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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古尼爾 西北風(四)

作者:樟腦球

西北風(四)

看門人盯著門口那傢伙足有一刻鐘。

細麻布緊身外套別一排暗灰紐扣,半圓披肩蓋過肩胛,小牛皮飾帶斜匝在腰間,右手邊最寬的一段製成一隻硬皮口袋,短筒皮靴配束腰長褲,手裡握著根裝飾用的花梨木手杖――對崇尚效率的商人而言,衣著還算體面。不過對方大理石般的蒼白麵色令人多了幾分顧忌:除了逃獄的苦役犯,通常只有“法眼廳”戴面罩的秘密官員才具備這類特質。

那人若無其事地轉著圈,嘴裡唸唸有詞,似乎正反覆排練一句臺詞,不時把目光投向“西北風貿易聯合會”的門牌。看門人越發不安,眼睛左右觀望,事情變得有點古怪,希望自己當班時別發生什麼意外就好。

直到對方停止自言自語,整理下衣領走進商會大門,看門人才鬆一口氣。接下來的問題就不歸他管了。

幾分鐘後,這人提一隻黑色手提箱匆匆離去,看門人忍不住猜測他此行的目的,瞎想了一會,大門裡跌跌撞撞衝出一個人。那人頭面浴血,正是今天執勤的保安。

“怎、怎麼回事?!”

保安摁住頭頂的傷口,啞著嗓子喊道:“快!搶劫、搶劫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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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一進來,傑羅姆發現屋裡共有兩個人。

櫃檯後面戴單片眼鏡、前臂裹著皮套袖的,看來像個出納人員;坐在一盆吊蘭下面、臉生橫肉的,無疑是個保安。

“我是來……咳咳,是來……”

櫃檯後面那人和旁邊的保安額頭見汗,沒等他說完,臉上就變了顏色。森特先生少有張口結舌的時候,現在卻真的說不出“搶劫”這個詞。

“搶劫!快來人……”保安霍然起立,腦袋直接頂在吊蘭花盆邊上,把自己撞暈了。

傑羅姆一時沒反應過來,自己明明還沒開口,這人幹嘛這麼激動?出納員快速從櫃檯後面取出一隻錢袋,還照顧地打開旁邊的鐵門:“等什麼呢!快拿走啊!……還有這個!”把一隻手提箱硬塞給他,出納員選一個戲劇性的姿勢,自動暈倒在地。

盛情難卻,傑羅姆只好把錢袋裝好,順便打開手提箱看一眼:裡面摞著兩捆標有“巴別度商貿聯盟”徽記的債券。雖然不明就裡,可“犯罪現場”畢竟無法久留,森特先生很快從大門出來,往自己住所相反的方向逃竄。

懷裡抱著一箱子債務憑證,傑羅姆快步拐進一條小巷,平定一下呼吸,他只覺得一頭霧水,不知道自己剛才扮演的究竟是什麼角色。沒等他把氣喘勻,就聽見有人發出兩聲冷笑。

“哼哼,真是蹩腳的演出!”

一個身著緊身上裝頭戴風帽的男人出現在離他五步之外,傑羅姆注意到對方腳上穿的是平底無跟鞋,腰間顯眼的地方配一柄環狀護手的刺劍。不同於戰場上使用的武器,這種不開刃的劍容易折斷,唯一具有殺傷力的部分是尖銳的劍尖,在精通擊刺的專家手中,足以戳穿護身的索子甲,多見於決鬥或偷襲之類的場合。

“‘貴金屬聯盟’對詐騙犯不會手軟!放下提箱,饒你性命!”

傑羅姆沒來得及分辯,對方已經拔出武器步步進逼,這哪是談判的架勢?!扳動提箱搭扣,舉手把一箱子紙片向對方投擲過去,傑羅姆馬上要抽出手杖中的細劍。

三分之一秒的空當,兩截細如蜂針的劍尖直奔雙目而來!此時敞開的提箱和紛飛的白紙幾乎完全遮擋了雙方的視線,懸空的皮箱被輕易洞穿,絲毫不能減緩對方出劍的速度。

傑羅姆來不及取得武器,只能用花梨木杖身的側面拉偏刺劍劍鋒,上身後收,險險避過敵刃。

就在這時,敵人突然蹲伏,劍尖原樣分刺對方下體,速度竟比剛才快了一半!下落中的皮箱再次被洞穿兩個窟窿,落勢絲毫未減,可見對方劍速之高。這兩劍只論速度,比三度交手的“金面人”更加狠毒迅捷,當然大部分原因來自於兵刃形制不同。男人把刺劍的優勢發揮到極致:“貴金屬聯盟”的打手的確身懷絕技。

