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君策 5章
5章
那天到底是怎麼回到雙璧宮的,沈奚靖一點都不記得了。
他只記得當他終於回到臥房裡時,便被穆琛一把拉進懷裡。
穆琛把頭埋進他的肩膀裡,他幾乎以為穆琛哭。
他當了十年皇帝,一直到二十歲,才終於有了自己的第一個孩子,沈奚靖能理解他為何這樣高興。
他們這樣平靜地相擁很久,久到沈奚靖心裡,也開始洋溢起難以抑制的喜悅。
一直到這個時候,他才能感受到,自己終於不再孤身一,不久的將來,他會有新的血脈至親,他的兒子。
是的,他的兒子。
想到這裡,沈奚靖心裡便好像湧起層層波浪,那波浪帶著甜味,滋潤著他的心。
穆琛終於鬆開了沈奚靖,他抬起頭,盯著沈奚靖看。
“奚靖,高興嗎?”穆琛問
沈奚靖剛想答很高興,可是他突然意識到,他腹中的骨肉,不僅僅是他一個的,他也是穆琛的孩子,更是睿帝穆琛的皇長子。
一瞬間,恐懼包圍住沈奚靖,他想要逃離穆琛溫暖的胸膛,不停往後退去。
這個孩子來的時間並不對,穆琛還未親政,此刻正是內憂外患之時。
穆琛,願不願意留下這個孩子呢?
想到這裡,沈奚靖的臉,刷得白了。
他的反應實太大,穆琛馬上便看出沈奚靖的慌亂不安,他把沈奚靖扶到床邊坐好,幫他倒了杯熱水,這才回身坐到沈奚靖身邊,輕輕環住他。
“奚靖,怕什麼?們有了孩子,不高興嗎?”穆琛輕聲問。
沈奚靖低下頭,輕聲道:“自然很高興,可,如今局勢不穩,這孩子,皇上您……”
他知道他心裡想的那些都不能放明面上講,可他還是想問問,穆琛能給他一句準話,他也能安心。
穆琛盯著他看了會兒,突然笑出聲,他用右手找到沈奚靖的小肚子,輕輕貼了上去。
“奚靖,二十歲才有第一個孩子,怎麼可能不要他,他將會是的皇長子,會是們其他孩子的好哥哥,說是不是?”穆琛的聲音裡都帶著笑,話語裡帶著想往,沈奚靖不由自主安定下來,伸手握住穆琛放他肚子上的手。
“他一定會是個好哥哥。”沈奚靖緩緩說道。
穆琛實太會說話,每一次,他都會被穆琛帶著走,此刻他已經開始幻想,將來孩子們環繞膝下的場景,年紀最大的哥哥會帶著弟弟們讀書嬉戲,他和穆琛會坐一旁,帶著笑看著他們。
沈奚靖突然心頭一震,什麼時候,他想的家裡,也有了穆琛的身影。
那身影那麼清晰,那麼鮮活,彷彿他原本想的家,就應該有穆琛的存。
沈奚靖胡思亂想著,穆琛又道:“現宮裡總是不放心,原本安排宋瑞盯著路松言,蘇容清盯著謝燕其,但蘇勁成壞了朕的打算,如今蘇容清已經病成這樣,謝燕其那邊便更沒盯著,謝家打的好打算,以為攀上柳家,便能博得世家之列嗎?笑話。他們也不想想,這個時候,柳華然敢給誰家爵位?那豈不是不打自招。”
這話題轉換的太快了,沈奚靖的心思不由自主跟著穆琛跑了起來。
“皇上到秀鸞宮之前,蘇容清也只暗示謝燕其是那位的,後來皇上去了,允了他事情,他也便承認,原本猜不透太帝君這一番動作到底有何深意,可蘇容清最後求皇上那幾句倒是點醒,他莫非是想讓皇上與蘇家心生嫌隙?”沈奚靖試探性地問穆琛。
穆琛催他把水喝完,才點點頭道:“本來蘇勁成是朕的,便是明面上的事,他想讓們心生嫌隙,這法子也太差了些,他低估了蘇容清的承受能力,也並沒有想過蘇容清與明遠到底感情如何,從先便同他宮裡一同生活,如今,他也黔驢技窮了。”
沈奚靖雖然宮裡十年,但這個時候,柳華然已經是太帝君了,他從來沒見過柳華然特別聰明睿智的樣子,他只是覺得他城府很深,做事情總讓猜不透。
但穆琛不一樣,他清楚地知道柳華然的意圖,知道他為何要這麼做,所以總能提前看透這一切:“他現已經病急亂投醫,做事情亂了章法,水準可差得遠了。”
這一點,其實所有都心知肚明,皇上親政即,八月之後的朝臣格局還是未知,早朝時,皇上從來都是冷著臉不多說一句話,年節宮宴時,他又總是笑眯眯,大臣們摸不透主子脾氣,心裡也跟著打鼓。
但沈奚靖看來,最緊張的,莫過柳家為首的幾家世家,他們代天掌權多年,私底下的事情做過不少,就怕到時候穆琛黑下臉來,把他們一網打盡。
這種緊要關頭,雖然穆琛很忙,但沈奚靖卻從來不見他慌亂。
