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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古尼爾 第二十四章 罪惡之城(一)

作者:樟腦球

第二十四章 罪惡之城(一)

等傑羅姆再露面時,房屋外觀已修葺一新。在懷特先生的授意下、加上慣於在惡劣氣候的間歇趕工搶修,工程進展神速。原本需要四、五個整天的工作量,不到兩天便已近完成。內部雖只僅裝修了四間房,其他毛坯狀態的房間也透著原木的芬芳氣味,破敗的原貌基本被掩蓋起來。

傑羅姆讓人把樓梯間裝上暗門,表面做成空白畫框模樣,鑲上不會引起注意的裝飾畫。晚上工人全都離開後,他就拉開暗門,去找石臉發牢騷。

地窖還是老樣子,石臉對傑羅姆的抱怨不置可否,只是心不在焉地做臉部體操。

“……把話說清這麼難嗎?!該死的!六小時前我差點……不說你也知道!你們竟然讓我參與一場保險詐騙!不管是‘巴別度’的奴隸販子,還是貴金屬混蛋們,哪邊我都得罪不起吧?”

石臉暫停做操,說:“你該明白,我說的越多,對蓋然性的干預越強。哪天你發現我連擦屁股的順序都為你列成表格,換句話說因果鏈離崩潰不遠了。計算未來可能的走向要消耗無以計數的能源,計算本身也會使未來產生偏差……總之這不是你的腦袋能夠考慮的部分。你只要按我說的做,過程越驚險,偶然因素改變大局的可能反而越小。勇敢的去吧!有我在背後支持,你死於非命的可能性、通常會維持在可接受的範圍內。”

傑羅姆思量著“可接受的範圍”這種說法,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陳屍街頭才最妥當?或許這一次選錯了盟友也說不定。

“我不和你爭辯,只要告訴我,接下來該怎麼辦。”

石臉眼光閃爍一會兒,似乎正和幕後指揮暗中聯絡,然後緊抿著嘴唇說:“等。無光的地方也沒有影!最重要的是:多加小心!”

傑羅姆心想這不是耍我麼?“小心”還用你告訴我?!

“明白了……對我幫助太大了!我得馬上記下來慢慢背誦!”由衷感謝之後,森特先生扭頭就走。

石臉突然遲疑地叫住他。“喂!先別走。”見傑羅姆回頭,它苦思冥想一會兒,囁嚅著說。“僅代表我自己說一句,嗯,我不希望見你遭遇不測,你知道,我一個人的時間已經夠久。所以,多加小心。”

傑羅姆沒法嘲笑對方,表情尷尬,只好轉過身說:“我會。”

快步離開地窖,他不想再抱怨得到的幫助太少。既然註定要和危險打交道,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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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搶劫”中獲得的銀幣約有五、六十枚,這點小錢剛夠他繳納取暖的蒸汽費用,而其他各種稅費,在房子翻修完成後也紛紛前來追討。還有人試圖說服他、上繳前任屋主拖欠的罰款――據說可以增進市政當局對他的好感度,當然遭到婉拒。

根據懷特的分析,傑羅姆在“西北風”見識了一場有預謀的保險詐騙。提到這場戲的因由,就必須涉及“巴別度”商會的來歷。

商會得名於橫跨兩座斷崖的拱橋“巴別度浮橋”。橋身為形似彩虹的細長弧線,下方是高聳的懸崖,完全仰賴兩個端點、支撐長達九百五十尺的橋面。在風力較大的晴天,這座橋會左右搖晃以保持平衡,這時候人在橋上行走如同乘坐危險的遠洋帆船;驚人的是,無論風力如何強勁,這座橋總能屹立不倒,甚至有人聲稱,曾見過狂風令橋面上下顛倒的景象。作為羅森有數的古代遺蹟之一,它輕盈牢固的建築材料獨一無二,除了不能用於通行,這座橋歷久彌新的優美外觀吸引著不少遊人,傑羅姆居住的“鬼屋”剛好佔據最有利的觀察位置。

商會與浮橋同名,意味著這一組織從事最危險、利潤最高的不法行當,隨時面臨大量風險因素;同時也自誇“永不傾覆”,能夠經受嚴酷考驗。

“巴別度”是本城最強大的地方勢力,暗中操控城市和周邊地區的財、政大權。任何外來商業組織,只有繳納大額現金後才能進入被壟斷的市場,稱為“入埠稅”。傑羅姆所見的“西北風”商盟,來自羅森最北端唯一的不凍港“布欣”,到繁榮的王國陪都發展,則只剩一個可憐的小門頭。“巴別度”用強賣債券形式榨取它一大筆資金,提箱裡的憑證不過是慣用的敲詐手法。

明白了事件的背景,傑羅姆馬上意識到:“西北風”導演這場鬧劇的原因:它試圖通過詐騙手段得到“貴金屬聯盟”的保險賠付,好把損失轉嫁他人,正由於計劃敗露,自己才險些喪生於“貴金屬”傭兵之手。

搞清了原委,傑羅姆還是不能理解,艾文為什麼要自己介入這場商業陰謀。反正石臉不會透露更多消息,還不如見步行步,隨機應變來的現實。

莎樂美正在廚房嘗試烹飪馬鈴薯和四季豆。傑羅姆聞過強烈的焦糊味後適度稱讚她一下,叮囑汪汪準備滅火,連晚飯也沒吃,就趕往下城區的小酒館,與懷特提供的買主商量銷贓事宜。

