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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古尼爾 第三十四章 雪崩(一)

作者:樟腦球

第三十四章 雪崩(一)

“我不知道!”擦拭著單片眼鏡,對方搖著頭說:“不,現在不出診。先生,你怎麼不注意下時間?我正打算打包行李呢。”

門外傳來嘈雜人聲,上層區難得迎來如此“熱鬧”的清晨。雖然需要舉著燈火照明,仍有不少人身披睡袍來回叫嚷,一派末日將至的景象。傑羅姆拭去額頭的熱汗,掏出懷錶看一眼:五點過五分。忙了整晚,這時他正不客氣地坐在醫生私宅的門廊裡,努力把氣喘勻。

“抱歉……呃,應當說來不及抱歉了,醫生。現在正有個燒傷病人等著你,我加倍付錢就是。”

醫生紮起襯衫的袖口,不慌不忙地說:“你並沒有理解我的意思,先生。錢現在是最次要的因素,只看外面的混亂程度,一般狀況下,今明兩天我肯定得通宵工作。只不過!”把消瘦的臉頰轉向森特先生,他說:“這些都不重要了,我會盡快離開這是非之地,在此之前有許多私人事務亟待處理。救死扶傷嘛……愛莫能助。”

“感謝你的坦率!”伸出一隻手,傑羅姆嘆口氣說:“這年頭總得先顧及自己啊!我想我能理解。”

醫生公式化地伸手與他相握,沒想到森特先生蒼白的五指狠一發力,嘴角現出個冷笑說:“我願意盡最後的努力,讓您不至於為曾經違背醫生誓言感到悔恨。如您所知,現在情況亂得很,發生什麼事都不必吃驚。事實上,這一趟會耽擱您不少時間,我保證將給予相當的補償。如果非得把話挑明……沒錯,您現在處境不妙。”

“你怎麼……輕、輕點!天吶!怎麼竟有你這種無賴……”

“通常我比您更有分寸!”傑羅姆沒好氣地說:“不過特殊時刻,個人總得承擔一定責任。您是要自己穿好大衣、還是由我動手?”

醫生驚恐地和他對視著,幾秒鐘後點點頭,妥協了。“你先放手,我……只當是最後一次出診,讓咱們保持一點相互尊重吧!”

“就這樣,帶齊您的‘全部’裝備――麻藥,清創器械,外傷軟膏……所有可能用到的。請放心,這些算在我賬上。您只要認真履行職責,咱們會按照紳士的標準相處愉快。”

臨時弄來的雪橇就停在不遠處,雪橇馭手正在檢查狗身上的皮套。這類交通工具本來不允許出現在上層區的街道,這時左近都是忙著逃難的人,不時還有市民上前詢問、想租來搭載自己的行李。

六條狗很快啟程,一刻鐘不到,醫生已經見著了病人。傑羅姆簡短地跟莎樂美耳語幾句,然後到門口招呼駕雪橇的。價錢談妥,按小時租賃的優厚條件讓馭手連連點頭,只要無所事事等上兩天,所得金額就足夠買下另一套雪橇和八條雪橇犬。

“放心吧!老爺!我就在這等著,隨時聽您吩咐!”

“很好,待會我可能得去天文塔一趟……看情況吧。”

腦子裡轉著各種念頭,突然多出個行動不便的累贅,這麼一來短期內別想考慮潛逃的事。不過凱恩先生應當也抽不出時間再跟自己會面――整個爛攤子都擺在他面前,八成正在焦頭爛額呢。現在只要確定懷特他們一切正常,別的問題只好聽天由命了。

一夜忙亂之後,傑羅姆倚在沙發裡,仔細思索可能到來的窘境。也難怪人心惶惶:供暖系統完蛋,上層區的居民又不曾儲備足夠過冬的燃煤,再待幾周只怕就得凍個半死。煩悶地踱到壁爐邊,屋裡的溫度已然降低不少,一旦前幾天的風雪再度光顧,後果可就不堪設想!

病人所在房間的屋門被推開,醫生託著一盤刮下來的糊狀物走出來,表情大惑不解。“這是什麼東西?!還有,誰給他用的鴉片酊?我不習慣接手別人幹了一半的活,私自給藥是很危險的行為!”

傑羅姆問:“先說說病情,現在狀況怎麼樣?”

腦袋使勁搖晃兩下,醫生說:“呃……大致看來,創面情況不壞,再加上我根本沒見著多少水泡,嚴重談不上……問題是,到底怎麼燒傷的?請你如實加以說明,這麼古怪的情況讓我很難判斷病情!”

“糟糕的是,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傑羅姆攤手說:“僅依靠經驗,你看會不會造成太大問題?能不能痊癒?”

