禍水難為 59章

作者:清楓語

59章

周圍除了獵獵的山風,無人應他。

安子淵只是盯著那兩個字,一次次地撫著他親手刻下的兩個字,手勁隨著那來回的滑動越來越重,恨不得將那兩個字鑿穿,穿到泥土中,抱住她已化成白骨的軀體,問她,她是否真的解脫了?

“雲嬈,你終於如願以償了,開心嗎?”安子淵依然盯著指尖下那兩個字,聲音平靜,卻隱約帶著些死氣。

沒人應,他也沒再說話,只是就這麼一次一次來回撫著她的名字,時輕時重。

一天的時間就這麼在他的沉默中流逝。

不遠處的樹蔭下,雲傾傾長長地嘆了口氣,臉上早已被愁雲佈滿,哀莫大於心死,他雖未表露過任何的難受,但所有的沉慟都被壓抑在那份日趨嚴重的沉默中,宣而不得。

早上出門時怕他出事,不敢讓他獨自一人出門,雲傾傾一直派人跟著,一天沒見人回來,只能自己親自尋來。

炎璟帝今日也出宮來尋他,卻沒想到他會來此待了一整天。

“子淵……一直都這樣嗎?”

望著那道孤寂的背影,炎璟帝問道,聲音艱澀,曾經那麼清雅脫塵的一個人,不過一年間,卻已那股莫名的悲涼寂寥籠罩著,仿似從骨子裡透出來的般,死氣沉沉。

“嗯。”雲傾傾輕點頭,心裡也沒主意,安子淵倒是沒做出什麼讓家人擔心的事來,平日該忙該休息還是會去忙去休息,只是就拿骨子裡透著的那股悲涼孤寂,看著卻總刺得心尖疼。

炎璟帝垂下眼眸,沉默了下來。

日頭西斜,漸漸沒入山的那頭,當夕陽的餘暉一點一點收盡時,大地慢慢被蒼茫的夜色籠罩了下來,安子淵卻仿似未察覺,只是一直保持著那個姿勢,一直未動。

雲傾傾嘆了口氣,走了過去:“回去吧。”

安子淵抬眸往四周望了眼,似是才察覺到天色已經暗了下來,薄唇微微抿了抿,手掌最後一次從那幾乎被磨得掉色的名字上撫過,心中隨著撫過的手掌收縮著發疼。

他站起身:“走吧。”

率先下了山,頎長的身影在蒼茫暮色中蕭瑟、寂寥。

雲傾傾和炎璟帝站在原地久久未動,直到看著他的背影漸漸消失在視野中。

炎璟帝沒再回安王府,而是徑自回了宮,把御前侍衛林政和扁太醫召進了御書房。

“人還是沒消息嗎?”炎璟帝盯著林政,問道,低沉的嗓音帶著些許煩躁。

當時他確實想要了雲嬈的命,既是想給正在鬧騰的雲澤來個殺雞儆猴,也想借此讓安子淵徹底擺脫雲嬈,一個男人若是為了一個女人連命都不要,這個女人不能留。

他看著她端著鴆酒,甚至連眉頭都沒眨一下,只是神色淡漠地要將那杯毒酒飲入腹中,仿似她手中的不是毒酒,而只是白開水。

那樣的她讓他有些遲疑,所以在杯沿碰上她唇角時,他打翻了那杯毒酒,想著扁太醫說她中毒已深,活不長,那邊送她出宮,任由她自生自滅罷,她能活下去是她的造化,活不下去也只能怪她與安子淵無緣,安子淵的身子不能被她這身毒給拖著。

他差人將她和她的兩個侍女送出了宮,派人縱火燒了那座天牢,他也想借著那場大火救一個女人,那個行刺了他按律當斬卻又叫他恨得牙癢欲罷不能的女人。

他原是派人一直看著那三個人,為的便是防止類似於今天的情況發生,只是沒想到,一個月沒到,她逃了,在他的眼皮底下消失得無影無蹤,這大半年來任憑他怎麼派人搜查就是找不到人。

“皇上,依臣之見,雲姑娘當日離開時體內劇毒未清,如今都已將近一年,只怕是凶多吉少了。”