沿數百級石階向下,靜謐的上層區和喧鬧的下城區形成鮮明對比,他像剛剛步出神廟,又一腳踏進了夏季舞會的舞池。大量風燈掛在小吃店、賭場、酒樓和娼館形形**的招牌前,衣著千奇百怪,各色人等熙熙攘攘,好像夜晚才意味著一天的開始;隨處可見雜耍藝人表演詭異、甚至噁心的古怪舞蹈;久未梳洗的體臭、加上路邊流鶯噴灑的廉價香水,混合了水煙管吐出的淡綠薄霧,發酵成無法形容的、氣味的大雜燴。

從人流中左穿右插,傑羅姆幾次把髒乎乎的手從自己的口袋裡拽出來,街市上似乎只有兩種人――熟練的、和更熟練的扒手。

總算拐出主街,眼前一黑,傑羅姆馬上置身於泥濘、陰暗的環境中。身後的人群像循著氣味小徑前進的螞蟻,自動和這條陋巷劃清界限,連喧譁聲都忽然降低了不少。

再向深處前行,道路兩旁冒出來一些慘綠的臉龐和眼珠子。不時有鐵楔子楔進肉裡的溼響,被堵住的嘴發出含混的哀告,戳在一旁手執利器的影子對傑羅姆指指點點,就算聽不懂鴿子叫似的隻言片語,他也能意識到話音裡顯著的威脅。

就在這條街巷盡頭,一道開了望孔的厚木門矗立著,門扇雖然汙穢,卻沒有人為塗鴉的痕跡。

兩短一長的敲擊,望孔“啪”的一聲被人拉開。“誰?!”

從裡向外的光照下,對方看到一張陌生面孔,嘴裡立刻湧出連串喝罵。“你什麼東西的來這你說!……死一邊去,滾蛋你!……”

“吉米指我來的。”

傑羅姆重複三遍那人才老不情願地捅開門叉,嘴裡不住冒出花樣翻新的罵法。傑羅姆進門一看,除了這個橫壯的胖子,甬道里沒別人,酒館深處冒著詭異蒸汽和陣陣異香。胖子嘟噥著,伸手往他腰間摸索。傑羅姆看也不看,直接扣住他多肉的手掌,往一個最痛苦的方向彎折。

一聲悶哼,足以裝下兩個傑羅姆的笨重軀體單膝跪地,整張臉快速漲得紫紅。“記清楚我的臉!”傑羅姆把腦袋湊到能聞見口臭的距離,專著地說:“你得受罪――只要跟我作對。把你臭嘴縫起來,一杯酒精,五分鐘以後。”把幾枚銀幣撒在他臉上,傑羅姆放開這人,整理下衣襟,步入酒館內堂。

剛一進去,他就從吸了毒、扭動的人堆旁邊,認出自己要找的傢伙。

一男一女。男的是個矮胖子,臉上紋著一張“樹藤面具”,看不出相貌如何;女的細高個,臉龐尖削骨感,眼睛黑多白少,給人以目光渙散的錯覺……傑羅姆估計她腰間纏繞的是一束長鞭,閃亮高筒皮靴後跟微微頓地,聽聲音似乎鑲了鐵釘掌。

兩人透著全然的危險感覺,其他或神志不清,或狂飲買醉的客人,都離這二人遠遠的。傑羅姆徑直走過去,冷冷地問:“吉米指我來。誰作主?”

女人上下打量他,努努嘴說:“坐下談,叫杯酒。”

傑羅姆眼光來回掃視兩圈,才謹慎地挑個位置,既不會遠到需要提高聲線,又不會近到可能被桌子下面的匕首劃破肚腸。

“想變現?”女人明知故問:“哪一邊的貨?”

傑羅姆沉默地取出幾張債券,女人不動聲色,伸出頎長的右手食指――磷灰色金屬指套裹住關節以外的部分,長指甲塗著亮藍油彩――讓傑羅姆聯想起淬了毒的短匕首。眼光向她擱在大腿上的左手遊移,那隻手乾淨利落、別無修飾,掌指間存有硬物磨蝕的痕跡。記住這一發現,傑羅姆把注視的焦點移到女人裸露的大腿上,腦子裡卻在回憶剛才所見長鞭握柄的方向。

――左撇子,難對付。

他快速整理一下現有印象,對方看來不易打發,這類會面牽涉到暴力的可能性很高,自己得加倍謹慎小心。

撥弄兩眼,女人不快地說:“耍我嗎?你!‘骨橋’的紙不能換錢!”

“能換不來找你。沒門路,就直說。”傑羅姆不客氣地反駁:“吉米說你有辦法,我看他是隨便打發我。”

女人把右腿擱在膝頭,琢磨一會說:“小心舌頭!我不管誰指你來,惹我,你完蛋。紙留下,三五天。票面你拿兩成。”

“你就不問問紙有多少?”

“哼!不就是‘西北風’那箱?”女人用左手掂起個藍漿果,丟進嘴裡咀嚼出聲。“這邊不是隨便哪個鄉巴佬亂來的地方,能活到拿錢那天,我再加一成給你。”

傑羅姆懶得廢話,取出紙筆寫下幾行字,嘴裡說:“看完燒掉,存貨地點在紙上。守信用,下次再見不難。”

女人不置可否,轉身吸一口水煙筒,在吞吐的霧氣裡目注對方離開。生意談完,傑羅姆在吧檯用酒精洗手,很快走出空氣汙濁的室內。街道幾乎沒有照明,聽著周圍傳來的各種古怪聲響,地面的泥濘讓他心情糟糕――剛上過油的靴子又得重新打理一遍。

沒走出多遠,就發覺幾個人影在暗地裡跟蹤。傑羅姆厭煩地想到,如果不是必須保持低調,自己早給這些傢伙上一課了,免得不識好歹的小賊整天打他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