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大賣肉才子陸步軒自述人生:屠夫看世界 四 求學生涯(5)
四 求學生涯(5)
責任制後,我長成了小夥子,成了父親的左膀右臂。1985年“三夏”大忙,我面臨高考,而八畝小麥卻同時成熟,“鯉魚跳龍門”與“虎口奪食”狹路相逢。夏天的天氣如小孩子的臉,說變就變,剛才還是晴空萬里,一陣大風襲來,雷聲陣陣,頃刻之間大雨傾盆,到手的糧食就要泡湯了。
學校也有升學壓力,給其他年級放了忙假,留下初、高中畢業班照常上課,但我不得已,還是請了假。一天,我天不亮起來,拿著鐮刀,上了坡地,頭頂烈日,忍著酷暑,水米未進,一口氣幹了七個小時。渴了,舔舔嘴唇,餓了,堅持堅持,待將六分小麥全部割完,自己卻因高溫作業,勞累過度而中暑,暈倒在田間地頭。
學校對復讀生的環境是寬鬆的,放任自流的,你愛學不學,反正又不花老師的錢,考不上,明年繼續復讀,學校照收銀子不誤,還多了一條創收渠道,何樂而不為?
引鎮中學後面有座塘庫,鋼筋混凝土結構,是大搞農田水利建設時的產物,責任制後,多年不用,早已乾涸。這裡,冬日背風向陽,空氣新鮮又安靜,鋪些柴草,坐著,躺著看書,累了,睡一覺,醒來再看;春夏秋季,塘庫旁的田間小道,綠樹成陰,涼風陣陣,鳥語花香,正是讀書學習的好去處。不經意間,我發現了這世外桃源般的所在,告訴了另一位孫姓同學,於是,我們倆成雙結伴,帶上乾糧,一大早便來到此處,天黑方回,難怪語文老師教了我們一年課,竟不記得曾經有過我這麼個調皮搗蛋的學生。
在這裡,我們不受老師授課的限制,自由安排,針對各自的薄弱環節,突出重點,各個擊破,學習上突飛猛進。後來,我考取北大中文系,孫姓同學考取北京師範大學歷史系,為父母爭了氣,為學校爭了光,引鎮中學也算放了兩顆大大的衛星。
學校有個習慣,明天考試或者測驗,今天晚上授課老師必定輔導,輔導內容必與試題有瓜葛。有的同學得了高分就沾沾自喜,自以為是,以為自己學習確實了得,不然怎麼能得九十多分一百分呢?可惜的是,該校老師並不參與全國高考統一命題,真正考試時便露出了馬腳。我對於這種自欺欺人,掩耳盜鈴的做法不屑一顧,每每冷嘲熱諷。老師就說我輕狂,“一瓶子不響,半瓶子才咣噹。”
1985年,我以531分,陝西省第十四、長安縣絕對第一的成績考入北京大學中文系,村子裡打了鑼,鄉親們奔走相告,說那是天子腳下,毛主席他老人家呆過的地方,了不得啦,祖上燒了碌碡粗的高香,幾輩子修得的福分,出了人中龍鳳,親朋好友鄰里鄉黨臉上都有光彩。父親更是喜上眉梢,一改以往一分錢掰成兩半花的脾性,割肉打酒,幾次在家中大宴賓客。
1985年8月28日,我第一次遠行,帶著簡單的行囊,肩負著家鄉父老的期盼,獨自一人,登上了北上的列車,那年,我一十九歲。
臨行,親戚朋友為我送行,走到村口,我叫他們回去,送人千里,終須一別,況且奶奶年紀大了,又是小腳,行走不便。他們也答應不送,揮手言別。我繼續前行,走過一段,感覺身後有些異樣,猛一回頭,父親攙著奶奶,就在身後。那情,那景,深深地印入腦際,至今想起,依然歷歷在目。
“朝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這是多少窮酸秀才夢寐以求飛黃騰達的捷徑。我,一個來自大西北窮鄉僻壤的山村窮小子,一旦踏上京師的土地,總不敢相信這是事實,掐掐鼻子,撕撕耳朵,疼疼的不是夢境,於是心中神聖的感覺油然而生,這就是首都,共和國的心臟!我在心底祈禱,但願自己不是這繁華都市的一位匆匆過客,更不是南柯一夢。
初來乍到,人生地疏,顧不得旅途的勞頓,更來不及欣賞京城旖旎的風光,放下行李,急忙來到天安門廣場,拍張照片,連同平安家書捎回家。
軍訓之後,學校正式開課了。我的專業是漢語語言學,研究漢語自身的發展變化。老師們是蜚聲中外的,而專業課卻是枯燥無味的。在我的意識裡,中文就是文學,與中小學學過的語文是一碼事,只是到了大學,故弄玄虛,叫法不同罷了。我喜歡小說,故填報志願時選擇了中國語言文學系,以後無論搞文藝創作、文學批評抑或其他文字工作,都是我所鍾愛的,豈料語言與文學根本就是兩回事。孔乙己說“茴”字有四種寫法,而今,距離孔乙己的年代已經過去了半個多世紀,經過幾代老夫子的不懈鑽研,“回”字可能已經發展成八種寫法。中學裡,語文老師從未講過,可見,偏遠中學如何孤陋寡聞,對大學課程的設置又是如何陌生。
我們的班主任張猛老師,是全國人大副委員長、民進中央主席,著名語言學家許嘉璐先生的研究生,現已移居日本。他曾在一次班會上告誡我們,學習、研究語言要耐得住孤寂,心無旁騖,持之以恆,有坐壞板凳的精神,則必成大器。
儘管專業課很乏味,但一些老先生的講課依然給同學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如何九盈的《古代漢語》風趣幽默,王理嘉的《現代漢語》一絲不苟,裘錫圭的《古文字學》高深莫測,唐作藩的《音韻學》晦澀難懂,陸儉明的《語法研究》簡明扼要,許嘉璐的《訓詁學》觸類旁通,郭錫良的《漢語史》有板有眼,馮其庸的《紅學研究》考證枯燥,王扶漢的《易學研究》不知所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