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人,提槍上陣 43章
43章
還未等餘燦等人上樓,裴君弘早已經聽隨從將剛才的事彙報完畢,所以等到落座上茶客套完畢,他便笑道:“小妹一時莽撞,還請餘公子見諒……未曾想三少爺還會調香,倒讓人意外。”
裴君弘年紀雖少,卻頗為老成,言談舉止間穩重從容之氣盈盈溢出,讓人情不自禁生出恭謹之心,而這恭謹之度又深淺合宜,讓人不敢造次,卻也不會產生壓迫感,甚至交談久了,反而讓人心生嚮往親近之感。而他現在說這話的時候,隨和之極,像個溫和的長者,又像個禮賢下士的能君。
這種待人處世的方式極能博得人的好感,比如小蔡——上次笑閒齋小蔡就覺得這位二殿下很好,現在這般接觸,更覺得他甩了那混蛋太子幾條街。他本就是個腸直嘴快的,所以見二殿下似乎對餘燦調香之事頗有興趣,便將有關的事說了個一五一十。
相對於小蔡的掏心窩子般的毫無保留,餘燦則有些保守,倒不是他對二皇子心生牴觸,只是上次餘老爺子發怒罰跪的印象太深刻了,所以此時見小蔡嘴門都關不住了,逮著一個間隙忙打斷道:“不知二殿下喊我們上來所為何事?”
要是沒事他就走了!
裴君弘正在聞著剛才小蔡遞過來的那瓶倖存下來的香,聽得這話,頭一抬,輕輕笑道:“餘公子急著走嗎?”
額……餘燦沒話了。
裴君弘一笑,又道:“剛才聽蔡公子說這香極為昂貴,那就更加過意不去了……”說著從袖中掏出一張銀票,“出門倉促,未帶太多銀兩,還希望餘公子不要嫌少啊……”
一張銀票,被輕輕的放在桌上,上面的字清晰分明。
——五百兩。
這個數自然是不夠賠償的,而裴君弘的袖中自然也不是真的只有這些,他之所以只拿出這麼多,不過是為了以後留條線而已——有了這差額,以後若要聯繫,也就有了一些理由。雖然不一定真會聯繫,但防患於未然嘛。再者,上回被那玉鐲被那丫頭巧言退了,這回只這餘燦,想來也尋不出理由拒絕吧,這餘燦可不像個有花花腸子的人。
餘燦當然沒容蘭那麼多鬼主意,所以他很簡單的道:“我不能要。”說著,將銀票推了回去。語氣動作都透著些堅定。
裴君弘是個聰明人,他也不傻,剛才裴君若說要賠他都沒要,現在這張銀票他就更不能要了,要了,就又有沒必要的牽連了。
裴君弘卻有些啞然了,被拒絕的如此乾脆,真是……就這麼害怕跟他有瓜葛?想著,他的眼睛眯了起,氣氛一瞬有些僵硬。
邊上小蔡見狀,有些不明白,看到二殿下隱隱有些惱了,忙勸阻道:“既然二殿下一片心意,你就領了嘛。”說著拿過銀票就塞在餘燦手裡,同時又對著裴君弘道,“你別理他,他有時候脾氣就有些古怪。”
哪裡古怪了!餘燦瞪著瞎攪和的好友,表示不滿,不過看小蔡眼睛瞪得比他都大,熄火了,一想自己剛才口氣是有些生硬,就又不吭聲了,不過看著點手上的銀票,還是覺得煩躁,想了想,往小蔡懷裡一塞,道:“給你吧。”
“……”裴君弘覺得自己剛才高興的有點早了。
經了這一事,餘燦越發不想在這多待了,灌了幾口茶後,說了一些話後,他就起身告辭了。小蔡本來還想跟裴君弘多聊幾句,可到底還是跟餘燦親些,所以看他走了,也連忙跟著,當然回去的路上難免有些抱怨。
“我說阿燦,我怎麼覺得你對二殿下有意見呢?哎呀我說你走慢點!”外面日頭有些烈,餘燦在樹蔭下走,小蔡尾隨其後——倒不是他想跟在屁股後邊,而是那樹蔭只有一點點,他要並駕齊驅,就得暴露在陽光下了。
餘燦毫不顧慮小蔡的小短腿,只一個人悶頭走得快,他心裡還有些不舒服,為著小蔡剛才替他拿下那銀票的事。
小蔡打小長大這麼多年的交情,多少也猜出了他不高興的原因,只不過他依然沒當一回事:“我說你是不是對我也有意見啊!嗨,我不就替你拿了銀票麼,不就五百兩麼,多大點事啊你至於麼!”
餘燦聞言,猛然站定回頭,只是想要駁斥一番,卻半天想不出詞,最後只能憤然轉身繼續走。
而在他們走過一個拐角就要上停在邊上的馬車時,餘燦卻聽到邊上有人喊他。
……
京城說大不大,說小不小,接連著遇到熟人卻也難得,餘燦看著坐在對面的容康跟孫秀才,不免有些驚奇。
容康比上次見時顯老許多,眉宇間也都是憂色,這讓餘燦有些奇怪,他記得自家老爺子後來還託了關係給容康在別的部門裡謀了個掙錢卻又不煩擾的肥差,據回應這一個月裡他也做得挺好的,那這憂色從何而來?
