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古尼爾 大買賣(二)
大買賣(二)
沿盤山石徑向下,很快抵達鬧市區。就算人流比平常稀疏不少,這裡還是熙熙攘攘相當熱鬧。似乎大家早已習慣商盟和其他勢力的血腥對抗,除非濫殺無辜,這類有組織的暴力活動已淪為街市一景。
進入約定的酒館,傑羅姆四處找尋木材商的身影,自己遲到一刻鐘,對方似乎等得不耐煩、先走一步了。叫一杯調酒,森特先生看著酒保把層次分明、色彩斑斕的液體勾兌均勻,然後將表層部分一把火點著。讚賞著酒保的嫻熟技藝,傑羅姆向他打聽木材商的消息,想多瞭解下對方的行事為人。
“誰?那個批發木頭的?”酒保思索片刻,恍然道:“不就是剛才給抓走的那傢伙?別提了,幸虧你跟他不熟!來我這等人上鉤的騙子不少,像他這麼小氣的卻不多……從來不給小費不說,連治安官的保護稅都敢拖欠,天知道是不是早破產了!這不!”指指門口,酒保說:“給人硬拖出去,有命回來都不容易……”
聽得心生寒意,傑羅姆發現自己果然不是做生意的料,這樣的混蛋都能矇騙他,下城區的奸商們和罪犯也只有一線之差……看來應當多多求助於懷特這老滑頭,才能免遭他人的耍弄。
“就是這位先生嗎?”
說話的人坐到傑羅姆右邊的位置,盯著燃燒的酒杯舔舔嘴唇。
“我等了有一會兒。不過沒關係,近來這邊的確不太平。”
“你是?”傑羅姆打量那人幾眼。身材不高,穿著脫色的舊絨線衫,臉上的皺褶與年齡關係不大,更像是嚴酷環境和飽經憂患的產物。
“我叫克拉克,朋友們叫我‘浮標’。老水手,曾在長途海運上擔當過小商隊的船長。跟懷特有點交情,託他幫忙尋覓投資人,今天才來這等你。”
語調生硬,說話不夠圓滑。這人給傑羅姆留下的第一印象不怎麼樣。不過轉念一想,花言巧語的大多是職業騙徒,以貌取人在這座城裡極易上當。
“克拉克先生嗎?我確實是懷特介紹來的……不知道哪方面需要我效勞呢?”原本只是隨口一提,懷特讓這人在酒吧等著,自己怎也得給他點面子。想到這裡,傑羅姆開口道:“儘管說來聽聽,我還有不少時間。”
“效勞不敢當!”似乎不習慣說客套話,男人動動嘴角,擠出點笑意說:“就是錢的事……我不擅長談價碼,不過,確實有一筆好買賣……”話沒說完,從褲袋裡笨拙地掏出一隻紙包。比手掌略小,皺皺巴巴的,好像在他身上蟄伏過一段時間。
展開兩層厚紙卷,顯現出裡面暗褐色的粉末,克拉克指著這包東西。“就是它,我的商隊過去就從事這行當,向庫芬長途販運這種粉末。風險不小,可獲利極高,在那邊它的價值可用等重黃金計算。”
“是嗎?如此說來,這點東西能換到……大約四十公斤麥芽嘍?講講無妨,我倒想聽個明白。”看似老實的傢伙,說起謊來眼都不眨,傑羅姆對“峽灣之城”的商業活動差不多失去信心,把錢埋起來可能是最明智的選擇。
沒聽出話裡有話,船長先生對酒保說:“弄兩杯淡啤酒,讓我們潤潤嗓子再說。”
吹熄燃燒的酒杯,傑羅姆把調酒推到對方面前。“不介意的話,請。我只喜歡最上面一層蘋果酒,燒乾了。”
克拉克誤會了對方的舉動,海員之間分享酒水是友善之舉,森特先生不過因為不喜歡喝酒。“唉!總算有人肯聽我說話!你不知道,剛來羅森的幾個月,我還以為這裡人人都帶著匕首!”很快放鬆下來,笑容也變得自然一些。船長先生音量上升不少,一口喝乾了調酒,晃晃腦袋說:“我還是喜歡庫芬的雪莉酒,不過這杯也挺帶勁!”
傑羅姆不置可否,只聽對方揉揉下巴說:“別看一小堆粉末不起眼,它們可是從南方的南方、沒有冬天的地方運來的!原本長在高樹上,果實比人的拳頭還大,經過發酵、乾燥然後磨成粉,運輸要求很高。到這邊以後!”克拉克用雙手比劃出一個正方形:“裝進模具製成各種形狀,要麼直接當成飲料來喝……”
“貴比黃金的食品。”傑羅姆總結道:“了不起的想法!”
