媚骨 第七章 臨水煙霞 訴紅塵醉臥(1)
第七章 臨水煙霞 訴紅塵醉臥(1)
虞錦走進虞府,緩步朝書房走去,虞府自從虞志離奇“死亡失蹤”、段麗華離開之後,已經變得更加沉寂。連一眾僕從都小心翼翼地,生怕弄出什麼聲響來激怒主子吃了苦頭。再加上傳言之中虞志乃是虞錦所殺,所以僕從都離得虞錦遠遠的,甚少靠近。
突然,斜刺裡竄出一個人影,上前拽住虞錦的胳膊,虞錦定睛一看,竟是鮮豔明亮的程裳。
程裳見虞錦面色凝重,欲言又止,將問及斷曲姐姐的話嚥了回去,勉強朝虞錦笑了笑,說道:“總會有辦法找到的,不要著急。”
“我父親回來了嗎?”
“虞大人已經回府,只是回來便進了書房,至今未有動靜,我又不好闖進去問,只得守在這裡乾著急。不過,剛才二小姐來過,我聽見虞大人訓了二小姐幾句,沒多一會她便哭著跑開了。”
虞錦點了點頭,說道:“我知道了。程裳,你回房間給我拿一身勁裝,一會送過來。”
程裳有些詫異,正待想要問,便見虞錦已經舉步進了書房,書房門虛掩,卻聽不見裡面任何的動靜。
虞展石看也不看虞錦一眼,說道:“我很累,想獨自靜一靜,錦兒,你先回房吧。”
虞錦說道:“父親難道不想給我解釋一下,為什麼母親當年會死,為什麼段麗華會進虞家嗎?”
虞展石怒道:“難道你想幫著一個外人來質問你的父親嗎?段麗華如何進的虞家,又有如何去處,都與你們無關。那名狂徒究竟是誰,竟敢闖進府來逼問我虞家夫人的下落。如若再叫我遇見他,我就要報官,將他凌遲處斬。”
虞錦冷笑,說道:“父親何必這麼害怕?即便你報官,也沒有理由抓他。因為他是段麗華的親弟弟,他來問你他姐姐的下落,觸犯哪條律法不成?還是觸犯了你心裡不可告人的秘密?”
虞展石怔住,顧不得虞錦冷嘲熱潮的不敬,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問道:“你說什麼?他是麗華的弟弟?他不是已經死了嗎?”
話音未落,虞展石頓住,自知失言,於是又朝虞錦吼道:“他說是麗華的弟弟就是嗎?有本事就找麗華當面來對質,看她是否承認,自己有沒有弟弟。”
“父親,你這是何苦呢?氣急敗壞,自露馬腳,只能讓人輕視。你說出實情,只要不是你刻意為之,我都願意護你周全。可是你如若這樣胡攪蠻纏不講情理,我就只能放任不管,斷曲的手段想必你不清楚。他是顧忌我,所以才明目張膽闖進府,否則他有本事要你死一千次,每一次都是不同的死法。”
虞錦說得語氣很淡,彷彿不過是閒話家常一般,虞展石卻煞白了臉,喝道:“錦兒,你這是在威脅為父?”
“不敢。”虞錦站起身來,說道,“既然你不肯說,那我就直接登丞相府的門要人吧。”
虞展石這下才有些繃不住了,說道:“站住。丞相府兇險萬分,你不能去。”
虞錦略帶有幾分嘲諷,說道:“父親大人這是承認丞相府中的女人就是段麗華了?”
