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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古尼爾 西北風(三)

作者:樟腦球

西北風(三)

當晚睡到午夜時分,傑羅姆被連串惡夢驚醒。從普爾呼林帶來的天麻藥丸效果良好,近一個月沒有做夢,傑羅姆半天沒能回過神來。冰涼的洗臉水讓他打個激靈,夜晚安靜得非同尋常,聽不到冬季的呼嘯風聲,兩隻貓也沒了聲息。走廊盡頭一陣噼啪作響,似乎有人踩在未加固的舊樓梯上,發出木板受力的響動。

傑羅姆再沒有睡意,悄然取出短劍,順著聲音傳來的方向摸過去。黑暗中,藉助戒指提供的夜視能力,一樓廳堂裡的情況一覽無餘。別說人,連耗子也見不到一隻。

正想放棄搜尋,一隻捲毛貓驀地從吊燈燈架上躍下來,落地無聲,回頭看他一眼,快步鑽入樓梯間底下的一道裂縫中。傑羅姆已經沒有睡覺的心情,湊過去觀察這道窄縫,如果貓能鑽進去,老鼠當然出入無阻,明天就該讓人把這裡徹底封死。

鞋尖踢到一條細鐵鏈,傑羅姆用短劍峰尖挑起來,很快發現鏈子盡頭連著把鏽鎖,裂縫冒出絲縷寒意,難道下面是一座地窖?

由於太過無聊,森特先生決定下去逛逛。一通亂響,朽壞的頂蓋被揭開,黴爛氣味撲面而來,地窖入口處的石級又溼又滑,上面的青苔證明好久沒人探望過此地。小心下到底,裡面竟沒有多少灰塵,角落裡的蛛網蔚為壯觀,一直蔓延至五、六隻破木桶的頂端,覆蓋了地窖一半的牆面。

傑羅姆自言自語地說:“鬼地方,還是堵上吧。”

一個聲音說:“堵上怪可惜的。”

傑羅姆不假思索返身揮劍,厚厚蛛網被撕開一片,露出背後凹凸不平的石牆,牆上赫然刻著一張人臉,正對他擠眉弄眼!

人臉眉骨突出,顴骨高聳,嘴唇寬厚,乍一看錶情豐富,可仔細端詳片刻,整張臉似乎只是嶙峋石壁構成的錯覺,換個角度則完全隱沒在牆面中。傑羅姆懷疑自己出現了幻覺,試探著問道:“不是你在說話吧?……呃,怎麼可能嘛!真該好好睡覺……”

說著打個呵欠,強迫自己停止疑神疑鬼。半夜遇到牆壁上神奇石臉的故事,差不多可以證明自己患了妄想症,不禁心虛地乾笑一下。

牆上好似人臉的部分嘆口氣――乾笑凝固在傑羅姆臉上――只聽對方小聲說:“成年人實在缺乏想像力,除了自認神經錯亂,他們不敢相信常識以外的任何事――即便‘常識’是相當白痴的說法……你需要抽自己一下嗎?我估計那一定很疼。”

“你等會兒。”傑羅姆收起短劍,舉手在大腿上拍一巴掌。一聲脆響,果然很疼。

“好吧!”石臉撇撇嘴說:“我承認你傻了,回去睡覺吧。”說完就閉上眼。

這時,一縷蛛網剛巧落在它鼻尖上。石臉露出難過的神情,努力撅嘴,收縮鼻翼,痛苦地跟遊絲周旋。下唇向外突出,不住往上吹氣,蛛網總算挪挪地方,爛葉子似的飄起來。

傑羅姆沒好氣地說:“你正賴在我屋裡,要走也該你走吧?”

“是這樣嗎?”

雙眼大睜,石臉空洞地發出嘆息,飄飛的蛛網定格在半空中,地窖像被拋進榨汁機的橙子,向各個方向變形扭曲……

“慢著!難道你是……”

長出一口氣,痛苦表情漸趨平緩,眼睛閃爍萬花筒似的瞳光,石臉用低沉嗓音開口道:

“我是‘廣識者’埃尼克,舊世界的緬懷者,理性是我的父親……我比最早的人類年輕許多,卻比任何活人都要年長。我信譽卓著,因為我從不撒謊;我有許多名字,但你可以叫我‘艾文’……”

“嗯,這就是我想說的。”傑羅姆無奈地聳聳肩。

“……我無所不在,卻又只存於虛妄中;我觀察和紀念,直到塵囂歸於靜默,再為流逝鐫刻悼文,樹碑於繁星之間。”

“嘴是你的,我不當真就是。”

艾文把自己的開場白唸完,不緊不慢地說:“要知道,時間足夠時,從容就是基本的禮貌。不要嘲笑儀式,它是價值的源泉。”

傑羅姆乾脆不說話,反正這傢伙不講完不會死心,再怎麼反駁都無濟於事,不如省點力氣回去好好睡一覺。

“你正處於因果鏈條中的薄弱環節,只要蓋然率的天平稍微偏斜,死亡不會對你網開一面。”

“我不太確定這點。”

“暗中強敵環伺,劍已磨快擦亮,沒有盟友相助,你的時日無多。我在物質世界保留的‘節點’十分有限,是求生本能指引你來尋求庇護。對你我這樣的存在,‘巧合’總與幸運無涉。”

傑羅姆沉默,艾文用均勻的語速說:“為了維繫力量均衡,我會對你施以援手,接下來的連串變動,都已在我計算之中。”

“然後呢?你沒有關於‘回報’的建議嗎?”傑羅姆冷淡的說:“如果我不能提供任何回報,你憑什麼對我網開一面?等價交換,我又拿什麼償還這一切?”

艾文出奇地沒作聲,眼睛在黑暗中熠熠生輝,良久之後,才開口說:“問問你自己,代價不是已經付出了嗎?”

“這是什麼意思?!你必須解釋清楚……”

空中的蛛網悄然降落地面:“廣識者”隨著一陣暈眩感消散於無形。牆上的石臉嘆口氣說:“我從來不喜歡他,總是說來就來,給我造成很大壓力……我可憐的神經吶!你不會對他的胡話當真吧?”

傑羅姆看來還沉浸在剛才的眩暈中,自語道:“究竟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有人向你吐口水的時候,你最多隻能預備一塊手帕,對不對?”石臉一本正經地說:“現在好了,我會提前通知你哪個人想對你吐口水,你要做的就是早一步掌摑他……可別說我沒提醒你,對蓋然性的過多幹預有可能引發因果鏈條的崩潰……呃,換成人能聽懂的說法就是:他的口水如果太多次沒能落到你臉上,你有可能最終被積攢的口水淹死。就這麼回事。”

“你將向我提供短時間的預言,是吧?”

石臉皺眉說:“你就不能照顧我一下嗎?我除了做做鬼臉和說兩句言不由衷的廢話,整天就只能看蜘蛛結網,你好意思剝奪我拉長會面時間的權利嗎?啊?”

“我等著呢?少廢話。”

“粗野的壞蛋!除了壓迫只有一張臉的我,你還會什麼?!我要吐口水在你臉上!真是的,要是我有口水,早這麼幹了……聽好了!”石臉咳嗽兩聲說:“你需要錢,我給你錢。雖然我沒錢,可有人有錢。明天去找個名叫‘西北風’的破地方,走進去,說‘我是來搶劫的’。就這樣。”

“‘我是來搶劫的’……你確定?”

石臉鄭重點頭。“看我口型:‘我是來搶劫的。’”

森特先生和它對視一會,搖搖頭,轉身回去睡覺。

看來,小時候不相信童話,長大後總要付出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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