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帝座下第一走狗 38參

作者:十萬菜團

38參

沒了寒山城那些索命修羅,沒了滅魂道術與漫天大雨,白圭再次睜眼時,發現自己已在陌生綺麗樓房裡。

穴道已解,她身著輕軟衣裘睡於溫暖床鋪,床邊帷幕濛濛放下,身邊躺著一個男人。

那是閔上軒。

如楓短髮依舊柔軟及頸,依舊無暇白袍,即使如此接近的距離,白圭仍看不出時間在這青年身上有所流逝狂帝之夢逆邪皇全文閱讀。

這個人依舊惑人熠熠,無懈可擊。

一切好像不曾更改,白圭看著這個男人,看著青年目光柔軟側身看她,好像在詢問有沒有哪裡不舒服,而自己依舊睡在他身邊,一室靜謐只餘彼此鼻息。

好像她不曾被誰連累,在名門武人面前像個孩子嚎啕大哭,然後悽慘死去。

“好溫柔的眼神,”不知為何,白圭笑了:“就好像陌生人一樣。”

閔上軒楞在原地。

白圭將手臂放在雙眼上,試圖掩去洩漏的悲哀脆弱,最後她乾脆背過身去,面對上了亮漆的床板,用棉被掩住臉。

“我將會是你最忠誠的走狗。”

白圭永遠記得閔上軒曾這樣平靜對她宣誓,記得自己那瞬心顫,還有一見傾心的強烈。

開始的迷戀,到最後弄不清真假,終於溺斃。

“白圭……”

無聲寢房裡,閔上軒輕輕呼喚她,緩緩對她伸手,卻被她狠狠拍掉。啪一聲,像狠狠擊地的玉,響亮而沒有餘地。

過去白圭不曾這樣對待閔上軒。

不曾動手打他,罰他,甚至連語調嚴厲的怒罵指責,都不曾。

可是閔上軒卻沒有半瞬的呆滯,好似早就在心中無數演練她反應,甚至伸手一撈,將白圭攬進他懷中,沒有半分間隙。

青年身上熟悉草木薰香氣味襲來,溫熱體溫透過薄透衣衫,浸透白圭全身膚觸,所有的感官都是熟捻的,這人的骨架、溫度、擁抱的方式……

她從前,就是在這個臂灣裡自欺欺人,品嚐溫柔繾綣。

而這樣的她,十年以來都被眾人嘲弄其愚昧盲目。

眾人嘲笑她挑選的走狗明明強悍無人匹敵卻遺棄她,還嘲弄她的懦弱,笑她擁有稀世能力也曾叱吒江湖,卻在死前於武林眾家前討饒,哭得像個孩子。

多麼難堪啊,她的一生。

“我後悔了,白圭。”白圭聽見身後閔上軒擁著她,臉埋在她頸後,啞聲道:“過去的全部,我都後悔了。”

白圭感覺到那青年也在微微顫抖,而自己頸後有了熱意。

早在十年前,她死都不相信閔上軒會為她而哭,今日閔上軒真的為她哀泣時,白圭卻只覺得空洞,像是隔了堵牆,什麼都傳不到她這邊。

忽然理解從前閔上軒繾綣看她時,那種眸中的無溫與空洞,就像現在的自己。

點點鬆懈繃緊的肌肉與神經,像是消氣皮球,像是被抽去魂魄,白圭垮在那個青年懷裡。

“我已經很累了,閔上軒,”她輕聲對他說道:“以後的路,我沒辦法再陪你走了。”

*****

看清自己心意後,有段時間,閔上軒活的像是失去主人的瘋狂野獸。

他甚至在戰場上被敵人同情,被那永遠慈悲意圖感化罪人的明陽堂與佛教武僧。

日光刺眼的夏,閔上軒在為月沉殿老堂主復仇的途中,遇見了擋路的明陽堂道士還有一干佛教武僧,明顯是要來遏止將發生的暴行官道。

“阿彌陀佛,冤冤相報,以仇生仇,這業障何時了?”那壯碩武僧赤著上身,雙手合十,緩緩睜開眼來看他:“放下屠刀吧,施主。”

“哼,”閔上軒冷笑,“那些武林名門殺害我殿堂主時,怎麼就沒這份慈悲?”

他看見武僧們眸光一個個冷了下來,有了開戰殺意,可明陽堂道士們卻依舊望著他,尤其是為首那已修得妙齡永駐的青年道士,悲憫目光似乎看透了他。

長年與月沉殿交鋒的明陽堂,自然知道他手上漆黑佛珠來歷緣由,與白圭那些事。

“人死不能復生,年輕人,”那不知年齡的為首道士,這樣負手憐憫道:“總有一日,你也定能再遇上個讓你心甘情願為她生死的人,不該再這樣執著,也不該再錯下去了,年輕人。”

