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大賣肉才子陸步軒自述人生:屠夫看世界 八 分流下海(1)

作者:陸步軒

八 分流下海(1)

1992年,鄧小平同志南巡講話發表以後,機關就開始醞釀分流。在我下鄉“社教”期間,領導就指示我擬訂經濟實體的章程及管理細則,默默做著前期準備工作。“社教”結束,我回機關不久,一名即將退休的副局長就帶領著十多名老、弱、病、殘者迫不及待地“下海”了。

這倒有點像趕著鴨子上架,或者公雞穿上泳裝下水學鴨子,首先是滑稽,其次擔心會不會被淹死。

我是唯一一名心甘情願下海者,倒不是為了淘金,撈一把,發筆洋財。我雖貧窮,對金錢卻看得極淡,餓不著肚子就行。惱的是在單位最苦、最累,而得不到應有的尊重,宛如建築工地上的民工,蓋的高樓大廈,住的茅草窩棚,混到底也不過是個編外人士,打工一族,倒不如出去闖闖,說不定別有洞天。即使失敗,個人損失亦不會太大,畢竟我是企業身份,泥飯碗,打碎了也沒有什麼可惜的。

不過,不用擔心,工業局承諾:投資三百萬,保證工資,原來一切待遇不變,直到企業成功產生效益。這倒如同穿著救生衣下水一般,保賺不賠,使得學鴨子游水的公雞有驚無險,還有可能進化成鴨子,更有甚者,超過鴨子,取得游泳比賽的名次也是未知。

但這一切,從一開始就是一張空頭支票,這個救生衣是用牛皮紙做的,見水受了潮,用力一吹,便破了。當時工業局的資金已經相當困難,職工的工資不能按時發放,正常的辦公經費難以為繼,就連當年修建的辦公樓工程款還尚未結清,十多年過去了,時至今日,幾間辦公室依然被建築隊佔領著,與建築隊合署辦公,搞得機關不像機關,工程隊不是工程隊,不倫不類的,不知出出進進坐著高級轎車的領導們臉紅也不紅。

在一沒有資金、二沒有項目的情況下,我連同一幫老頭老太太們開始興辦實業了,這才是真正意義上的“老當益壯”“白手起家”。《後漢書・馬援傳》:“丈夫為志,窮當益堅,老當益壯。”北大中文系如果能把課堂移置於此,保證教過的知識學生們一輩子也忘不了。

首先發動職工們集資,名義上是集資,實則硬性攤派,工資里扣除,將計經委南院鄰街的門房與廢棄的車庫拆除,改建成兩間兩層門面房,計劃開設新特醫藥店。信息時代,時間就是金錢,效率就是生命。這不,尚在基建之中,生意就來了。

據可靠情報,外地某藥材市場豬苓緊缺,價格一路飆升,而周至縣藥材公司就有大量存貨。為此,專門在縣外貿公司與藥材公司請了兩名專家,我陪同著前往周至考察驗貨。

“貨真價實!”我回來如實向領導彙報,經過研究,領導們亦認為生意可做。但七八萬元的週轉資金卻難煞了領導。職工集資已不再現實,因為賬面無錢,工資還沒著落。企業去借?企業也在等米下鍋,哪有隔夜之炊!生意終於未能做成,事後自我解嘲:

“貨運過去,說不定已貨滿為患,價就跌了,未必賺錢,賠錢的可能也有。”

“也可能如《江湖八大門》中的循門,周至人為賣滯銷豬苓而特意擺設的‘請君入甕’的圈套。”

吃不到葡萄,葡萄也就變了味。

第一筆生意還未開始,就宣告流產,出師不利,按迷信的說法,是不祥的前兆。這時,倘若就此打住,及早回頭,也不至於後來越陷越深,難以自拔。當時,我已有灰心之意,然而副局長勢單力薄,誠摯地希望我能助他一臂之力。看在同是天涯淪落人的分上,我也考慮到,自己參加工作已三年有餘,調入機關希望渺茫,企業又面臨倒閉,與其兩頭吊著,倒不如破釜沉舟,與副局長一起打拼,成功了,皆大歡喜;萬一失敗,權當人生旅途的經驗教訓。

雖然一起下海的人數不少,可大都是老太太,坐在辦公室,看看門戶,接聽電話,抄抄寫寫還勉強湊合,而興辦實體僅僅依靠接聽電話、寫寫畫畫顯然太過離譜。因此,真正鞍前馬後,跑腿辦事的僅我一人而已。

經過一個多月的奔波,跑工商,找銀行,辦稅務,總算完成了實體的一些手續,其名稱為“長安通達實業總公司”,期望公司既“通”且“達”,四通八達,副局長任總經理,法人代表。

這位副局長,20世紀50年代畢業於中等專業學校,是位高級電氣工程師。為了照顧家庭,葉落歸根,80年代,從鐵路電力系統調入地方,曾在長安工業系統技術改造中作出過突出貢獻。然而,作為十三朝古都,風水寶地,長安賢能輩出,一個小小的高工只能算作滄海一粟,在其同班同學早已是地市級高官,權傾一方時,縣上才照顧情緒似的,在他臨近退休之時,安排了縣工業局副局長,副科級,也算是榮歸故里,對家鄉父老有所交代。

但無論如何,副局長與我,在長期的艱苦奮鬥中,結下了非凡的戰鬥友誼,可謂情同父子。遇事,我愛請教他;工作中,他也總差遣我――這也是不得已而為之,因為當時年輕力壯,手腳勤快,可供他調遣的也僅我一人。

不久,長安通達實業總公司先後辦起了色紙廠和複合肥廠。色紙廠依託縣造紙廠,將造紙廠的凸版紙賒來,在涇陽縣購買了一臺簡陋的小設備,僱用了兩名工人,利用一間廢棄的車庫,染上顏料,變成花花綠綠的有色紙,再賒銷出去,就完成了工藝流程;複合肥廠則更簡單,廠址乾脆就設在縣氮肥廠,連廠房都不用租借,多麼省事、省錢,又省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