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大賣肉才子陸步軒自述人生:屠夫看世界 四 求學生涯(8)
四 求學生涯(8)
看到這裡,我的眼睛溼潤了,我覺得照片裡的你突然變得陌生起來,我終於知道了你現在的具體地址:西安市長安區韋區鎮汽車站以南:“眼鏡肉店”。我恨不得馬上跨過我們之間相距的十四年的時間鴻溝,在你身邊大聲地喊一句:兄弟,我在這裡。
算來離開學校已經十四年了,我現在還清楚地記得當年十七歲的我興沖沖地拎著行李,隻身一人從家鄉來到北京時的樣子。我辦好了入學手續,推開北大三十二樓四零八宿舍,屋子裡只有你一個人在那裡,你孤獨地在那裡抽著煙,相貌與表情與我想像中的同學大相徑庭,我險些將你當成是送同學上學的農村親戚。我們兩個人都是下鋪,你靠窗邊我靠門,有的時候是四足相對,有的時候是兩頭相抵。我從兜裡掏出煙,扔給你一根,你像我在電影中見過的那些陝北農民一樣,盤起腿坐到床上,將我扔給你的煙夾到耳朵上,衝我憨厚地笑了笑,面孔黝黑而牙齒焦黃。從此,我們和另外的四個兄弟一起,在這座當時號稱是“才子樓”的灰色建築物裡住了三年,你還記得那時的時光嗎?
所有關於西安的印象都是從你開始的,你告訴我你來自西安附近的長安縣,一個閃動著歷史青銅味道的地方。你叫陸步軒,相對我們這些被自然命名為什麼“學軍”、“愛國”之類的人,透露出一番不同,希求登堂入室的願望一目瞭然。而你身上濃厚的旱菸味道和燻得焦黃的牙齒,是你那時的標記,像那時宿舍另一個同學鏗鏘短促的潮州味道的普通話,像我在走廊裡經常響起的走調的歌聲。
你是我們宿舍裡歲數最大的一個,但是宿舍的事情你很少參與,你在自己身上包裹著一層厚厚的殼。宿舍裡當時只有我們兩個人抽菸,你抽的是那種用白紙捲起來的菸絲。我試著抽過,很嗆,相處的時間長了,我們慢慢了解了你的一些過去:你在第一年已經考上了西安師範大學的中文系,可是當時你將通知書撕了,回爐苦讀了一年,終於圓了自己未名湖的夢。你的家庭情況永遠是心中的一個堅硬的核,誰也無法敲開它,同學了四年,我甚至不知道你有沒有兄弟姐妹。剛入學那年冬天的一個傍晚,你和我兩個人在未名湖邊上散步,湖面已經凍得嚴嚴實實了,零星的幾個人偶爾會從我們身邊掠過,我在和你談我寫的詩歌,你耐心地聽著,像一個寬厚的兄長,並不時糾正我的偏激。你順帶告訴我自己對於訓詁學和音韻學的熱愛,表情宛若一個戀愛中的少女,我很少見過你臉上有過這樣的表情,那些奇異的光芒,讓我從此對你刮目相看。
日子就是這樣朝前走著的,還記得嗎?當我們懷抱作家詩人的夢想踏入北大中文系,系主任給了我們當頭的一聲斷喝:北大中文系不是培養作家和詩人的地方,最重要的是要學會做一個對社會有用的人。我們群情激憤地回到宿舍謾罵理想的流失。然後按照自己的興趣迅速組建了詩歌、小說、評論等的小團體,我們給那些教授古代漢語和音韻學的老先生們起了各種綽號,並且理所當然地每天都睡到日上三竿,自然地逃掉上午的課。可是你從沒有,你的筆記總會是我們幾個人和教授期末考試短兵相接克敵制勝的利器。你在旁觀中目睹了我們很多人首先是裝扮上變得像一個北京人,然後舌頭不自然地捲起來像一個北京人,然後是舉止開始輕浮地像一個北京人,最後是將自己真正地當作了一個北京人。那時我們中間很多人彷彿一隻中了魔法的兔子,不斷地有人在旁邊告訴它:說它原本是一隻山羊,於是它就真的認為自己是一隻山羊了。
我是一個懼怕回憶和懷念的人,我知道有的時候會像海邊無聲無息的潮汐,在不知不覺中將一個人吞噬到黑暗的海底。可是我現在必須這樣做,我要讓你再重新審視一下當年的自己。老陝,這是我們在宿舍裡用來稱呼你的,從隻言片語的新聞中,我看到了你離開校門後那些艱難的沉浮。浮生沉重,對於我們這些1989年離開北大的人來說,更是如此。
一百張不帶一絲皺紋的青春的臉聚集在一起,這就是我們當年的北大中文系八五級。一箇中學時就寫過長篇歷史題材電視劇的女孩率先放棄了學位,大學三年級就移民到了加拿大。一個戀愛中受挫的女孩申請休學了一年。剩下的像命運不經心撒播的一把種子,散落到了人間的各個角落。在我們畢業後的第二年,遊進,那個開朗熱情的四川男孩,在成都與歹徒搏鬥中不幸殉職,當時的《中國青年報》為他發了一個整版的通訊:人民的好記者。在1991年,我們共同的朋友,詩人戈麥選擇了主動離開人世。其後,每個人的生活都隨著時代的變遷而變,像風吹起的那些樹上的葉子。
幾年前,我和“燒餅”在廣州相遇。那天“燒餅”(他已經舉家移民法國了),還有建雲(他現在已經是一個著名娛樂節目的後臺老闆,應驗了他所說的要幹一番事業的夙願),“咪咪”(古文獻的老操,在大名鼎鼎的《南方週末》裡,他是一個不可或缺的人物),還有“燒餅”的媳婦(還是在學校時北外的那一個,那時孩子都已經三歲了,她那時剛從廣州雪鐵龍公司辭職,自己創辦了一家投資諮詢公司),我們幾個人一起坐在廣州一家紹興風格的酒吧,拿著茴香豆下黃酒,談起當年的同學,其實大家當時特別看好你,覺得你做事穩重,不驕不躁,肯定能把日子過得美滿而圓潤。你離開校園以後,誰也沒有你的消息,無聲無息得像一陣風,“相忘於江湖”吧,大家有些感傷。那天“啞巴兒子”(這傢伙如今成了一個潮汕地區的實力派官員,想不到吧?)因為有事,實在沒辦法從潮州趕過來,電話裡一個勁地道歉。結果第二天我就去了深圳,以後一直沒有機會見到,實在遺憾。你記得那首詩嗎?“我所不認識的女人如今做了我的老婆/她一聲不響地跟我穿過城市/給我生了個啞巴兒子。”當時我們戲弄“啞巴兒子”的情景直到現在還清晰如初。這傢伙現在有一樣比我們都強,他已經有了兩個兒子,並且成為他嘴上津津樂道的資本。電話裡他的第一句話就是:“老白雞,我現在有了兩個兒子,你要是再氣我,我就讓他們一起揍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