醫生沉吟著說:“很顯然,有人提前做過某種對症處理,叫我來似乎多此一舉。目前呼吸平穩,沒有內部灼傷痕跡,除了有點脫水,總體較為穩定。不怕留疤的話,我可以動動刀幫助癒合。”眼光遊走一圈:“只怕這邊環境不好,引起感染就得不償失了……我說,既然有人做過治療,幹嘛非得拉我到這來?這盤子裡又是些什麼?我總得知道詳盡成分,否則後果可能相當嚴重……”

聽完這些話,傑羅姆也就舒一口氣,坐進沙發裡鬆鬆筋骨。“盤子裡盛的是‘卡瑪’,好像這麼叫吧?算是一種‘傳統藥劑’。”疲憊地嘆息著,回憶令他顯得有點恍惚:“小時候見過幾次,通常用於外敷,對錶皮灼傷挺有幫助。具體成分,似乎有樹膠、蜂蠟加上些昆蟲甲殼磨製的粉糊……唉!現在回想起來,日子過得還真快……”

發現他漸漸想出了神,對方輕咳一聲:“因為某些古怪的成分引發不良反應,我可沒法對此負責!要知道,感染會造成……嗯,等等,我好像在哪聽說過?‘卡瑪’嗎?……”客廳裡一時沒了聲息,傑羅姆默然不語,醫生也陷入冥思苦想,試圖理出個大概頭緒。

“想起來了!”醫生恍然大悟,突然一拍手掌,把傑羅姆嚇了一跳。“你說的是蠻族巫醫的老藥方吧?”驚異地挑**“卡瑪”嗅了好一會,看樣子他還想放進嘴裡嚐嚐:“沒想到真給我見著了!這可是難得的機會!還有嗎?!”

“正因為沒有,才需要你來繼續治療。這玩意製作起來似乎比較麻煩,材料也並非隨手可得。”傑羅姆清醒過來,揉著額頭說。

“聽上去,配製敷料的另有其人吧?”醫生開門見山道:“請給我引見一下,出診費用就免了,這樣的機會怎也不容錯過!”

“我還以為,你希望儘早離開此地呢!”

“不介意的話,我改主意了。您可能並不理解,這些寶貴的知識對醫療者具有何等價值。實際上,‘蠻族’在某些領域比我們更加先進,就算我只是個沒什麼抱負的小醫生,至少也聽過許多傳聞。不論如何,我必須跟對方見一面,若能得到指導,讓我倒給錢也行!”

森特先生聽完這種說法,順著他的話頭道:“讓我考慮一下……你不是不知道,巫醫在羅森的處境相當糟糕。如果你真有誠意,先把眼前的工作幹完。我可以試試跟某些人聯絡,但我不能做任何保證。”

醫生軟磨硬泡,傑羅姆始終守口如瓶,等所有嘗試均告失敗,他一咬牙說:“好吧!就這麼辦!先把吊架支起來,我這還有些止疼藥,煮雪水的器皿需要好好消毒,用老辦法處理……”

傑羅姆見他同意留下,問題也就解決了大半。眼望著充當病房的單間,只等草藥效力過去,他還有許多話要跟醒過來的病人聊聊。

同一時間,通往下城區的石階周圍擠滿了人。

三五成群的市民頹然坐在自個的行李周圍,身穿厚實冬裝的小孩來回追逐嬉戲,家養的寵物犬都在忙著增進感情。現場熱鬧非凡,談話聲匯聚成“嗡嗡”一片,讓高處堆積的新雪忍不住簌簌地掉落下來。當然了,成年人大都面帶愁容,除了偶爾喝止子女的嬉鬧,交談的內容總也離不開抱怨和詛咒。

“治安廳、軍隊、加上‘巴別度’僱來的白痴賊人……天吶!一到關鍵時刻,都是些個飯桶!早該把下面那些暴民通通吊死……瞧著吧!等明年回來,屋裡連牆紙都得讓乞丐啃乾淨!”

“行了!搬到我母親家不也挺好?當初被你騙來這鬼地方,我可五年沒回過孃家啦!除了嘴上逞能,也沒見你幹出點大事來。把錢投在不動產上可真是好主意!要是多買點債券,至少還能揹著走……”

“你們家?哈!你姐姐這下可得意了!一想到她那張臉,我寧願住到街上去!不就是搞了點公債投機嗎?白痴都有撞大運的時候!”

“哎呀!你個沒良心的!房產的錢還有我帶出來的一半吶……這麼快就想拋下我們母子啦!是不是那個賤人教你這麼說?!”