“嘿!不只是想法,這玩意早就成了庫芬貴族和鉅富的命根子!我承認,一般人見不著,因為產地的種植園離咱們太遠。要不是遭遇船難差點破產,我也不會流落到這麼靠北的地方……不怕跟你說,這邊吃的都是些什麼呀!要是見到我說的製成品,能得到國王的賞識也說不定……”
“嗯,我想是時候了。”
傑羅姆剛想起身離開,只聽對方說:“這種了不起的成品,據說擁有上千年的歷史,是‘過去的過去’留給後來人的好東西。”
“你是說,這類食品的製作工藝……是過去時代的遺留物?”遲疑地坐回椅子裡,傑羅姆對船長的說法剛有了一點興趣。
“時代不時代的,跟我沒啥關係。我就知道,只要親口嘗過,那滋味就再也忘不了!要想多知道點,讓我跟你詳談,怎麼樣?”
“再來兩杯調酒,別太沖。”傑羅姆轉過臉對船長說:“這也好,跟我談談詳情,我不介意晚點回家。”
克拉克用力點點頭。“從哪開始呢?……就從我組建船隊說起吧!”眼中流露回憶的神情,船長先生想了一會:“雖然海上的狀況相當危險――尤其是海妖出沒的水域,不過,順著海流沿岸航行,風險大抵還能接受。海盜有時也打船隊的主意,我有個老朋友,是個喜歡旅行的巫師……”壓低聲音,克拉克似乎不想透露對方的名姓。“只要有他在,全不用擔心那些不開眼的傢伙。就這麼著,我從貴金屬貸款,和其他幾個小船主簽了合同,到南邊的南邊找機會,巫師朋友也跟我一道參加遠航。
“這一趟走了不少彎路,從諾林自由貿易區南部出發,遇到暴風兩次迷路,大約五個月,我們才進入海圖上沒有標註的水域。地貌奇特,好像小片沙漠正和茂密植被爭奪土壤,風向變幻無常,岸上的居民對陌生人倒很友善……這種神奇的植物就長在一些溼潤的窪地中,喜光喜熱,果實成熟後製成粉末,在當地拿來泡茶喝。我們停在他們的港口補充給養,親眼見到粉末被製成不可思議的食品:不加奶的呈深褐色,香氣很濃,味道棒極了!有的種類入口即化,還有提神的功效……我只知道,他們管這玩意叫‘巧克力’。”
對方講得繪聲繪色,不像胡編亂造,傑羅姆也不好判斷真偽。 船長一口喝乾了調酒,眼睛直直望著酒杯,露出個不自禁的笑。
“船上的貨艙就剩下幾桶‘帝倫’酒,還被我偷喝掉一些……當地人把糖果的製作工藝傳授給我們,由於語言不通,只能依靠畫圖打手勢,邊看邊學。果實差不多白送,只收了發酵研磨的費用,由於成品運輸不便,就載著三船乾燥後的粉末漂了幾個月,最終抵達庫芬南端。嘿嘿!這一趟稱得上滿載而歸,老練的點心師試驗幾次後,‘巧克力’就成了當時最緊俏的商品,大家一致同意開闢穩定的貿易航線。再往後,第二和第三次航行,船隊規模逐漸擴大,在當地建立種植園,用皮貨交換叫做‘可可’的原料。長途運輸的風險,換來大量金元,在庫芬地區,大半‘巧克力’都成了權貴們的嗜物,普通人難得一見。”
“你又是怎麼淪落至此的呢?”見對方笑容逐漸消散,好一會兒沒說話,傑羅姆忍不住問道。
克拉克收起低落的神情,簡短地說:“不奇怪,總有人自己不努力,卻喜歡打別人的主意。直說吧!我在庫芬遭人誣陷,最後一趟航行在逃難中度過。被混蛋追殺還好些,共患難的合夥人也爭著出賣我,不知道是不是得意忘形換來的下場……現在只剩幾個老友在我身邊,加上沒錢修繕的破船一艘,生路斷了,大家很快也得各走各的。”
聽完這番話,傑羅姆不由得重新考慮懷特的建議。如果自己相信對方的說辭,風險看來不小,卻可能產生長遠收益。仰賴他人為生不值得稱道,開闢自己的事業未嘗不是一條出路。
躊躇片刻,他放慢語速說:“懷特怎麼跟你講的?”
船長說:“懷特只提到,你認識貴金屬的人,貸款方便,可能樂於資助有前途的買賣。就這樣。”
心想懷特果然老狐狸,對誰說話都語焉不詳,傑羅姆又連續追問了關於航線、裝備、人員和往返週期、貨物保存等事項。據船長說,由於原料運輸有難度,成品後利潤率高得離譜。順風順水往返需五個月以上,當地種植園不知道情況如何,若加上他那些“合作伙伴”的潛在威脅,下面的旅行肯定輕鬆不了。
聽他快速陳述一遍可能的風險,傑羅姆反而更為意動。船長看來是個有點責任感的人,就算自己走投無路,也不願把話說得太滿。等情況瞭解得差不多,傑羅姆才含含糊糊地承諾,投資與否“視貸款情形而定”,他對船長所說的生意“很感興趣”,只等“三、五天後”,自然會給對方一個“恰當的答覆”。時間接近凌晨,傑羅姆和克拉克先生作別,獨自步行返回上層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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