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古尼爾 雪崩(二)
雪崩(二)
“醒醒……醒醒,怎麼在這睡著啦?當心著涼!”
整晚沒睡,傑羅姆靠在沙發上假寐片刻,半睡半醒間聽到莎樂美的聲音。睡眼惺忪的,瞧見她扎著圍裙的樣子,森特先生不由傻笑起來。“嘿!這是在做夢嗎?……到這來,讓我好好瞧瞧……”
“別鬧了!”裝出個嗔怪的表情,她掙脫對方的摟抱說:“這麼累嗎?要不就上樓睡會兒?午飯好了,我先去叫醫生來吧?”
忙著欣賞她嘴角微妙的弧度,一聽到“醫生”,傑羅姆嘆息著、又給拉回到現實之中。“先擺好餐具,還是我去叫……嗯,你等下幫忙招呼客人就好了,不過,你一個人能行嗎?”
莎樂美揚起下頜,斜眼瞧著他說:“原來對我這麼沒信心啊……我可是蠻有把握呢!早把準備好的說辭背熟了,剛巧拿這傢伙做個實驗。忙你的去吧!其他問題交給我就好了。”
知道她遲早得出門見人,傑羅姆也就不再多言:“我要跟房裡的病人談談,可能需要好一會,不用等我吃飯了。”略微整理一下凌亂的頭髮,森特先生心裡明白,接下來聽到的絕不會是好消息。
五分鐘後。關門坐定,傑羅姆把椅子往前挪挪,交疊雙手望著對方。沉默持續了大約幾十秒,病人枯黃的臉上現出個冷笑來。
“這可是個不錯的開始!”傑羅姆沉吟道:“很高興見到你,波。”
“去你媽的,森特。”
“多謝關心,我身體也還不錯。客套過後,讓咱們說點更實際的話題。比如……你怎麼把自個烤焦的?”
“噢,我想想……似乎是這樣:去你媽的,森特。”
“見到你精神健旺,當真令人欣慰。讓我再重複一遍:你怎麼把屁股烤焦的?要知道,現在和過去兩碼事,我的耐心差不多磨沒了,你也該適當換換花樣。別以為我不敢拿你怎麼著,我的朋友。”
吊在半空裡的手臂大力扯動一下,波怨毒地說:“去你媽的,我的朋友。我感覺差不多可以使上勁了,讓我掐你一下好吧?就一下。”
傑羅姆頓了頓,開口道:“這麼說,是該死的‘中立協議’。”臉色變得極其陰沉,傑羅姆寒聲問:“來了幾個?你怎麼跑出來的?”
藥效漸漸過去,波疼得悶叫幾聲,才緩過勁來。過一會他說:“你知道,比被人追殺更噁心的是、被他媽的小人追殺!我就給一個小人從南部一只追到這鬼地方……你以為我怎麼搞成這樣的,啊?!”
“一個。”森特先生明顯鬆口氣,自言自語著:“只好先下手了。”
波冷冷地說:“這回我不攔著你,反正他玩不過你,宰了他就是。”
傑羅姆眉頭微皺,不耐煩地說:“到此為止!別再跟我繞圈子!把你知道的都倒出來!你應該很清楚,我完了你也活不成!”
又一陣灼痛過去,波過了半天才開口。“這傢伙是個高智種。”
“怎麼會?!”傑羅姆眯著眼想了好一會:“沒聽說過‘藍色閃光’有高智種成員……更奇怪的是、他們竟然出外勤?!你完全確定?說句不好聽的,我的朋友,你的腦袋沒這麼值錢。”
“你以為!”波憤憤地說:“任何人都能輕易對付我?!這個小人要不是**養的高智種,我早送他回家團聚了!他連自己怎麼死的都別想搞明白!無恥之徒……明知誰也不能把他怎麼著,竟然給我來個不依不饒……當初就該要他狗命!”
“這麼一來!”傑羅姆聽而不聞,低頭默想片刻:“當真宰掉個高智種的話,羅森、科瑞恩和庫芬的王室都會追查到底。只能往東跑,到蠻族的地盤上避禍啦……我還是搞不懂,不是明令禁止高智種參與這類活動嗎?你究竟長了幾個腦袋?犯得著這麼興師動眾嗎?”
“哦,這我倒想起來了。”波詭異地盯著傑羅姆說:“比起我來,你可能更合他胃口……那畜牲可是老早就等著你呢!”
“怎麼,扯到我身上來了?看來我還真是對不住你啊!”
