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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古尼爾 長夜(三)

作者:樟腦球

長夜(三)

(繼續)

“你最好來看看,”蓋博說,“事情有點不妙。”

傑羅姆幾乎忘記自己正站在一屋子毒氣和死人上頭,等他回到樓梯口,現實的困難還在眼前――或者說,現實的困難已經爬到接近二樓的高度。

胡亂堆放的傢俱被一股巨力撕扯,不斷有東西從下面向上挺進,木頭像陷進流沙坑,支離破碎後迅速減少。傑羅姆聽見縫隙裡傳來短促的出氣聲,站在左右的人隨著地板一起震動,大部分都撿起了武器。

“是什麼?”有人用變形的音調說話。

“殭屍。”傑羅姆毫不留情地說,“大量殭屍。長得不體面,動作又慢又笨,但是力氣大,從不害怕。別站著不動,儘量攻擊頭部,能堅持到霧散,就有機會逃生!”

“我不幹了!你們搞的爛攤子!我不是戰士……”

傑羅姆對嚇壞的人說:“趁現在,你可以選。要麼從窗口跳下去,加入殭屍的行列;要麼鼓起勇氣,儘量死的誇張點。結果差不多,我就不提建議了。如果你再亂說話,我得被迫對你不客氣。”他轉臉對蓋博說,“換上弩箭,收集敵人拋下的武器,讓不能戰鬥的負責裝箭;殭屍只懂往前衝,到後面去把能找到的東西堆成掩體。堅持就有機會,開始吧!”

大部分人都在構築掩體,傑羅姆檢查一遍頭腦中的法術:震懾和定身對殭屍沒用,除了兩個“寒冰之觸”,傷害型法術非常有限,唯一一道“驅散術”剛好能對付大量殭屍,不過考慮到一樓的屍體數量――二十幾個強盜、幾十名遊蕩者――只好留到最後關頭再用。手中的短劍讓他大為鎮定,雖然自己也在流著冷汗,但總得有人站出來,讓大家在絕境中保持勇氣。

最後的障礙被衝破,樓梯口出現驛站長的腦袋――嘴噴綠霧,尖銳的木條穿透臉頰,拖著一條斷腿――後面的殭屍也滿身傷痕,跟他如出一轍,可以想像枉死前的劇烈掙扎。

弩箭和強弓一起發射,殭屍被射倒一片,其中的一半繼續在地上爬行。

“瞄準眼睛!”蓋博大聲呼喊,“把裝好的弩箭遞上來!”

三輪齊射後,十多隻殭屍再也爬不起來。更多的卻掛著箭湧上二樓。保鏢們退至牆角,向左側走廊轉移。翻過木板門和桌椅搭建的半人高的掩體,弩箭再次擊倒幾隻,隨後殭屍對掩體展開瘋狂衝擊,保鏢和車伕用刀劍還擊,一時活人的呼喝與死者的低鳴響成一片。

激烈的戰鬥持續五分鐘,突然一隻身穿鎧甲的殭屍從掩體前山積的屍堆裡挺立起來,正是強盜頭子本人,一頭栽進奮戰的人群,接連重創幾人。傑羅姆揮劍將它斬首,大聲命令後退,短劍上下翻飛,為其他人爭取後撤機會。蓋博眼看他被屍群包圍,帶著四個還能作戰的保鏢拼死衝殺,卻被流動的殭屍隊伍逼退。周圍全是手爪和利齒,傑羅姆陷入空前危機,身負多處淤傷,每一劍都像斬中一堵肉牆。他聚集全身力量,一腳揣碎正前方殭屍的胸骨,把正面的屍群拉倒一片。向前兩步,不顧再度合圍的大群殭屍,他開始唸誦“驅散術”咒語。後背捱了兩下大力錘擊,耳邊傳來殭屍口中的臭氣,傑羅姆用兩秒鐘完成了施法動作,三十尺範圍內的殭屍瞬間癱倒,恢復成屍體模樣。

眼前剩餘的二十多隻殭屍,跨過鋪滿屍體的走廊,不知疲倦地繼續進攻。傑羅姆跌坐在地上,只覺得眼前發黑,剛剛兩次重擊帶來的傷害讓他一時喘不過氣。

一雙沾血的手從肋下穿過,竭力向後拖動。傑羅姆被拉出二十多步,才看到霍華德浸透汗水的臉。殭屍的數量已經大為減少,但是能夠戰鬥的人員只剩五個,人人帶著不輕的傷,即使不停後退,無法走動的傷員也會拖累其他人……傑羅姆焦急地掃視周圍,除了喘粗氣的保鏢,其他人都在拿弩箭亂射,但是準頭實在不敢恭維。造化師露麗伸手在他後背,傷處馬上感到血液流動的熱力,薇斯帕從其他傷員身邊抽身過來,把一塊溼毛巾搭在他額頭上。

