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古尼爾 罪惡之城(二)
罪惡之城(二)
沒走出多遠,就發覺幾個人影在暗地裡跟蹤。傑羅姆厭煩地想到,如果不是必須保持低調,自己早給這些傢伙上一課了,免得不識好歹的小賊整天打他主意。
正想找個角落施展“隱形術”,暗地裡有人開口說:“彆著急走,市民。讓我跟你談談。”
聽這人的說話方式,傑羅姆不由得放慢腳步。街上的小賊怎也不會稱呼別人“市民”吧?對方的用詞語氣也不同於生活在暗處的罪犯……不容他多想,三個人從影子裡現身出來。雖然身著便裝,傑羅姆還是一下猜到了對方的身份。
“我是‘峽灣之城’歌羅梅治安廳的巡官!”左手邊身量中等、肌肉紮實的男人首先表明身份:“住在‘上邊’的體面人在這條街可不多見。能問問你來這的原因嗎?”
傑羅姆快速打量面前的三人。旁邊兩個就是羅森治安官的標準範例:虎背熊腰,臉上掛著不加掩飾的暴戾神情,時刻處於半醉半醒之間,腰裡彆著短柄鐵錘,渾濁的黃眼珠不時暴露兇光。
中間這人有點不一樣。神志清醒,看不出酗酒的痕跡,褐色眼睛炯炯有神。肌肉雖然結實,卻沒有令人不快的威脅感,站立時身腰筆直,體態如同隨時準備應戰的獵豹。闊額頭,方下巴,鬍鬚颳得乾乾淨淨,說話時緊湊利索,整個人透著強大的自信。
“當然,巡官。你想聽‘哪種’解釋呢?”傑羅姆不禁對那人展露的氣度感到吃驚,治安官隊伍中竟有如此人物!
旁邊兩人會意地對視一眼,巡官微一點頭。“跟我同事‘詳談’。”
傑羅姆走到兩個治安官中間,本著臉說:“我來這批發爛泥。”
一個治安官說:“爛泥可是搶手貨,打算多少成交?”
口袋裡一陣硬幣碰撞的輕響。“我買三公噸,你看多少合適?”
打著手勢,三個人無聲探討一會兒批發價,簇新的銀幣從這隻手傳到那隻手,兩個治安官禁不住笑,嘴裡喃喃地說:“對對!就這麼回事……兄弟,你還真會做生意!”
一轉眼,爛泥的價錢談妥,治安官對冷眼旁觀的巡官說:“他來批發爛泥,手續齊全,一點問題沒有。”
巡官說:“好,你倆先走,我還有話跟市民講。”
傑羅姆感到對方眼光灼灼盯住自己直看,索賄可不是這種表情,不由得感到些許不安。只聽對方冷然道:“收購爛泥利潤低,至少商人不會喪命。昨天有人辦了件蠢事,要是有機會,我也想見見這大膽的傢伙。新來應該守規矩,這邊跟別處不同,再小心也不過份。”
傑羅姆仔細觀察對方,猜不出他有什麼企圖,裝傻說:“怎麼?收購爛泥還需要其他手續麼?我這還有些……”
“用不著。”巡官明白地說:“要是我能作主,會主動向你要錢。聰明的話馬上離開,等那些人盯上你,是不是你做的就不重要了。”
說完這番話,巡官轉身離開。傑羅姆站在泥水裡,考慮著自己的處境,不知道石臉背後的艾文對這一切有什麼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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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吃晚飯加上睡眠不足,傑羅姆拖著疲憊的腳步回到上層區。錢還沒見到影子,賄賂和額外花銷已經差不多抽空了他的口袋。傑羅姆這才發現,自己從沒為錢發過愁。十四歲之前,西羅克的土地加上父親的薪餉足夠他花用,作為協會會員,也不必為經濟來源擔憂。完全沒嘗過貧困的滋味,錢袋見底的感覺不那麼令人振奮,看來已婚男人面臨的難題自己也不能免俗。
桌上扣著黃油麵包和一點蛋黃芝麻醬,莎樂美留下的亂糟糟的蔬果沙拉散發淡淡油煙味,傑羅姆忍不住在黑暗的廚房裡笑出聲來。她不怎麼擅長烹調。雖然學會的菜色不過是切片羅列在一塊的菜葉和水果,味覺貧乏的森特先生仍舊感到異常香甜。填飽肚子,再喝下一杯酸牛奶,就算明天要為生計奔波,傑羅姆也嚐到了家庭帶來的奇妙變化――好像煎到七分熟、塗抹鵝肝醬的小牛排,馥郁香氣足夠讓人浮想聯翩。
輕聲推開臥房的門,汪汪警覺地抬起頭。摸摸它的腦袋,傑羅姆拉開厚布窗簾,讓淡淡月光能照亮莎樂美的睡臉。青灰色光線為細長卷曲的睫毛投下陰影,嘴角即便在熟睡中也微微上翹,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指尖輕輕滑過她豐潤的雙唇,傳來柔軟細膩的觸感。撥開前額的髮絲,傑羅姆在光潔的額頭印下一個輕吻,數著她的呼吸,表情在嘆息和微笑之間變幻。
或許是幸福來的太過突兀,被平靜和歡愉充盈的同時,總伴隨莫可名狀、微弱而柔韌的苦澀感覺,如同被釣鉤戳穿、做著無謂掙扎的小蟲。見慣了橫行的病態和死亡,傑羅姆・森特再也不能相信,世間還有完美的時刻。歡聚和微笑同時作出了離別的暗示,他好像時刻準備迎接下一次錐心之痛,再無力承受過於完整的喜悅。
懷著複雜的慾念,他開始狂亂地擁抱她,緊握住那令人暈眩的**,直到她在雨點般的吻和輕噬中震顫著醒來。
詞句破碎成無意義的囈語,掙扎激發了更強烈的佔有慾,她還沒準備好承受這樣的激情,呼吸急促,在近乎粗暴的動作中無力地扭動和蜷曲。指甲在他胸膛和背脊造成連串細小傷口,唇舌交纏時嚐到絲絲的血腥味……交媾在毀滅的氛圍中獲得了協調,兩個相互擁有的陌生人、被對方的體溫灼傷,用傷痕來彼此銘記。是的!她說,是這樣!好像這傷痕越深刻,離別的腳步就會為此稍加躊躇。
直到蠕動和喘息止歇,兩雙眼睛互相凝視,時光才滴滴答答重新開始流淌。傷口隱隱作痛,睡眠卻恬靜深沉。
夜漸漸過去,黎明還在雲和山的彼端無聲醞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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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曉前的冷空氣幾乎讓肺泡為之凍結,剛邁出屋門,傑羅姆就發現滴水的蒸汽出口邊瑟縮著一個人。小心查看一眼,對方的破衣爛衫散發濃重的汗臭,一雙舊氈靴被修補到徹底變形。他記起幾天前僱傭的那個“快腿”,似乎他已經在冷風裡等了好一會。
“醒醒!不怕凍死嗎?”
“快腿”模糊地抬頭看他,嘴裡呼出陣陣白氣,努力從冰結的泥濘中站起身。接過他手中的硬紙卷,裡面盛有一封加了火漆印的短信,印記清晰的顯示為骨骼構成的拱橋模樣。
回憶一下巡官的警告:“巴別度”商盟竟然送來一封不具名的邀請函。信筒裡好像還有一張紙,展開一看,是懷特寫給他的幾個字,要他在赴約前務必到天文塔會面。
考慮下事情的緊迫程度,傑羅姆決定先跟艾文談談。
“進來,讓我請你喝一杯熱牛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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