虞展石囁嚅著動了動嘴,終是沒再說出話來,此番情景,說與不說都是一樣了。
虞錦默默搖了搖頭,轉身欲離去,虞展石卻再三喚住她,說道:“錦兒,丞相府你萬萬不可莽撞亂闖,至於段麗華,我自然會給你一個交代,只是不是今日。”
虞錦卻未曾停步,似是未聽見此話一般,緩步走了出去。
回到房間,程裳已經拿來一身勁裝服侍虞錦換過,想要問清虞錦的去處,虞錦卻斜睨她一眼,不肯告訴她,並要她去湧金樓看住了斷曲,程裳悻悻答應。
已是要入寢之時,虞錦潛進丞相府,雖沒有費多少力氣,卻很難在短時間內找尋出段麗華的藏身之處。猛然間見一名小廝提著食盒朝廂房走去,心中瞭然,於是輕步跟隨走過去。
丞相府內並無石相的正妻侍妾,也無子女,所以有身份可以要人送夜宵的人,除了石相也唯有被石相親自抱進府的段麗華。虞錦下意識得跟過去,見那名小廝輕輕敲了兩下門,將那食盒放在廂房門口便離去。
這倒是有些出乎虞錦意料,不過片刻,門開,石相走出來親自將食盒提了進去,復關門。
虞錦正打算往窗前走幾步繼續探聽虛實,卻聽見裡面傳來幾聲脆響,似是盤碗被摔落在地,後又響起女人壓抑的哭泣。
虞錦一個起身躍上房頂,緩步走至屋頂中央,略挪開半塊瓦片,憑著室內微弱的光線,隱約看清屋內床榻上的女子正掩面哭泣,而石相卻站在她的身側,哄勸不下也有些想要罷手的意思。
“到底是八年夫妻,又為他生了一個兒子,沒想到虞展石那老匹夫真真有些疼惜你,怕你遭到暗算,千方百計想要將你藏匿起來,不過,一切都晚了,你還是又回到了丞相府。”
段麗華用衣袖拭去淚水,問道:“我的來去,我不關心。但是,我還是想要問你,我的志兒呢?他在哪裡?是不是在你手裡?”
石相冷笑,譏諷說道:“讓你在虞家八年,為的是什麼,你難道忘了?你卻假戲真做跟了那老匹夫,還生了兒子?你說,我能讓那個孽種繼續留在你身邊嗎?”
段麗華猛然間起身,口唇翕動,欲言又止,復捂住胸口,似是千萬般絞痛,啞聲說道:“不要傷害他,否則你會後悔的,你會後悔的……”
石相輕蔑地說道:“你以為虞展石會為了兒子跟我拼命?他沒有那個膽量。至於你,不要再妄想什麼了,乖乖地留在我府上,說不定你兒子還能留下一條命。”
石相走出門外之時,又似是想到了什麼,回身迎上段麗華滿含敵意的眼神,說道:“你身上中的毒,唯有我能解,所以你逃出去也好被救出去也好,都沒用。我只要你活著,你若死了,你兒子也必定會死,你是個聰明人,該要如何,不妨自己衡量衡量。”
本想趁石相離開將段麗華帶走的虞錦,此時卻有些猶豫起來,看著石相的背影走出廂房,走過庭院,沉吟片刻,只得默默地將半塊瓦片小心覆上,幾個起落,離開。
回到湧金樓,虞錦聽見裡面傳來程裳嬌俏的聲音,“斷曲,別喝了,仔細傷身,小姐一定能將你姐姐帶回來的,你放心。”
虞錦倚在門框上,沒有敲門進去,只是隔著門輕聲說道:“抱歉,我沒有將她帶回來。”
門倏地被打開,映著斷曲一雙似是被火燒著了一般的血紅眼睛,斷曲竟似沒了問下去的勇氣,半晌才問道:“她是死了嗎?”
虞錦搖頭,說道:“這倒沒有,只是被石相用虞志的生死相威脅,我沒問她的意思,想必問了她也是不肯跟我走的。”
斷曲苦笑,轉過身又折回去屋,將始終站在門內的程裳推了出去,猛然間掩上門,毫無聲息,似是死一般的寂靜。程裳一個不妨被推了個踉蹌,想要回身去拍門,被虞錦攔住。
“讓他一個人靜一靜吧。”
程裳跟在虞錦身後,緩步朝虞府走回去,回頭朝湧金樓望了望,說:“如果斷曲救出他姐姐來,要帶著他姐姐遠走高飛,小姐,你會答應嗎?”
虞錦失笑,說道:“這是斷曲的自由,他又不是將自己賣給了我,我有什麼可答應不答應的?”