――溼毛巾。

傑羅姆一扭頭,見到旁邊半已注水的木頭浴盆,裡面的清水已經染成血紅色。

“霍華德……立刻把木盆打破,讓水流出來……”

費力地說完,傑羅姆支撐起身體。霍華德毫不猶豫地抄起劍,木盆底部破碎,地面馬上被水流浸泡。這時殭屍越過最後幾具屍體,距離眾人只剩一小段空地,鮮活的恐懼使人們大聲叫嚷……傑羅姆施展“寒冰之觸”,浸水的地板蒙上一層薄冰;水流還在傾瀉,薄冰遇水變得極度溼滑,踩上這段地板的殭屍紛紛跌倒。不必多說,冰面上亂爬的殭屍很快被射成刺蝟一般,零星幾隻還能活動的,成了最後一輪齊射的靶子。

經過浴血搏殺,眾人總算從屍群的威脅下倖存,重傷者包括三個保鏢和兩名車伕,其他人傷勢較輕,但都已精疲力竭。

“霧散了!霧散了!”

還能挪動的人們大多跑到窗邊,興奮地大喊;傑羅姆坐在地板上,品嚐著透支體力造成的疲乏,調整呼吸節奏,爭取儘快恢復一點力氣;露麗輕聲飲泣,在剛停止呼吸的阿諾德臉上蒙一塊灰布。

蓋博解下隨身匕首,塞進死者還未僵硬的五指,嘴唇嗡動。“好兄弟,願你平安穿越山澗和峽谷,在洛克馬農的花園恆久安息……”

傑羅姆在生者的喜悅和哀傷前完全麻木了,他見識過太多雷同的死亡,不論在生時如何如何,死對每個人……絕大多數人、是公平的。想到這裡,他臉上流露出無法形容的表情,恍惚中看到一條橫跨生死的索橋,在自己面前無限伸延,腳下矗立著億萬座霜結的墓碑,伴隨死寂目送他。

“你臉色很嚇人。”薇斯帕遞來一杯水,注視她洋溢著活力的面頰和嘴唇讓傑羅姆感到自己還有心跳。對方在他無禮的凝視下神色不變,水杯懸在半空,看樣子正打算改變落點。“原來還有心情看風景,我剛以為你需要更多幫助。”

傑羅姆輕聲說:“連一秒鐘也不願施捨嗎?我心裡冷,就想分你一些活氣。讓你朋友來幫幫我,看她也一樣。”

薇斯帕眼光閃閃地說:“我只能潑水在你臉上,她會讓你吃苦頭。”

“我倒忘了,”傑羅姆不滿地說,“我們拼命的時候她跑哪去了?法師總會記兩個應急的法術吧?難道我表現的太鎮定,她就懶得動彈了?”

薇斯帕寒著臉,“打仗不是你們男人的專利嗎?你怎麼好意思說這種話?你是羅森的軍人吧?隔著好遠我就能聞出血腥味!”

“打仗不是我自己選的,”傑羅姆站起身,臉色不善地盯著她,“‘我們這種人’因為有個當兵的老爹,生下來就不能平安過活,吃奶的年紀就被送進兵營挨鞭子。任何人都可以說什麼聞不慣血腥味,你怎麼也好意思附和?別忘了,你們可是喝血長大的!”

薇斯帕的臉色變得要多難看有多難看,嘴唇嗡動卻發不出聲,兩人誰都不願退讓,傑羅姆眼看就要被掌摑。薇斯帕雙眼圓睜,緊咬下唇,鼻尖上都溢出汗來。旁邊的閒人早躲遠了,誰也不敢得罪“高智種”。她突然張開嘴,把一杯水灌下去,捂著胸口轉身離開。

過了一會,霍華德走過來說:“你傻了?!留著命去服苦役嗎?”

傑羅姆面無表情,“無所謂。咱們都得被人幹掉,她想整我也沒機會。”說完還冷冷一笑,後領子裡都流下汗來。

霍華德苦笑說:“我都把死靈法師忘了。真的沒機會嗎?”

傑羅姆本著臉說:“沒。你看現在幾點。”

霍華德看看他手裡的懷錶,“六點一刻……怎麼可能?!”他望一眼窗外,一層濃雲籠罩下,天幕全然看不見星星或者破曉的跡象,黑暗像有形質的實物,還在往窗口中擴散。“怎麼會?”

