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賊王之手術刀與心臟 16-16-

作者:莜欣

16-16-

有什麼比死亡更可怕?

不,沒有,絕對沒有。生命比想象中還要脆弱,死神真正降臨時,連一封遺書都等不及讓你去寫。

阿特拉斯・塞琪怕死,比誰都怕死。

為了好好地活著,阿特拉斯・塞琪可以放下尊嚴,可以捨棄驕傲,可以卑微到塵土裡化成一灘任人踐踏的泥淖。

再不為人。

――――by阿特拉斯・塞琪海圓歷1519年9月

滂沱大雨如冰雹般迎頭砸來,被風捲起的海浪將船顛簸得東倒西歪,航海士扯著嗓子嘶聲力竭地大喊,企圖讓自己的聲音傳遍軍艦的每個角落,又一個浪頭打過來,海水宛若千尺瀑布沖刷過甲板,在軍艦的每一處旮旯犄角炸裂四濺,拼命拉緊纜繩的水兵們得一陣踉蹌,好幾根纜繩脫手,桅杆發生輕微的折裂聲。

軍艦對面是十多艘海賊船,帆已經收起,甲板上的水手們慌亂地東奔西跑,盲目地遵守著航海士的命令。距離軍艦最近的一艘三桅船上卻出現死一般的寂靜,暴雨的捶打也被船上的海賊們視若無睹。持著手術刀的少女立在甲板中央,鋒利的手術刀輕巧地割斷連著絞車的纜繩,繩索脫出連環,船脫離掌控,失去束縛的四角橫帆裹著桅杆被風吹得獵獵作響,海浪推擠著一側船舷,甲板發生超過近五十度的傾斜,船上的海賊們顛簸的船四處滑動無法站穩。

憤怒絕望的尖叫被暴風吞沒,塞琪靠著桅杆讓自己的身體保持平穩,手臂被劃傷,血水沿著手臂淌至刀刃,她攥著手術刀不敢鬆手,這是她保命的武器。

塞琪不否認考特利斯對她的評價,她沒有心情去解釋他的看法有著實質性的錯誤,阿特拉斯・塞琪並不是只相信自己的海軍,她還信她手中的刀,阿特拉斯・塞琪並不自滿,她只是不肯示弱。恭維和尊重的分界線在哪裡?阿特拉斯・塞琪一點也不知道,她確實不懂得服從,但她相信,世界上一定有一個人能讓她無條件地服從。

“眼鏡蛇先生,如果投降的話,或許還能多活些日子。”塞琪勾起嘴角,她現在正處於極端的恐懼和興奮,但她的心跳和她的情緒相反,平靜地反常,失血過多讓她的大腦有些混亂,她發現自己的言行幾乎脫離掌控,對一個沒有十成把握打敗的對手挑釁,這實在不符合她處事的風格,但是這感覺不壞,因為她發現自己的軟弱又一次被這平靜的心跳給安撫了。

雷格眯起狹長如蜥蜴雙眼,瞳孔暴戾地倒豎,嗜殺的氣息如同焚燒釋放的濃煙,迅速在周圍蔓延。舉起手中的馬來克力士,雷格發出滲人的笑聲:“該死的是你,女人,你讓我噁心地想將你碎屍萬段。”

“我不會死。”塞琪將手術刀橫在胸前,大腦開始分析轉動,她擺出備戰的姿勢,用一種憐憫的語氣開口,“你的心聲正在減弱,眼鏡蛇先生,請好好珍惜最後的十分鐘……”

吭!

冷兵器相撞的聲響在甲板中央如颶風旋開,刀劍摩擦出的火花在眸底跳動,四目相對,男人狹長的眼眸滿是嘲諷和輕蔑,塞琪心中警鈴大作,擋在胸前防禦的手術刀叮地一聲被斬成兩半,塞琪腿一軟,身體不受控制地癱倒在地。

“女人,會死得是你。”雷格得意地將彎曲的刀抵住她的脖頸,血腥的幽香在鼻間縈繞,塞琪瞳孔散大,身體發生痙攣,嘴唇不住哆嗦。

“可惡……”塞琪掙扎著想要起來,她沒想到這把劍摻有劇毒,身體無法控制自如,連信賴的武器都被斬斷,塞琪有那麼一瞬間被恐懼掐住咽喉而無法呼吸。

“再掙扎也沒用!就算只是被這把劍劃到,也必死無疑!”雷格笑聲張狂滲人,他揪住塞琪的頭髮,將她提起來,“女人,我一看見你就覺得噁心,雖然你不是特拉法爾加,但我還忍不住想將你的肉一刀一刀剮下來。”