“誰?哪個賤人?我說,最近你照過鏡子沒?難道就因為我娶了個醋罈子,就一定得出去找別人、好讓你有的猜?!天吶……”

……………………

雖然平日裡喝完下午茶,市民們慣於對他人的私生活嘰嘰喳喳一番,這會兒卻騰不出空來蒐集素材。各自問題一大堆,哪還有閒情編排別人;少數幾個從容不迫、面帶冷笑的,看來都是掮客之流的人物――財產隨時可以變現,出了事拍拍屁股走人,現在倒剛好聚在一塊抽著菸斗,順便瞧瞧熱鬧。

“通了!通了!”一聲大喊,喧鬧的人群很快安靜下來,接著爆發出遠比剛才忙亂的叫嚷。

石階路經過除冰後撒上沙礫,總算能夠通行。大小不等的行李或提或抱,拽著自家寵物,身後緊跟老婆兒女,一股腦湧向狹窄的出口。這夥人原本沒參加過逃難的訓練,此時秩序全無,只顧往前邁步;眼看石欄邊的走避不及,被人牆推搡著、就要給擠到懸崖下邊。

往下走的情況也好不到哪去,第二個轉角處發生了事故:一位男士向前插隊時用力過猛,拋下舉著的木箱,整個人徑直滾下石級,最後狠撞在護欄上。打橫仰躺著,鮮血順著前額流下來,這一位神志清醒,就是一時說不出話。緊隨其後的好心人幫他半坐起來,然後跨過他雙腿接著往下走。人流擠擠挨挨,誰也別想暫停腳步,只得由他坐在原地――這位先生的兩條長腿、也不知給踩了多少下。

雖然小有波折,總算沒出現墜崖的場面。提心吊膽穿過石階,抵達下城區時人流自動分散、鬆鬆垮垮鋪開一片,都忙著喘口粗氣。

這時他們行進的路線,與昨晚的森特先生如出一轍。只可惜再往前走幾步,見到的不是軍隊望哨,而是齊刷刷矗立的絞架群。

還有架子上的死人。

此時圍觀的貧民數量已然不少,等新湧現的男女老幼行經此地,兩波人好像水遇見了油,自動保持著距離。就算面前吊著死不瞑目的親人,出奇的是、現場沉浸在令人心慌的肅靜中。

貧民隊伍裡只傳來微弱的哭聲,找不到控訴或詛咒的聲音。這些沉默的人好像正參加洛克馬農的禮拜儀式,大部分低著頭,連背影也顯得極度壓抑,似乎單純的奔走呼號、已無法表達如此強烈的憤懣。只要仔細觀察,死者的家屬友人好像正在無聲交換著意見,除了新來者“沙沙”的腳步聲,只聽見從人類胸腔深處發出的古怪雜音。

指指點點和驚詫的低語很快自動終止,上層區下來的人,剛開始還想發表點個人見解,一會兒功夫就再也出不了聲;沉默像刻在地上的一條線,讓足夠靠近和已經越過它的人本能地閉上嘴,只顧低頭趕路。強烈的痛苦賦予另一些人以特殊的優勢,暴力的苗頭雖然尚在醞釀中,卻比任何恫嚇更具說服力。

整個場面造成的恐怖感,直接作用於那些衣著光鮮、不小心路過的傢伙。不自覺地緊抿著嘴,不少女士摸出嗅鹽瓶,哆哆嗦嗦拉緊自己的兒女;悄悄解開領口處的紐扣,男士們此時也不發一言。空氣突然變得極其稀薄,彷彿正有一團濃密的惰性氣體盤踞在上空,為強烈憎恨所支配,狠狠擠壓著所有活物的心臟。

一觸即發。

在場諸人不約而同,明確感受到危險的先兆。一邊是從頭到腳體面包紮起來的上流人物,一邊是衣衫襤褸食不果腹的底層貧民,除了對彼此的憎厭,兩夥人偶爾交觸的目光裡、全沒有同類照面的意味。

一條絨毛犬突然掙脫項圈,嚇瘋了似的狂吠起來。

行李墜地聲嘩啦亂響,伴隨著失聲尖聲,好幾位紳士抽出手杖裡的細劍、或隨身攜帶的匕首。自衛本能讓自認受到威脅的一方主動訴諸武力,手無寸鐵的貧民頃刻被放倒幾個……開頭幾秒,包括持刀傷人者在內,誰都搞不清究竟發生了何種狀況;一待絕望中的獸性被血腥味點燃,理智的考量也就成了一個笑話。眨眼功夫,人群之間脆弱的界限、就被第一輪拳頭徹底搗碎。

沒有治安官,也見不著軍隊的影子,更別提骨橋的刺客與傭兵。除了錯誤的時間和地點,這場生死搏鬥似乎毫無必要。當然了,像大部分**裸的暴力一樣,人與人的廝殺並不需要“充分的理由”――隔閡、誤解加上一點恐懼,已然相當足夠。

離此不遠,幾個頭臉罩在兜帽裡的身影,正無聲目擊這出慘禍。攪成一團的人體相互撕咬,表明身份差異的單薄表皮被一把扯掉――除了扭動的筋肉和骨骼,兩夥人再也難分彼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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