波眼望著天花板,安靜下來說:“實際上,這事不全是你的問題,一開始我就跟這畜牲結了怨。你知道,協會和杜松的合同簽了十年,照原來計劃,他應當給協會訓練出兩個‘命令者’……”
“慢著!也就是說……”
“你走了就該輪到他,就這麼回事。”波用力欠身,把靠枕往上推推。“現在想起來,我剛入伍時可真是一團糟……本來團裡怪人就多,這小子剛來時還搞不清狀況,狂妄得嚇死人,我們這些新丁都得看他臉色。可惜他遇上了杜松,世上就沒有杜松不敢幹的事,直接讓他吃了個好教訓!到現在我還清楚記著,‘是!長官!’……那小王八蛋每講一聲,肚子上就挨杜松一拳――要命的力道啊!實在痛快……”
傑羅姆只得點頭,他自己也對杜松的拳頭記憶猶新。“這沒錯。”
波緊接著說:“你沒趕上那一段。我剛加入時,杜松正在最得意的時候,要什麼有什麼。協會當真錢多得沒處花,竟把用不完的資源給了他……杜松可是養不熟的,一旦硬朗起來,馬上翻臉無情。這時候送來個畜牲給他訓練,哼!還能有什麼結果?他說那小子根本不配上前線,還說瘋狗應當被亂棍打死……別人不敢拿高智種開刀,他可全沒有顧忌,就算那小子再怎麼囂張,這時候也開始害怕了。”
傑羅姆對這番話毫不陌生,新兵入伍得到的待遇總是終身難忘,尤其在杜鬆手下,時刻能體會到戰場上人命不值一錢的滋味。有本事頂住壓力、跟上訓練進度的,自然具備成為頂尖好手的潛質。
“可能是為了打擊他,杜松總拿你跟他作比,我們那時候對你可是久聞大名……”波嗤嗤冷笑著:“每次接受體罰,杜松必定對他冷嘲熱諷,又被其他人有意孤立……照我看,當時那小子已經快垮了,恐怕有生之年都別想忘掉這些糗事。你能想出來!”不由得嘆息一聲:“他對別人的記恨有多深,平時看人眼神都不對了。後來隨便找個理由,杜松要徹底把他整趴下,就搞了一次‘短抽籤’。”
“這有點太過分了,‘短抽籤’弄不好會出人命啊!”傑羅姆還記著自己受訓時:“長抽籤”和“短抽籤”各代表一種訓練方式。讓一組人排成圓圈,抽籤決定各自的對手。“長抽籤”是分組格鬥:“短抽籤”卻是一群打一個,抽中短籤的就成了眾人攻擊的靶子。通常能挺過十五秒,已經是了不得的水準。
“哼,遲早的事!杜松是想讓他自己滾蛋,要麼直接弄成殘廢。明知道有人約好了暗地裡下狠手,還特意發給那小子短籤。”聲音低沉下來,波考慮著說:“我本不想把事做絕,可要不同意加入,下回就輪到我抽短籤……準備好裹了重物的溼毛巾,沒等他反應過來,六個人就一齊衝他撲上去。結果……內出血,撿回一條命,身體卻再別想完全恢復。第二個‘命令者’的事,就這麼不了了之,杜松從那時起跟協會弄得相當緊張。他是無所謂,反正亡命慣了,這回報復卻落在我頭上……其實我不過裝著給過他一下,早知道、直接幹掉算了!”
聽完前因後果,傑羅姆一時無話可說。這個潛在的敵人不僅不能碰,遇見了還要躲著走,一旦照面,自己也沒多少可行的手段。“就這些?你怎麼燒著的?這人現在在哪藏身?巫醫是怎麼搭上線的?”
“再給我點草藥……這一陣疼得厲害。”
“少廢話。你自己挺一挺,上了癮難受的時候在後頭。”
“去你的!你怎麼不試試?!我算倒黴透了……原本是想到‘骨橋’投奔箇舊相識,這小子竟然緊追不放。虧我給他留足面子,趁著半夜暗地裡放火,一口氣燒死一屋子人……畜牲下手也太狠了!當時我趴在濃煙底下找錢袋,不到半分鐘,差點讓熱氣給烤熟了……”
“要錢不要命,你一貫的作風。”傑羅姆總結道。“純屬自找。”
“哈!沒錢能逃到哪去?沒錢,誰會冒風險收留別人?要不是我及時鑽進地道,你也用不著在這假惺惺……剛出來那會兒,沒給凍死已經相當走運,就這麼負傷跑出一段。”回憶時歷歷在目,波咬牙道:“貧民區有個厲害的藥劑師,這我聽人說過――特效止血藥、能上癮的霧劑――都是黑市上的搶手貨。我朋友……”
“真高興你還有‘朋友’,蛇有蛇路,這話果然沒錯。”
對他的嘲弄不置可否,波翻翻白眼接著說:“我朋友隱約透露過貨源的位置,剛巧派上用場。當時興許吸進些毒氣,頭暈得利害,一鬆勁就得昏過去。等我踉蹌逃到地方,無意中往回一看……他媽的錢袋燒了個窟窿!”臉上露出極度懊惱的神情,這傢伙就差捶胸頓足。“一看清楚我就趴下了,心想這回完啦!還準備拿錢買命呢……”
“這樣嗎?的確說明了不少問題。你是逃出來了,結果一堆人被你害死。當初真該任你自生自滅,我這會兒心情也會好得多!”
“早知道你是這樣人。弄點烈酒來總行吧?實在疼得要命……”
傑羅姆板著臉,站起身道:“你等著,我給你弄個錘頭來,受不了就衝自己腦袋上磕一下,暈過去自然就不疼啦。”
波呲牙咧嘴半天,等對方當真弄來個錘頭,才知道傑羅姆的確心情極差。老實閉上嘴,他也只有呼哧喘著粗氣、自個慢慢消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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