“特拉……法爾加……”塞琪囁嚅著嘴唇,目光空洞地盯著眼前的男人,“不……我不能死……會死得是你……”

雷格臉色黑沉,他鬆開揪住少女頭髮的手,劍朝著少女的胸口刺去,叮!劍尖被銀亮的手術刀抵住,塞琪左手五指一張,五把手術刀夾在指縫,深幽的目光落在男人臉上:“還有三分鐘,你會死。”

……

“少校,去救救塞琪!再這樣下去她會死的!”賴恩目眥欲裂,目光穿過風浪落在對面的海賊船上,對峙中的兩個身影格外清晰。

“這是她自己的選擇,在她違抗命令執意要去對付雷格時,就應該做好殉職的準備。”考特利斯雙手抱胸,凝視著對面的海賊船,軍艦和海賊船近在咫尺,可是他卻不再下令開炮,實際上這場不斷加劇的巨大暴風雨已經夠他們雙方應付的。

【和年齡實力無關,阿特拉斯・塞琪,只相信自己的海軍,沒有資格成為一名將領!】

【比起海軍,你更像個海賊。】

……

【真可惜,我現在還不是海賊。】

太危險了……

考特利斯想起他和這個少女第一次見面時的畫面,剛一照面就橫空飛來一把手術刀,直擊要害,絲毫沒有留情。少女惡狠狠的眼神像要將他的身體戳穿,他忍不住苦笑,他們是第一次見面好不好,怎麼搞得他像她的殺父仇人?好吧,或許她已經提前知道,就在幾個小時前,他還是萊涅特的副官。

她討厭萊涅特,所以也討厭他,連恨都恨得這樣肆意張揚,簡單明瞭,果真還是個孩子,成人世界七拐八繞的複雜和她沾不上一點邊。考特利斯在那一剎那終於明白為什麼德雷克少將沒有給她任何官職的原因。

她不適合做一名海軍。也許以後她會成長為合格的將領,但至少現在,她還無法擔負起沉重的正義之名。

“少校!”

“喬拉姆・賴恩,好好看看你的身後,你想為了一個人而放棄整列艦隊?”考特利斯焦躁地打斷了少年的呼喊,他現在是這列艦隊的指揮官,他不能為了一己之私而讓所有人陷入危機,況且那個少女做事不計後果,竟不聽他的勸阻,私自踏上衝鋒舟跑到對面的海賊船上。

她確實需要教訓好讓她認清自己的實力。

“還有兩分鐘,你會死。”

少女機械的聲音像末日的倒計時,雷格青筋暴起,揮動手中的馬來克力士劍,暗香被雨水淹沒,少女敏捷地閃避開他的攻擊,還有一分三十秒,他聽見她的倒數。

“該死的!給我閉嘴!你這女人究竟怎麼回事?!為什麼還沒有死?!”

錯亂地朝著斜下一斬,雷格雙目充斥著血絲,如蛇般彎曲的短劍劈斷雨珠,水花飛濺。塞琪身體後仰,雙手撐地,膝蓋朝上一頂,雷格手腕一彎,劇毒的短劍脫手飛出。身體輕巧地一個倒空翻,塞琪接住墜落的馬來克力士,抬眸望向正捂著心臟部位面色發白的男人。

“你……”塞琪舉起的手有些遲疑,似乎在思考對方發生了什麼意外,她並沒有攻擊他的心臟,事實上心臟向來是她的禁忌,她可以攻擊對手任何地方,但從不會對心臟下手。

“該死的特拉法爾加,對我的心臟做了什麼……”雷格痛苦地低咒了一聲,森然的目光在掠過塞琪手中的劍時露出些許恐懼。

塞琪嘴唇一抿,舉起的手垂落下來,手術刀脫手投擲而出,在男人手臂上劃出血痕:“三十秒後,你會死。”

末日一般的倒計時又一次在耳畔響起,這次竟連他的心底也開始叫囂著死亡,雷格忍不住罵罵咧咧地爆粗口:“媽的,要殺就殺,哪來那麼多廢話?!”

“我的數據不會出錯……二十秒後你的心跳會停止。”塞琪垂下手,像是等待著男人死亡的那一刻,大腦沒有下達攻擊的指令,她需要做得是等待。

“還有十五秒……”

“難道你不知道十五秒夠我殺了你?”雷格從腰間飛快地抽出匕首,刺向塞琪胸口,塞琪腳步一轉,輕巧地避開,但是男人卻殺紅了眼,一把扯住她的手,朝著波瀾起伏的大海跳去,“既然我要死了,那我就拉你陪葬!”

