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古尼爾 第一百零七章 野炊(上)
第一百零七章 野炊(上)
眼淚熱力灼人,軟玉溫香抱個滿懷,可怕的叫喚僅一門之隔,冰冷劍尖點在脊背中間……傑羅姆趴在換衣間的地板上,飽受疲憊和焦慮的折磨。
門外光球墜落,逃逸的影子被七拼八湊、舞成一隻狂亂撥絃的手。然後黑暗斗篷般降下,金面人的臉化作即將熄滅的日晷,眨眼工夫,長劍的寒芒也散盡了。
陰影是金面人的盟友,傑羅姆的視力更適應微光環境,照明的惡化險些釀成流血衝突。長劍果斷下壓,一陣銳痛警告他莫要輕舉妄動。
傑羅姆雖沒作聲,薇斯帕仍覺察到異樣,伸出手輕撫他臉頰。
她的手幽涼纖細,彷彿絲巾拂過細密的鴨絨,留下一抹極易上癮的癢。耳邊砰然的心跳,空氣中淡淡的幽香,少女無限棉柔的呼吸……天堂簡直觸手可及,令糾結的情緒為之一振。先前所說的撇清干係的聲明被打成紙漿、燒作了灰,灑入天地盡頭的淵藪。夾在海水與火焰之間,傑羅姆開始相信由於美人魅惑而導致帝國消亡的奇譚,懷裡的可人兒比刀劍更要命。
如是僵持一會兒,薇斯帕的呼吸越來越淺,只得困窘地說:“我喘不過氣了。”
“別、亂、動!老實趴著!”波狠狠威脅:“我成全你呢混賬,死在女人肚皮上算了!”
警告的威懾力少得可憐,傑羅姆抵著劍尖硬挪開點空隙。除了背後冷刃輕微的滑動,他馬上意識到一對渾圓的小丘對壓力變化能有多敏感。即使處境尷尬困頓,豐富而立體的經驗仍提供了不少慰藉。
薇斯帕俏臉微紅,咬著下嘴唇不眨眼地瞪過來。假如這算變相的邀請,非得具備強壯的心臟才能禁受住灰色眼睛長久的凝視。戀戀不捨又帶點心驚肉跳,傑羅姆幻想著發生在遙遠孤島的邂逅,他了無牽掛,從容沉靜,她芳華正茂,含苞欲放。
這時摺疊弩的弓弦開始唱歌。強盜頭子不喜歡遭人無視,尤其被這對眼高於頂、尖酸刻薄的男女無視,轉而用摩擦扳機表達不滿。只需再加點力,就有鈍頭矢貫穿後背了。
森特先生晃晃腦袋,極不情願地返回到現實。
“我不欠你什麼?‘好友’,除非你押羅伯特贏。以我的立場絕不為另一邊賣命,而你是個雙料叛徒,跟這忘恩負義的城市一個熊樣,果然是馬碩家的人。”
金色面具就快結冰,波發出蛇一樣的嘶叫:“詛咒你!偽君子!下地獄去吧!”
傑羅姆四肢僵硬,冷汗黏著皮膚,試圖忽略對方錐子似的目光。運用克拉麗絲的小鏡子他有把握反射致命的一劍,卻沒法兼顧近距離發射的弩弓,波不會冒險傷及薇斯帕,但任何躲閃無疑增加著她的危險,這樣一來休想全身而退了。
“投靠曼森等於下地獄。”衡量著兩難處境,傑羅姆蠻有把握地胡扯:“曼森厭惡兩面派,憑你的作為頂多在霍頓手下打打雜,沒準當個掛名城主,屁股後頭有讀心者日夜盯梢,待遇向奴隸看齊。說真的,你的退休計劃叫我噁心。”
口中不停,他已準備反擊。假設主動撞上劍尖,或有機會避開立刻致死的要害,再用自身血肉困住敵刃一剎那,藉助小鏡子反射飛矢,也許能夠一舉斃敵。也許、或者、假如,他厭惡代表不確定的詞彙,特別當這些詞彙被迫與兩個人的生命相聯繫時。即便如此,行動是必然的,波低估了他的決心。傑羅姆・森特恰恰走在不歸路上,這一事實說明,跟他過不去的人應當放棄語言功能,徹底用劍說話。
相信自己仍控制局面,波吐出一連串訕笑。“放狗屁。沒人撐腰還嘴硬,你到底有沒有……”
趁他一口氣未盡,短劍悄悄出鞘,架在兩敗俱傷的關口上。薇斯帕手往後移,用力摟住傑羅姆的脖子,明眸深注道:“別讓我恨自己,行不通的。”
她的呼吸充盈著馨香,臉頰紅暈未消,先閉上眼醞釀幾秒鐘,然後清晰地說:“不用動武。強盜先生,你不攔著我們,我們也不會對你怎樣。”
“去你的。”
答覆不出所料,傑羅姆能猜到面具後面的驚訝和輕蔑。然後是弓弦鬆開的動靜,以及長劍用力回收時、護手與劍鞘吞口憤怒的撞擊聲……這完全超乎他的想象!