“‘廣域黑暗術’,”傑羅姆彆扭地皺眉,“奇怪,這人總喜歡規模巨大的玩意。接下來,只怕就輪到下一種攻擊組合了……”

“我不想聽……還是告訴我。”

傑羅姆看到周圍的人都等著,就慢慢說:“‘黑暗術’不是高深的技巧,但卻十分有效,過份依賴視覺的人,處於無光環境會感到嚴重無助。死靈法師再用‘迷亂術’或者‘沸血術’攻擊部分敵人,肯定會引發自相殘殺。前者影響複數目標,後者只針對個體。所以,全部能戰鬥的人員,”他轉臉對蓋博說,“把刀劍交出來集中看管,弩箭卸下彈藥。準備繩索,應對‘突發事件’。”

霍華德把長劍**一隻木桶,其他人也各自交出武器。蓋博剛想把細劍放進去,就見到傑羅姆揭開阿諾德的蒙布。

“幹什麼?”他上前一步,冷冷地問。

傑羅姆平靜地望著他。“不能留下可用的屍體。我只要破壞屍體的腦,用一根鋼針從鼻腔向上刺,表面上看不出……”

“你不信神吧?”蓋博打斷他說,“看得出來。他是我的兄弟,我要把他‘完整’帶回家。你應該把短劍交出來。”

“我經過耐受‘沸血術’的訓練,‘迷亂術’對我不起作用。”傑羅姆感到對方的敵意在增加,儘量平靜地解釋著。“死靈師雖然是施法者,但可能跟隨著人偶護衛,為了以防萬一,我的武器不能離身。”

“這麼說,在我們手無寸鐵的時候,你還全副武裝,而且,‘敵人’一直都沒出現……”

“難道我做過什麼惹人懷疑的舉動嗎?我沒有搭上性命作戰嗎?我不是護衛之一嗎?”

“你……”蓋博使勁搖搖頭,“你在強盜出現時幹什麼去了?你剛才從女士的包裡找什麼?如果……如果你沒來,我的兄弟也許就不會死!總會的命令讓我跟你合作,可是你們這些……”

短劍出鞘讓蓋博閉上嘴,細劍也進入匹刺前的準備動作,一通亂響,木桶裡的兵器又回到主人手裡,霍華德緊張地抄起劍,向他直打眼色。

傑羅姆深深體會到無條件的信任對於合作的重要性,即使在品流複雜的杜松傭兵團,同伴間的關係還需要努力維繫。協會冰冷的條例和報復機制起了類似的作用,但除了朱利安,他在協會誰也不信,“信任”不是他學到的東西,他已經習慣了嘲笑輕易付出真誠的人。看到保鏢們團結一致,傑羅姆不由得感到自己生活在世界的另一面――冷酷、嚴峻的永夜。

在眾人的目光中,他走到木桶邊,把短劍投進去。

“我沒有其他武器。”短劍離開他時,心臟不爭氣地跳動兩下,好像一個溺水的人放開了浮木。“我明白你失去了重要的人,我很抱歉。但我還要建議,請把遺體的手腳捆起來――用兩股繩索――為了能把他完整地送回家。”

“照他說的做,”蓋博咬牙說,“把武器丟進木桶,人員集中起來,重傷者移到角落裡安置。”說完,他把自己的細劍交給另一個保鏢,手拿繩索去捆綁屍體。

傑羅姆感到眾人在避免和他目光接觸,也許是出於慚愧:他不止一次地帶領大家從致命的困境逃脫,如果守在一樓,現在已經沒有指責他的必要;但在他看來,這一切都由自己待人的冷漠態度造成――他人是自己的鏡子――冷漠被原封不動地反射回來,現在被清晰地感受到。

當大家各懷心事時,黑暗瀰漫的很快,腳下的地板已經看不清楚,人像站在多霧的沼澤地。

保鏢們都在盯著插滿武器的木桶。這種時刻離開武器是明智的嗎?人人都在盼望黎明到來,好打破傑羅姆的糟糕預見。不幸的是,直到黑暗吞沒了彼此,燈光和火把只能照亮一小塊空間,黑夜竟比剛才還要深,還要詭異。

黑暗中,他們聽到樓梯“咯吱”脆響,兩個腳步聲不緊不慢地登上來。

有人說:“討厭,你們還沒死絕嗎?我費了多大力氣,竟然這麼不領情……只好再送你們一程……呵呵,拿好兵器,盡力砍殺吧!”

第一聲尖叫在黑暗中炸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