冰冷的海水將身體淹沒,塞琪麻木的理智從劇毒中迴歸,她驚恐地發現自己正深處大海,心臟的跳動開始衰弱,劇毒麻痺神經讓她無法動彈,塞琪驚惶地幾乎要尖叫,海水猛得灌入口鼻,意識開始陷入沉淪。

不要……

她不能死……

有什麼比死亡更可怕?

生命陷入死亡泥淖,卻還要無限制地發展下去,變得更壞、更糟,比最初想象中不堪的境界還要不堪。

特拉法爾加・羅手刃生命時,不為了殺人,單純地因為折磨而報復,為了報復而折磨。

――――by特拉法爾加・羅海圓歷1519年9月

海面波光如鏡,浪濤被前航的船擠成人字,像粼白的箭頭指向未知的遠方。

戴著絨毛斑點帽,身材頎長的少年靠著船舷,手心握著一顆跳動的心臟,潮溼的海風吹過面頰,鬢髮拂動,雙耳上的金色耳環折射出刺目的光。

這時,少年捏著心臟的手驟然一緊,五指上death字樣的黑色紋身在陽光仿若逼近的死亡。

“船長……”一直站在旁邊的佩金出聲詢問,擔心地望著面色不佳的少年,“這顆心臟有什麼問題嗎?”

“沒有。”羅將心臟隨手一拋,佩金連忙伸手,將丟向他的心臟接住,溫熱柔軟的心臟劇烈地跳動著,鮮血湍急地淌過交錯的動脈,跳動最強烈的心尖隨著心臟每一下的搏動,都如鑿子般敲向掌心,佩金的臉色忽然變得有些難看。

“船長,這顆心臟……要怎麼處理?”

“丟掉或者泡在福爾馬林液裡,隨你。”羅環抱住懷裡的長劍,回答得簡單而殘忍。

“船長,這顆心臟沒用了嗎?”佩金壓了壓帽簷,目光掃過這顆跳動的心臟,搏動正在減弱,這顆心臟的主人大概在碰見他們之後,又遇到了什麼危險。

“怎麼?”羅像是聽到了一個好笑的笑話,“你還要親自送回去?”

“當然不是。”佩金搖頭,抬頭盯著少年,“船長,大家都很擔心你,如果你有什麼煩惱的話,可以……”

“佩金,我不記得你有研究心理學。”羅一句話將船員堵進死衚衕,看著自家船員欲言又止的憋屈表情,羅嘴角微揚,“說不出來就閉嘴,先把這顆心臟處理掉,有什麼需要我會叫你們去做。”

“船長,這些話還是對那些愛操心的新人說吧。”佩金垂頭瞄了手中的心臟一眼,似乎有些無可奈何,“等這顆心臟不跳了,我再泡進福爾馬林液,說真的,船長,我很好奇你把雷格的心臟挖出來的原因。”

如果挖走雷格的心臟是為了報復雷格對他們的嘲笑,那他完全可以接受,可是現在的情況算什麼?船長盯著心臟看了好幾個小時,然後將心臟丟給他處理。

既然挖走這顆心臟沒什麼用,幹嘛又挖來看這麼久?

少年沉默地沒有回應,佩金忐忑卻又固執地等著答案,有那麼一刻他覺得面前的少年會把刀取出他的心臟,他被自己片刻的假想驚出一身冷汗。這種畏懼卻又不得不繼續下去的堅持,像極了最初他面對屍體的恐懼,是的,他可以看清肌肉的紋理,甚至可以觸摸到起伏的骨骼,但它們卻以一種冰冷的滑膩,拒絕和你的指紋絲絲入扣。

這種無言的拒絕讓他感到莫名的難堪和心酸。

“大概……是他的心跳聲太吵了。”

羅在沉默了不知道多久以後,終於給出答案,他的嘴唇有些發白。

“船長,這話聽起來好像你的心跳聲很低一樣。”佩金盯著手中的心臟打趣,他無法理解少年話中的含義,他不認為一個人的聽力好到能聽到別人的心跳,就算能聽到,也絕對會被自己的心跳聲蓋過。

羅對船員的玩笑保持緘默,乾脆地閉上眼小憩。

知道船長沒有繼續談話的打算,佩金嘆了口氣,拿著心臟走回船艙。但他不知道得是,自己離開後,他們強大的船長虛弱地沿著船舷滑坐下來,膝踝處的關節像是無法支撐身體的重量。

左手食指搭上右腕,脈象細弱,自心臟部位擴散出的無力感幾乎讓他窒息。這種感覺在他吃了惡魔果實之後再熟悉不過,這是溺水的症狀。

可是……他怎麼可能溺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