――不可能。別說強盜也有良心。
難以置信地回頭確認:波居然卸下了鈍頭矢,把弩折起收回,長劍也已歸鞘。強盜頭子歪著頭倚在門邊,看似小恙初愈,神智還有點迷糊。
縱然搞不清狀況,傑羅姆沒打算繼續受制。他手臂一撐,右腿前移,摟著薇斯帕的纖腰輕巧地跨立起來。危險被神秘化解,該給這王八蛋劈頭一劍嗎?傑羅姆無法斷定波是否真要衝他下手,一時躊躇未決。
“麻煩你,給別人騰出點空間。多謝。”
冷淡生硬的,薇斯帕下了逐客令。即使隔著面具,波內心的矛盾仍通過動作展露出來――清脆地掰響指關節,危險地彈一彈劍柄,最後留下句咒罵、走掉了。
“夠般配,倆神經病。”
拖著吃滿風的斗篷大力一甩,金面人憤然蹩出門外。他前腳剛走,薇斯帕就現出了疲態,藉著化妝鏡旁的椅子滑坐下來。
照她喝下的藥量必定出現頭暈、噁心的症狀,嚴重時甚至可能導致昏迷。她不僅頭腦清醒,還向勳爵下了戰書,兩句話逐走了職業匪徒,傑羅姆早該料到,參與遊戲的每顆棋子都是有武裝的。他心頭泛起許多模糊的推斷,一旦戰事吃緊:“觀念生命體”會需要很多替身……很多。雷文曾說“大人物的注視下不存在偶然”,念及他與薇斯帕的相識相知,傑羅姆反而更加確定,生活只是一種態度。當兩個人磁石般相互吸引、堅信對方具備同樣的本質時,偶然或必然有何差別呢?況且這段關係幾乎沒有明天,已來不及被利用了。
拭去額頭的汗水,薇斯帕虛弱地看過來,見他一臉釋然,便用眼神發出疑問。
傑羅姆只說:“不著急,等你換過衣服再走。”
各色物品一應俱全,傑羅姆信手翻找,集中起一干素白衣裳。先為她脫下披著的外衣,換上雪白的絲質半袖上裝,然後輕握著她足踝、細心穿好半跟貝殼紋涼鞋,再將整個人裹進帶蕾絲裝飾的純白披風裡。打扮停當之後,這身衣履和穿戴之人雪白的肌膚相互輝映,足夠照亮五里外的追蹤者的視線了。
他們並非相信奇蹟的人,眼下定有無數的追兵堵住去路,狹小暗室提供著最後的庇護。念及茫茫前程,逃亡間歇短暫的相聚無疑接近尾聲,這一刻意外的平和。他們走得夠遠了,薇斯帕還能勉強站著,到了需要從容的時刻。於黑暗中相擁片刻,傑羅姆拿劍尖一挑,敞開小半的房門滑動起來,現出門外一派殘景。
兩人手挽著手,沐浴在清冷的星光下。
視線及處,三層高的會堂赫然沒了天花板,剩下偌大丑陋的缺口。傑羅姆吃驚地環視著,出於未知原因,領主宅邸變成一棟危樓,所有支架都搖搖欲墜。從天井往外看,不知何時夜已轉晴,金屬月牙掛在墨綠與靛藍相間的背景上,閃爍的星河璀璨奪目。跟接下來的情況相比,撩人夜色只是點綴,真正的奇觀要數低空中掠過的龐大怪物:
如果他們是居住在糖果屋裡的薑餅人,剛巧有個討厭鬼打碎了屋頂,瞪著大眼珠看進來,還伸出長臂亂摸,要逮些薑餅人充飢。這傢伙酷似臃腫、飄浮的烏賊的變體,身軀呈卵圓形,長滿蛛網似的苔狀物,叫人想起盛雞蛋的柳條籃子;怪物的腹側有一對引擎在轉動,穩定翼和方向舵閃著黑曜石的質地,一雙多節觸手細如鞭梢,比昆蟲的觸鬚還要靈活;黑色眼盤射出兩道光柱,亮度足以把人照瞎,光柱對準會堂的廢墟反覆展開搜索。
“和我的布娃娃很像啊!”薇斯帕迷糊地看著:“我想我有點困了。”
心說這是何等扭曲的童年……傑羅姆緊捏她手指,只得到微弱的回應,看來酒精和藥物終於發揮了作用。瓦礫堆下有傷者在呻吟,附近的“蜻ii型”像無頭蒼蠅越聚越多,斷柱殘垣間未見熟人的蹤跡,勳爵和馬碩兩夥銷聲匿跡。傑羅姆乾脆抱起薇斯帕,聽她偎在肩頭髮出微弱呢喃,在蜂群的嗡鳴中奪路而逃。馬碩的老巢遭奇襲,混亂中到馬廄弄到坐騎是離開城市的第一步。盤算還沒打完,身後有大群攻擊蜂如潮湧至,難道敵人鎖定了薇斯帕身上的化學標的?如果不幸言中,常規手段可甩不掉這種麻煩!