餘燦感到疑惑,卻也不問,事實上,他既是沒好意思問,也是不知道怎麼問。
這時他們四人已經找了個邊上的茶樓坐著,喝著茶,說著話,氣氛要比在剛才的茶樓裡融洽的多。
小蔡沒見過容康跟孫秀才也不足為慮,反正他就是個自來熟,聽說是容蘭孃家人後就分外熱絡,而孫秀才也是個熱鬧的,所以兩人接上話就聊得不亦樂乎,大有相逢恨晚的架勢。
而在兩人的胡扯間,餘燦知道容康跟孫秀才也是在街上偶遇,孫秀才看他氣色不好便邀著一塊喝茶聊天。
“對哦,大哥,你有啥心事啊,跟咱們說說唄。”小蔡聞言,立馬發問,而這一聲大哥喊得比餘燦都順溜。
阿燦的大哥就是我大哥!小蔡的想法如此簡單。
容康看著面前皆是一臉好奇的三人,翕動了下嘴巴似乎想要說些什麼,但最後只是笑笑道:“也沒什麼,大抵是天熱了人不舒服。”
“哦,這樣啊,我大熱天的也不舒服,你說這老天沒事這麼熱幹嘛!”
小蔡信以為真,開始抱怨這酷暑,餘燦跟孫秀才不經意的對視一眼,卻都是不信的樣子,不過看容康不願多說,也就不再多問。
天南海北隨便扯著,也不知道怎麼,孫秀才就說起了剛才看到的一樁事。
“我剛打流金湖畔過來,你猜我看到什麼,我竟然看到天香樓的紅牌,叫什麼來著?哦,流蘇,我本來也不認識,是我邊上一人給指出來的。我早就耳聞啊,可沒曾想有一天她竟然跟我離得那麼近,喏,就這麼長一距離……”孫秀才比劃著距離,一臉興奮,“我正在邊上走,她坐的馬車就朝我邊上駛過,這簾布還好巧不巧的給掀開了……嘖嘖,以前人家都說她長得怎麼怎麼樣,可我一見,覺得也就那樣嘛!五官長得還行,可總覺得少了點什麼,而且看上去有點鬱鬱寡歡的樣子……不過聽說有人花大價錢給她贖了身……”
孫秀才說得興致勃勃,未曾在意一旁的小蔡變了臉色。孫秀才雖然好八卦,對京城的事知道的不少,但地位有別,性情使然,對於那些公子哥與青樓女子的事都不怎麼關注,所以只聽說這流蘇頗受人喜歡,卻壓根不知道其中最喜歡的就是坐在邊上剛還跟他碰杯的小蔡公子。
而餘燦是知道的,所以看向小蔡的目光有些擔憂。
誰知小蔡只咧嘴一下,清清涼涼的笑道:“也不知道是哪個給她贖身了。”
這話聲音極淡,聽不清楚是疑問還是陳述,但怎麼都讓人覺得有些淒涼。而且,嘴角雖是笑的,可看著,怎麼都像是再哭。
餘燦不由皺起了眉,他想小蔡難道還沒忘了流蘇麼?
不至於吧……
也就那事發生那天他有些不對勁,不過不是很快就好了麼,依然嬉皮笑臉活蹦亂跳的……
“話說,還真沒人知道是哪個給她贖身呢,好像來頭不小,出手大方,還神神秘秘,據說買了個園子專門養著……”孫秀才不知究竟,還細說著他的所見所聞。
小蔡卻聽不下去了,等孫秀才一段話告落,站起身道:“我想起我還有事呢,先走了。阿燦,回頭再找你!”
看著他跟逃似的離開,餘燦垂下眼眸,發現自己有些看不透這個打小一起長大的好友了。
……
餘燦是跟容康兩人吃完午飯才回來的,本來他不想在外邊吃的,還是那樣一個簡陋的地兒,不過對方身份特殊,他也不好露出不滿神色,所以硬逼著自己用著那似乎不怎麼幹淨的碗筷吃著那一點都勾不起自己食慾的飯菜。
而等到他一回到家,對上的就是容蘭一臉不滿的表情。
“你跑哪裡去了!”容蘭早上是知道小蔡來了,不過那時她太累了,翻個身便睡了過去,沒想到醒來之後就不見餘燦人影了,等到中午都不見回來。
餘燦這會兒又有些怏怏的,一是熱的,二是餓的——雖然他逼著自己吃點,但到底還是指灌了一肚子茶,現在他只想洗個澡再喝碗冰鎮酸梅湯,哪還願意搭理人,不過他到底對容蘭有些發怵,猶豫了一下還是乖乖答道:“我出去啦!”