你未來也定能再遇上個讓你心甘情願為她生死的人,那明陽堂道士是這樣說得。

那短短幾句話語,就染紅了罪人的眼眶。

炙熱痛意從胸口上湧到眼眶,淤積氾濫,徐徐掉落。

被那席話所觸動,可是其實閔上軒知道,自己並不想去那樣一個人出現,因為他早有了心甘情願為她生死的人。

之所以難抑落淚,不過是替自己曾經的無知愚蠢感到悲哀,罷了。

他一直在等,等白圭回來那天。

多少日夜,閔上軒無數遍在腦海演練,關於他與白圭的再度相會。

閔上軒曾想過,如果白圭狂怒對他怒喊捶打,那將是最好的反應,而最最無望,莫過於木然轉身直接離去。

“我已經很累了,閔上軒,”那日白圭垮下肩膀,卸下所有防備,這樣輕聲對他說道:“以後的路,沒辦法再陪你走了。”

我已經很累了,以後的路,沒辦法再陪你走了。

那瞬,好似他數十寒暑的夢魘,全數化作現實。

心碎、萬念俱灰、無路可退,那些他從前讓白圭日日品嚐的痛覺,頃刻全數返還。

閔上軒試著裝作沒聽見,繼續溫溫呼喚懷中少女,卻找不到適切話語,連呼喚都顫抖,只能將額抵在少女肩上,無聲懇求。

別說你已經累了,別說一切都沒了餘地,怎麼樣殘酷責罵懲處,怎麼樣荒謬難題也都願意接受,就是不要這樣……

就是不要這樣,直接判了我死刑。

那一夜無倫閔上軒如何誘導,白圭都沒再開口,就那樣背對他,陷入沈寂。

之於他,那是無比漫長的一夜。

抱著死而復生的沉默戀人,閔上軒無力而悽惶,千頭萬緒不斷在往日與現在來回,卻依舊找不到出路。

多年來,好像為了折磨他般,皆知月沉殿對白圭強烈執著的江湖人士們,不斷派出假的白圭擾亂人心,或賣弄行騙,或作為誘餌,誘來月沉殿眾多走狗幹部。

閔上軒與馮詩翠百狐等人,不知多少次明知那是假貨,卻依舊耐不住怒氣,次次親自前往落入圈套硬碰硬,負傷,然後將假貨殺死。

而當真的白圭復生時,他卻只能將其這樣強制禁錮懷中,不然,這女子就會遠走高飛萌貨大戰美御醫全文閱讀。

垂眸,閔上軒輕撫白圭那頭上次見面仍火紅如楓、如今卻漆黑如墨的發,想起了明陽堂那雨日初霽般的涼冷道士,何清秋。

在白圭與何清秋那趟流浪旅程中途,閔上軒就已找到了他們。

他保持距離遠離白圭奇獸耳目,一直都在暗中觀察他們。

早在當年何清秋出道沒多久,他就知道這打著明陽堂旗幟出道的不凡角色,其實是當年白圭救下的少年吳楚,隸屬寒山城。

那段時日裡,白圭與何清秋出雙入對,親密無間,就連外人也能看出兩人關係逐漸深厚。

不敢像白圭溺愛的百狐,那般貿然闖入干預,閔上軒只敢遠遠的看。

開始恐慌,亂了手腳,因為了解白圭的人都知道,一旦有了新的陪伴者,白圭便會全心信任,全力幫助不遺餘力,眼裡只有那個人。

白圭太渴望絕對的陪伴,如果何清秋真的是那種死心眼的愚忠,那麼他,甚至是百狐,都將無力挽回白圭。

就像楊書彥,只要有那麼一人給了白圭愛與安全感,自然很樂意跟那人遠走高飛,遠離月沉殿與往日猙獰的一切,不再復返。

如果何清秋真的成為第二個楊書彥……

白圭將永遠與他形同陌路。

那段時間,閔上軒不斷得到白圭與何清秋的各種消息──兩人一起遊湖賞雪,比肩上山品茗,入城去無雙館。

白圭的好心情,任誰都看得出來。

閔上軒幾乎坐不住,卻無法想出任何不讓白圭更恨他、又能解決目前處境的方法,近乎萬念俱灰,直到何清秋對白圭露出無情利爪。

就連他也以為,那個自年少時期就顯露出偏執報恩情節的何清秋,是真的帶著愛慕心情來保護白圭,伴她走天下,沒想到依舊是別有目的。

所以當寒山城那場悲劇發生時,他才能即時將白圭救下。

何清秋的居心叵測,讓閔上軒找回希望,卻也百感交集。

喜的是自己仍有挽回白圭機會,悲的是再次選擇相信他人的白圭,卻依舊落入個萬劫不復結果。

就像那日他誤將白圭視為假貨,緊掐其纖弱脖頸居高臨下看她時,白圭虛弱而疼痛問他的那句:“你還不能放過我嗎?”

白圭是那種會直接對別人獻出愛情的人,因為她渴望對方以同等愛情回報。

白圭是如此渴望回報,一如她是如此懼怕被傷害,卻直到今日,都活在被背棄的陰霾裡。

*下章預告在作者有話要說

作者有話要說:*下章預告:

也許就如百狐所說,十年真的太長,所以她不懂。

白圭只知道過去那麼多年裡,閔上軒一直視她為敝履,隨時可以棄置,隨時可以將她遺棄,不管她多麼努力,依舊原地踏步,而前方的閔上軒,始終無意回頭看她一眼。

所以她不懂,為何閔上軒忽然變了個人似,對她如此珍視執著愛憐。

就好像真的愛著她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