不得已做最壞設想,傑羅姆轉向先前藏匿過她的“鏡像迷宮”跑去。迫不得已,進入迷宮的傳送門會破壞所有化學信息,可以爭取到一點應變時間,至於往後如何如何,就不是倉促間所能想到的了。被無數兵鋒追趕,傑羅姆一路跳過翻倒的陳列櫃,踩著石膏半身塑像的碎片,在羊毛地毯上留下凌亂足印,全力奔向二樓第四個房間。
逃跑是傑羅姆最擅長的運動,幸好目的地相距不遠,才有機會趕在翅膀與毒針前一步抵達。眼看成功在望,趁他速度稍緩的空檔,一道傳送門冷不丁冒出來、在慣性的協助下將兩人一把兜住!
面對突然撐開的狹窄入口,傑羅姆只來得及擰腰滑步,以防薇斯帕被門扉絆住。輕微眩暈後,腳下的地毯轉換成刻滿防滑條紋的衝壓金屬板,瀰漫煙霧和塵埃的空氣同時被潮溼的機油味兒取代。傑羅姆迅速取得平衡,同時逆向旋轉一週半,懷中人也由橫抱自然轉變為斜倚在肩頭的姿勢。急旋中驚鴻一瞥,他辨出宛如船艙的密閉空間、以及兩道可能造成威脅的影子。傑羅姆緊摟著薇斯帕,把她推向靠牆壁的位置,手中劍在最後半圈時畫出銳利的光帶。整套動作連貫流暢,堪比反身換位的華爾茲,薇斯帕用短促的驚呼為舞步添上句點。
“太假了,甭指望我鼓掌。”
原本掛著要吃人的表情,聞言卻泛起一臉茫然,傑羅姆連持劍手也震顫起來:“懷特?”
傳送大門,威猛的鐵罐子,打呵欠的老混蛋。場景無限熟悉,回憶紛至沓來,叫他幾疑回到了峽灣之城,同時喚醒了屬於其他時空、其他對象的強烈思念。定睛再看,期待轉化成了失望,畢竟物是人非,此地絕不是記憶中的歌羅梅。
“少把我跟那群窮親戚相提並論。德懷特,前頭的‘d’不能省略!”德懷特戴了一頂船長帽,沒好氣地下令道:“大副,把氣密閥打開,到船橋去。這兒快成收容所了,一堆破事。”
名叫“大副”的鐵罐子去旋轉加壓艙門,他的型號特徵和懷特身邊的“管理員”一個樣,但血紅色的瞳光極不友善,外殼遍佈傷痕,證明著戰爭裝備的身份。漏氣聲響起,打開的艙門通向冷光燈照亮的甬道。四壁都是輕量化金屬,甬道兩側分佈著幾間艙室,不時有雨點擊打著船殼。此時地板開始晃動,明顯形成一個仰角,像極了浪尖上的海船,卻不知航行在哪一片水域上。
德懷特和他的老闆一樣詭異,傑羅姆猜不透約瑟夫・雷文的目的,不過看看頭痛難捱的薇斯帕,現在至少比被追殺強些。“這是什麼地方?準備往哪裡去?”疲於奔命太久,他不確定自己真想知道答案。
德懷特扶正帽簷,推開一扇客艙艙門,做出“一切自便”的手勢。
睡床,餐桌,兩把摺疊椅,嵌入式衣櫥,客艙的陳設十分簡單;圓形舷窗邊上擺著一副精工磨製的象棋,不知何人曾經對弈,黑白雙方已步入殘局;棋盤旁的書架上靜靜躺著拳頭大小的渾圓球體,散發著熾熱的暖光,正是容納無限經驗的“靈魂之球”。
剛要繼續追問,窗外飛掠而過惡魔的紅臉龐,血色肉翅下的法杖放射大量魔法飛彈,卻被堅固的船殼和舷窗輕易彈開。甚至火球法杖也無法動船體分毫,隔著厚玻璃,火球的爆炸像稍大些的冰雹。傑羅姆眼見下方不遠處被掀掉了天頂的領主宅邸,幾分鐘前他就站在那裡遙看這艘烏賊形狀的飛行器,此時卻成了怪物肚裡的座上賓。易地而處,再看快速縮小的廢墟和不斷遠離的、缺乏起碼真實感的戰鬥,他只覺得疲憊和茫然。
“你們現在是飛艇‘長鬚鯨號’的乘客,即將前往指定的藏身處。爬升階段老實呆在艙內,別給機務人員添麻煩。飛行將持續十小時,目的地參見雷文大人留下的詳細資料,其他不歸我管,沒事少來煩我。”
傑羅姆瞥一眼灌滿的“靈魂之球”,略一遲疑,碰觸球體虛實難分的表面――獵獵風響,三片懸掛在高空的碟形島嶼,綠色湖水,閃爍的熒幕,行走的機械――某些片段出現在他的舊夢中,某些則不然。
德懷特和“大副”肩並肩離去,艙門隨之關閉,傑羅姆只感到精疲力盡。燈光熄滅時,他記得薇斯帕朦朧的睡眼和漸趨柔和的呼吸,小艙室內只餘下一縷天光,床鋪有規律的晃盪著,像一首四分之三拍的搖籃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