本人,叫菅健,來自東京大學,很有優越感。他研究中國文化,在學習上我們取長補短,我輔導他漢語,他教我學日語,順便了解日本的風土民情。我們經常在一起聊天,儘管信仰不同,卻非常投緣。一次,我鼓足勇氣,問了他一些我在肚子裡憋了許久的問題:

“社會主義好,還是資本主義好?”

小日本鬼精鬼精,笑而不答。

“你到中國最大的收穫是什麼?”

“學會了睡午覺。”

“畢業後,你準備幹什麼?”

“在日本賺錢,來中國生活。”

…………

我愕然。

那時大學門檻高,尤其像北大這樣浪得虛名的學校,每年在幾百萬畢業生中挑人,競爭之激烈絕不亞於諸如哈佛、耶魯、牛津、劍橋等人才輩出的世界級名校,學生們自幼就將腦袋削尖,過獨木橋似的想盡法子往裡邊擠,即使萬分之一跨進校門,也有許多條條框框約束著,絲毫也不敢懈怠。

如今高等院校大規模地擴招了,百分之六十的升學率,連我的母校――引鎮中學,每年都要給高等院校輸送一二百名人才。再看看擴招後的大學,只要父母不至於窮得揭不開鍋,大部分學生都可以到高等院校轉悠一圈,取得一張花花綠綠的紙,好看而不實用。尤其一些民辦院校,生源已非常艱難,更不會由於分數的原因而將懷揣大把人民幣的莘莘學子拒之門外,幾年下來,倒是成就了不少鴛鴦,滿目的江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