“出去幹嘛?”容蘭拿著扇子跟著進屋。
“出去……”餘燦剛想回答,一下又頓住,今天出去乾的那些事好像都不太好跟她說啊,不說賣香失敗非但沒能掙回買鐲子的錢反而把自己的本虧得乾淨了,就連遇到他們兄妹倆都不能說啊,這丫頭好像很不喜歡他們,不但是裴君弘,甚至連裴君若都不喜歡……可是她到底為什麼不喜歡裴君若?
餘燦想著,又走神了,手還在解著衣釦,眼神卻不知飄忽到了哪裡。
容蘭看他欲言又止,生了疑心,眼珠子咕嚕嚕的轉了下後,她眯眼道:“老實交代!”
猛然間,餘燦清醒過來,看著近在眼前的容蘭,他眉梢一動,淡然道:“我今天遇到你大哥了,他好像不大好,你要不要什麼時候過去看看他?”一口氣說完,乾淨利落。
容蘭成功被轉移了注意力,“我大哥?他怎麼了?”
“唔,就是氣色不大好,心事重重的樣子。”說完,餘燦三下五除二扯下釦子,又跑去裡間洗澡去了。
……
而在容蘭疑惑自家大哥出了什麼事時,一輛馬車駛進了宮門。
馬車裡,太子攤開四肢無比愜意的躺在椅子裡,一臉饜足。裴君若跪在他的邊上,替他扇著風。邊上,裴君弘低眉順眼的坐著,恭謹無比,全然沒了與別人相處時的自然從容。
“啊,果然是京城第一女子啊,滋味確實不錯!嗯,那宅子選的也挺好,我很滿意!老二,這回辛苦你啦!”
那天當著眾人的面,他雖然罵了流蘇一回,可回到宮裡,情不自禁的念上了——宮裡女人雖多,但那模樣那身段那風情的,壓根就沒一個啊!
之前倒是有,不過好像都被母后給弄死了……
想起第一個爬上他的床最後又被杖斃的宮女,太子突然生出了一些煩意,然後就想著出氣了。
“你個笨蛋,用點勁啊!一點力道都沒有,你想累死老子啊!真是個廢物,你怎麼不去死呢!”罵著,太子又抬起一腳踹向裴君若。
裴君弘一慌,忙閃身拉過她,然後太子那一腳就踹到了他的背上……
……
下了馬車,太子被一撥宮人迎了回去,裴君弘跟裴君若身邊則空無一人。
裴君若還在為那一腳緊張,“二哥,你沒事吧?”
裴君弘搖搖頭,目光中難得真誠的柔情,“我沒事,你快回去吧。”
裴君若目光閃了閃,最後還是抿唇走了。
……
齊芳宮裡一年四季的冷清,事實上,偌大的皇宮裡,除了皇后與太子的行宮,四處都很冷清,沒人敢嬉笑,沒人敢耍鬧,因為你不知道什麼時候,皇后娘娘就會出現在你身後,鳳眸半眯,不怒自威。
皇后娘娘,是最不愛看人鬧騰的。
裴君若看著周遭華麗異常卻又十足像個墳墓,不禁有些悵惘,她還是喜歡外面的世界,雖然嘈雜,但很熱鬧,每個人臉上的表情都很真實,只可惜,她能出去的次數太少了。
胡思亂想間,她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瓶,然後鄭重的將它打開,輕嗅。
好香!
聞著那淡雅的方向,稚嫩的臉上露出了一絲笑意,不過很快她的目光又黯淡下來。
這時,一個聲音傳來打斷了她的思路——“君若,你今天又出去了?”
聽到那不冷不熱帶著些漠然的聲音,裴君若嚇了一跳,然後趕緊起身對著走來的那名宮裝麗人施禮,“母妃。”
宮裝麗人三十六七的模樣,面容清麗,神情卻有些寡淡,看著裴君若施禮,淡漠的眸子裡也無甚表情,只是目光停留在她試圖拿袖子掩藏起來的小瓶上時終於有了變化,“拿來。”
不問“那是什麼”,只說“拿來”,語氣冰涼讓人心寒。裴君若抿緊雙唇,但最終還是將瓶子遞了過去。
“母妃,這是今日在外邊看到的香,您聞聞,看喜不喜歡?”
忐忑的表情,柔弱的聲音,卻激不起麗人半點表情變化,只伸出手拿過,打開蓋子聞了聞,只是這一聞,她的眉頭就微微皺了起來——這香倒跟尋常的不一樣。
女人的表情變化裴君若盡收眼底,她緊握著手,似乎在做著劇烈的內心掙扎,眼看著女人放下香要走了,她終於忍不住道:“母妃,你一定想不到這香是誰調的。”
輕鬆的口吻,帶笑的表情,只是內心,卻緊張到了極點。
“母妃,這可是平安侯爺府的三少爺調的香呢。”
作者有話要說:裴君若也是個可憐人啊╮(╯▽╰)╭
只是可憐之人也會有可恨之處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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