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大賣肉才子陸步軒自述人生:屠夫看世界 十六 賣肉的苦與樂(5)

作者:陸步軒

十六 賣肉的苦與樂(5)

對於屠宰場而言,面對的僅僅是屈指可數的幾家肉食經營戶,即使欠賬,也不必過慮——走了和尚背不走廟。而肉店的情形則完全不同,客源來自四面八方,與成千上萬的客戶打交道,“人數過百,形形色色”。什麼人都有,你知道誰安的什麼心?

茬師在開店之初,為了擴大影響,低價批發。一位自稱在引鎮街道擺攤賣肉的“毛鬍子”在茬師的肉店進貨,每日近千元。茬師想拉攏大客戶,法外施恩,允許對方以“蛇蛻皮”的方式結算。忽一日,“毛鬍子”不來了,茬師以為其家裡有事,未正常營業,也就沒有太在意,心想:“我照本錢給你,不賺你的錢,又允許你欠賬,價格再不能接受,你在別處試試,看誰還能給你。”茬師對自己充滿了信心。可是久等不見蹤跡,打手機又關機,茬師心裡才發了毛,一千塊錢,並非小數目,茬師無奈,先後幾次親自前往引鎮尋找,哪裡還能找得著?

有位鄭老闆,改革開放之初就在韋曲開肉店,可謂業界元老。他一直給某飯店供貨,飯店接待會議,公款吃喝,資金不能及時回籠,自然也無法給鄭老闆按時結賬。然而飯店是國營的,只要與領導、操辦人員搞好關係,欠賬絕不會賴掉,這點鄭老闆很放心。不料幾年下來,竟欠下十多萬元。鄭老闆做夢也沒有想到,後來飯店改革,國有資產重組,實行股份制改造,承包給私人經營,新人不理舊事,欠賬便掛了起來。鄭老闆很無奈,一氣之下轉讓了肉店,轉行投資浴足堂、美容美髮,招募了幾個小姐,幹起了賣笑的勾當。同行問起,他也直言不諱地調侃:

“豬肉是肉,人肉也是肉,終究難脫賣肉的行當。”

西京大學建校時,一家外地施工隊在我店裡買肉,每次一百餘元,現金交易,付款很乾爽,半年多一直如此,逐漸確立了信任關係。一日一反常態,稱樓房封頂,老闆犒勞民工,一下子買了五百多元的肉,一摸口袋,忘了帶錢。我不忍失卻老關係,便讓其寫了一張欠條,將肉帶走,約好明日一併清賬。可是一連幾日不見蹤影,待我找到工地,工程已經交工,施工隊早已金蟬脫殼,走得無影無蹤。

開店做生意,賣的多為回頭客,不賒賬顯得不近人情,容易得罪老關係,路愈走愈窄;倘若賒賬,每年總有幾筆死賬呆賬難以收回,要做幾次冤大頭。反過來又想,惡意透支者畢竟不多,絕大多數顧客重承諾,守信用。一年到頭,除去費用與日常花銷,總有些許賺頭。世間的生意可能大抵如此。

人生是一個大賣場,只是各人所售的商品不同而已,比如政治家出售權術,教授賣弄知識,作家出賣文字……我靠賣肉維持生計。相比之下,我以為賣肉是一種牛仔般的生活,雖然苦累,但自由自在,不受約束,不必揣摩別人的心理,看他人的眼色行事,也不必鬼鬼祟祟,做賊似的難堪。心情愉悅時,多進一些貨,為的是在店裡多呆一些時間,聽南來北往的賓客講述他們的生活,每個人生故事都很精彩,有時令人捧腹,有時又黯然神傷;心情煩悶時,可把豬肉作為假想敵,猛戳幾刀子,狠揍幾巴掌,不必觸犯王法卻可消悶解氣;也可早早打烊,點著煙,滿上酒,幾杯酒下肚,暈暈乎乎,忘乎所以,煩惱隨風而去。

晚上解衣上床,清點一天所得,多了份安詳與靜謐,少了些擔心與憂思。這樣自食其力,吃得安全,睡得安穩,胡吃海喝,心寬體胖,何等逍遙自在!

上帝是公平的,他給富人以美味的食物,給窮人以良好的胃口;給偉人們以短小的身軀,給偉岸者以卑微的地位;給小鳥以翅膀,給野獸以爪牙,讓強大者獨處,讓弱小者群居……他不讓任何事物完美,於是便有了人類對完美的追求,而完美卻恰恰是美好的願望,看不見摸不著,如海市蜃樓,瓊樓玉宇,子虛烏有。

一對貧困的農民夫婦,男的駕轅,女的拽車,將辛苦餵養了大半年的肥豬裝上架子車,拉到屠宰場出售。恰逢運氣好,肥豬賣了大價錢,二人高興至極,捨不得在街上吃飯,用省下的飯錢割二斤肉。回家的路上,妻子坐上架子車,丈夫拉著,喜不自禁的妻子用驅趕肥豬的藤條輕輕地抽打丈夫油光光的脊背:“駕!”

丈夫則步態輕盈,大聲吆喝:“誰要肥豬……”

路人紛紛駐足,於是幸福便在架子車上盪漾。

官運亨通,財源廣進,華衣美食,妻妾成群,兒女孝悌……人世間誘人的東西實在太多,歸根結底,無非“名利”二字。如莊子所說:“伯夷死名於首陽之下,盜蹠死利於東陵之上。”“利”字作祟。司馬公《史記·貨殖列傳》:“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人們如蚊逐血,如蠅爭臭,趨之若鶩,倘得不到,則自我寬慰“知足者常樂,能忍者自安”。然而世間真正能有幾人拿得起,放得下?

明代的朱載堉曾經寫過一首《十不足》的散曲:

終日奔忙只為飢,才得有食又思衣。置下綾羅身上穿,抬頭又嫌房屋低。蓋下高樓並大廈,床前缺少美貌妻。嬌妻美妾都娶下,又慮門前無馬騎。將錢買下高頭馬,馬前馬後少跟隨。家人招下數十個,有錢沒勢被人欺。一銓銓到知縣位,又說官小勢位卑。一攀攀到閣老位,每日思量要登基。一日南面坐天下,又想神仙來下棋。洞賓與他把棋下,又問哪是上天梯。上天梯子未做下,閻王發牌鬼來催。若非此人大限到,上到天梯還嫌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