扁太醫垂眉低眸地應道,一個女孩子獨自在外,又懷著孩子身中劇毒,怕是早已不在,在大海撈針般地尋人不知何時才是個頭。

扁太醫說的炎璟帝又何嘗不知,為的不過是心底那份不確定罷了,若是安子淵日後發現是他暗中操縱這一切,這社稷非得亂了不可。

他不是沒懷疑過那場大火,只是他做得滴水不漏,安子淵尋不出證據來,除了事發第二日他差點一劍殺了他外,這一年來他未再踏入這宮中一步,無論他怎麼下聖旨,就是擺明了不將他這個皇上放在眼中,偏偏,他還就真拿他沒辦法了。

“你們先退下吧。”

疲憊地撐著額頭,炎璟帝揮退屋裡所有人,眯眸想了想,手又忍不住伸向御桌下的藥,是雲嬈離開前日留下的藥,叮囑他給安子淵服下。

他讓扁太醫查看過,知道是什麼樣,好幾次想給安子淵下,但云嬈那邊沒消息,卻又擔心這邊下了藥,那邊人又找著了,更擔心的是,安子淵喝藥時察覺出來,逼問他這藥的來歷。

腦中不時浮現他日暮下蹲在孤墳前蕭瑟的背影,擾著他整顆心都沒得安生,捏著那藥的手似是被燙著般,想放下,卻又捨不得放下,如今這燙手山芋是他惹來的,真沒辦法置之不理。

牙一咬,炎璟帝收起那包藥,第二日把宣了安子沫進宮,讓她把這藥下到安子淵茶中。

安子沫不知道雲嬈可能還活著,看著安子淵這樣也難受,答應了下來。

午後,安子沫差人燉了蠱湯,親自端著這蠱湯去找安子淵。

安子淵正在桌前看書,看著像在看書,卻是在失神,連她敲門都沒聽到。

安子沫徑自推門進來,將湯擱他桌上,叫了聲:“哥。”

安子淵回過神來,回頭往她望了眼,神色淡淡:“今天怎麼有空過來?”

安子沫不滿努了努嘴:“我已經回來好幾天了。看你這記性……”

嘆了口氣,也沒再指責下去,端起桌上的湯,給他倒了碗,輕聲道:“我聽娘說你最近吃得少,我讓廚房燉了蠱湯,你趁熱喝點吧,補補身子。”

安子淵望她一眼,唇角扯了扯,勾出一個笑:“你聽娘瞎扯,就你們瞎操心,我沒事。”

卻還是伸手端過她遞過來的湯。

安子沫看著他唇角的笑意,心酸得想哭:“哥,你何必要這麼折騰自己,都已經一年了,再大的痛也該放下了。”

安子淵握湯匙的手略頓,眼眸垂了下來,神色淡得近乎沒有,語氣也極淡:“我知道,讓你們擔心了。”

這還是安子淵第一次與家人說這麼多話,安子沫看著他慢慢地吹著熱氣,忍不住還是問起了雲嬈的事:“哥……嫂子是什麼樣的人?”

雖未成婚,但因為他已將雲嬈列入俺家祖墳中,安子沫也就隨著喚了聲嫂子。

安子淵沉默了好一會兒,握著湯匙的手有些緊,安子沫往他手中望了眼,有些後悔方才的多嘴,趕緊勸道:“哥,沒事啦,你先喝湯,冷了不好喝。”

安子淵輕輕吐了口氣,抬眸望向安子沫:“一個很美,很善良卻很可憐的女人。”

說完唇角便浮現出一抹淡笑,濃濃的自嘲,她的可憐,還是他親手促成的,每一次都是他親手在她傷痕累累的心口上狠狠刺上一刀,終於,連老天也看不過去了。

安子沫眼睛有些溼潤,看著安子淵唇角的笑容,心裡堵得越發難受:“哥,我們不說這個了,先喝湯吧。”

安子淵又是輕輕笑了笑,搖了搖頭,未再說話,咬了一湯匙的湯。

安子沫幾乎是屏著呼吸看他將那湯送到唇邊,眼看著他就要喝下,卻見他臉色突地一變,“咚”的一聲把碗放在了桌上,死氣的黑眸化作兩道凌厲刀刃,直直射向安子沫:“這藥哪來的?”

安子沫被他突然的反應嚇到了,卻還是死撐著裝傻:“什麼藥?”

炎璟帝明明說這藥是無色無味的,怎麼會?

“安子沫!”隨著落下的話音,安子淵的手掌倏地伸了過來,扣住了她的喉嚨,聲音很沉,甚至帶著一絲幾不可查的顫抖,“這藥究竟哪來的?”

“子……子牧給我的。”安子沫在他凌厲的雙眸下不自覺地開了口,話音剛落,喉嚨一鬆,等她回神時,安子淵已不見了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