傑羅姆被後面兩劍驚出一身冷汗,他確實低估了敵人的實力,只得手杖下挫,毫釐不差的用杖身橫著攔住敵劍:“喀啦”兩聲,花梨木手杖從中段剝裂開來,收藏其中的細劍劍脊堪堪擋住來劍。

一指多寬的劍脊,有如神助地保住了主人的要害,連出劍的男人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從未失手的招數被人化解,使他的反射神經出現半秒鐘遲滯。傑羅姆一腳把刺劍踏在靴底,全憑直覺狂揮一劍,男人別無選擇,丟下武器坐倒在地,喉結上方仍被劃破一層油皮,現出淡淡一道傷痕。

男人的陰損招數徹底激怒了傑羅姆,一想到剛才險死還生的經歷,不由得面容扭曲,提腳踏在對方臉上。這一下與格鬥技術無關,純屬發洩不滿,對方應聲躺倒,高挺的鼻樑以後恐怕很難見人了。

傑羅姆收回細劍,這才發現劍的尖端撞在牆上已然折斷,自己在暴怒中竟沒有察覺。石臉的建議差點令他抱憾終身,傑羅姆滿肚子惱火,瞧一眼暈倒的傢伙,幾次提劍亟欲結果對方。

即使被憤怒支配,杜松的冷酷訓誡仍在發揮作用,經過十幾秒心理鬥爭,殺意逐漸被羞愧取代。自己幾乎殺死一名無抵抗的敵人,這讓他直感到臉上發燒,謹慎地試試對方心跳,為防止男人被自己的鼻血窒息,只好把他側翻過來。收拾起散落的債務憑證,傑羅姆轉眼消失在小巷盡頭。

等他離開一分鐘後,巷子一側屋頂上躍下兩條人影。高挑的身影似乎是名女性,身手貓一樣輕捷;矮壯的影子則“砰”得跌落下來,掀起一片塵沙。

“奇怪,竟然留下活口。”藉著亮光端詳傑羅姆遺漏的一張債券,低啞的女聲自語著。

矮壯那人聲音尖銳刺耳,好像時刻與人爭辯似的。“不錯的傢伙,讓給我殺!”

女人說:“搞清底細再動手。硬來不易對付,偷襲更妥當。”

“怎麼處理這一具?我還沒見過生烤活人……”

女人冷笑說:“行了,把他弄醒。這豬玀死不足惜,可任務還沒完成,現在滅口還嫌太早。”

兩人架起暈倒的男人,由相反的方向離開現場。

******

黑色提箱被猛丟在桌上,吉米・懷特挑起一邊眉毛:“奇怪的禮物,哪來的?”

“你不想知道。”傑羅姆說:“怎麼能‘安全’地兌換這些?”

懷特檢查一張相對完整的債券,吹著口哨說:“兌換?等你明白它們的來歷,也就不會存有幻想了。我不想裝出模範市民的嘴臉譴責你什麼?犯罪行為在這座城市跟賣淫一樣合法。不過,招惹‘巴別度商盟’只有死路一條。它的名聲不如‘貴金屬’或者‘長途貿易’響亮,那是因為一半生意見不得人,另一半則為見不得人的部分打掩護。商盟抽取**的皮肉錢,小偷的保護費,奴販的風險抵押。如果賣國可以盈利,它也會計算投向科瑞恩的利潤。”

懷特聳聳肩說:“你應該跟我講講詳細情況,就算是銷贓,我也得多知道點才能幫忙。”

傑羅姆考慮幾秒,懷特既然和地下有聯繫,至少一半身份跟自己一樣不能見光。新來乍到,除了依靠他,就只能依賴地窖裡的混蛋。想到這裡,傑羅姆開口說:“今天我去了‘西北風’商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