他似乎已經篤定,親政之事一定會成,自亂陣腳的事,是斷然不會做的。
其實沈奚靖看來,許多世家已經屹立百年不倒,根本不用擔心皇帝會對他們做些什麼,柳華然雖然皇帝年幼時曾經宮裡呼風喚雨,但也到底是他推舉皇上即位,皇上斷然不會做忘恩負義之事,他不明白,柳華然為何害怕穆琛親政,宮裡百般做些細碎手腳。
這事,穆琛或許心裡清楚,但他從來沒跟講過,沈奚靖也不會問。
兩個正說得起勁,不料外面突然傳來蔣行水的聲音:“皇上,主子,李太醫正到。”
“進來吧。”穆琛說。
沈奚靖看了穆琛一眼,站起身坐到桌子旁邊,穆琛沒說什麼,自顧走到他身後站好。
李明進來的時候,剛好看到穆琛幫沈奚靖撫著耳邊的碎髮。
他趕緊低下頭,給二位主子請了安,穆琛道:“剛秀鸞宮有些匆忙,這次仔細看看,嘉淑身體到底如何。”
李明趕緊應了,湊到沈奚靖邊上,認真把脈。
穆琛就站那裡,緊緊盯著他。
李明額頭開始冒汗,過了許久,才終於收手道:“回皇上,嘉淑話,嘉淑幼年時身體有些虧損,但近幾年身體倒也強健,如今有了孕,倒可以好好補補,是能補回來的。這事老臣定會親自督辦。”
穆琛點點頭,還沒來得及講話,就聽沈奚靖問:“孩子,孩子如何?”
李明臉上揚起笑來,道:“嘉淑不用擔心,小皇子很好,算算也剛月餘,大抵來年三月,主子們便能抱到他了。”
聽到這話,穆琛高興了,他臉上笑容掛了沒多久,便又消了下去:“過幾日會有雙璧宮的請來給嘉淑看診,嘉淑也必然得了風寒,切記用最好的藥,調理嘉淑的身體,以後御膳房的送過來的膳食,也記得叫藥童親自查一遍,雙璧宮要是出半點差錯,神醫的牌匾自己砸了吧。”
穆琛這意思,是不讓與別說沈奚靖懷孕的事情。
李明心裡明鏡一般,這一位最金貴,大小孩一個都不能有事,他趕緊與穆琛應了,保證一定親自督辦,不會讓任何知道沈奚靖的消息,這才被穆琛趕了出去。
實際上,穆琛不讓說沈奚靖懷孕的事,沈奚靖心裡倒很高興。
他剛才是昏了頭,還想著穆琛不要孩子,現才明白這個皇長子,對皇上到底多重要。
穆琛幼年即位,十八歲才開始採選,眼看便要束冠,卻還未有皇嗣,就只這一條,許多大臣心裡便會搖擺不定。
皇家並不僅僅只剩下他一個,康親王唯一的世子穆珏文武兼修,凜親王的三位公子也都隨凜親王戍邊多年,這幾位皇親都是大梁穆家的棟樑之才。
一旦穆琛不能有皇嗣,那麼這幾位無論誰代替他,都是遲早的事情。
這個時候,穆琛的宮侍有了皇嗣,是對那些搖擺不定的大臣們最好的信號。
如果沈奚靖是穆琛,他一定會歡天喜地告訴所有自己的宮侍有了皇子,這樣一來,局勢便會明朗許多。
但是穆琛沒有這樣做,他反而不讓任何知道沈奚靖懷孕這件事。
沈奚靖心裡隱約明白穆琛到底為何這樣做,但他怎麼也無法肯定:“皇上,為什麼不說呢?這樣,輕鬆得多。”
穆琛笑笑,彎腰抱住沈奚靖,他耳邊說:“爹死後,就懂得,想要珍惜的,一定要早早珍惜,任何事情,都不能成為阻礙的藉口,們的孩子,不僅僅流著的血,也流著的血,雖然他到底要姓穆,但他也是們沈家的後是不是?會好好珍惜他,保護他,不讓他受到一丁點傷害,也一樣對不對?”
這算是穆琛對沈奚靖說得最煽情的話了,沈奚靖點點頭,他紅了眼睛,幾乎想要流出淚來。
可是他沒有,眼淚並不能表達一切,他心裡明白,這就夠了。
穆琛見他要哭不哭的樣子,笑笑,溫聲說:“這可是個高興日子,現有了孩子,可不要再滿宮裡跑了,老實給呆雙璧宮,會派守著這裡,且安心養著。”
沈奚靖點點頭,低聲回他:“好,會老實的,哪裡都不去。”
兩日之後,六月初八。
從六品淑蘇容清病逝於秀鸞宮,卒年十七。睿帝穆琛感念其聰慧賢德,特賜號榮,追封為榮侍。
同日,睿帝穆琛封四安總督為懷榮伯爵位,世襲罔替。
景泰之亂十年之後,大梁世家格局,第一次發生變化。
以蘇勁成為首的蘇家終於開始登上世家之列,此時距離穆琛親政,還有月餘。
而年少早逝的榮侍,承天寺停靈四十九天之後,葬入睿帝剛修成的茂陵西墓。
作者有話要說:謝謝凝霜與肉丸子的地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