饒是這般說,虞錦心裡卻沒來由地生出一絲悲愴來,她與斷曲在乾坤門那幾年算是相依為命的經歷,她從未想過斷曲有朝一日會離開自己,甚至已經習慣了嬉笑怒罵古靈精怪的斷曲在身邊……
回到虞府,虞錦聽見程裳“咦”了一聲,朝她目光所及處望去,瞥見一抹淡綠色的身影消失在廊柱後,目光一緊,心裡的失落感更重了些。
一向粗枝大葉的程裳也似是知道虞錦心緒不佳,不敢多言語,只默默伴在她身側嘆氣。
次日,虞錦未起之時便聽見程裳在院中與人起了爭執,不用細細猜想便也知定是那油滑段祥,於是起床梳洗,扮作濁世佳公子的模樣走出門去。段祥正與程裳打得不可開交,明眼掃去就看得出段祥不過是戲弄程裳而已,否則依著程裳這般蠻橫毫無章節的打法,遲早被段祥制住。
虞錦交代了程裳幾句,段祥跟在虞錦身後離去之時,突然回身朝程裳擲了一物,喊道:“接住……”
程裳下意識得接住,又以為是上了段祥的當,正待撒手扔回去之時,卻不見了段祥的身影,只得氣怒作罷,低頭看去,才發現是油紙小心包著的事物,摸上去還有些熱乎乎的,程裳打開看,卻是兩塊熱乎乎的玫瑰糕……
虞錦進譽王府時,段無妄正備著一桌早點。段無妄見虞錦走進來,招呼她一起吃。虞錦倒是絲毫沒有推辭地入座,尾指上不知何時多了一枚細小的銀圈,在自己跟前的吃食上隨手劃了劃,才放心入口。
並不是所有的毒物都能被銀飾驗出來,虞錦出自乾坤門,自然明白這個道理。可是她依舊慢條斯理地在段無妄眼前大刺刺地做著,毫不顧忌盛情邀請她一同進食的段無妄的顏面。
段祥在一旁嗤嗤笑著,被段無妄一腳踢了出去,屋內的兩人詭異而寂靜地進食,屋外有人捶地哀嚎,又將狩獵那日的說辭重新搬出來哭訴了一遍。段無妄的臉色發綠,不知是被段祥的無狀給氣得,還是為虞錦故意要撇清與自己的關係而怒。
譽王始終是譽王,很快便調整了心緒,重新以一種笑談風雲的姿態看向虞錦,彷彿虞錦用尾指銀圈驗毒的行為不過是在做某種進食前的儀式,而不是質疑自己的誠意。
虞錦問道:“大殿覲見那日中毒之事,可有眉目?”
段無妄斂色說道:“據你之言,我曾讓段祥派人暗查過,當日負責酒器的六個太監宮女,在次日就以手腳不乾淨為由發落出宮了,至今未曾找到他們的蹤影。”
虞錦冷笑,說道:“不必再找下去了,大抵是已經被人滅口了,只此一點就足以證明有人在酒杯中動了手腳了。可知下令之人是誰?”
“容貴妃。”
虞錦蹙眉,後宮猶如朝局,也藏著千變萬化,誰人榮寵誰人落魄也不過是朝夕之間。所以,虞錦對於這個新近得享榮寵的容貴妃雖不是一無所知,可是也算得上知之不詳。
“容貴妃乃是寧王進獻宮中的,她進宮已數年,本本分分地,也不曾顯山露水,熬到了妃位。懷上龍嗣後不曾呈報,待被人發現時已經懷胎八月,那些想要耍弄心機將她墮胎的人,卻發現她的宮中防得滴水不漏。待到足月,她便用艾葉催產,誕下龍子,後宮子嗣凋零的皇上喜不自禁,容妃一時聲勢水漲船高,被皇上冊封為貴妃。慕容皇后也曾動過她的念頭,幾番交手才察覺容貴妃倒不似新進宮初享榮寵張揚跋扈的那些妃嬪,在宮中這幾年沉默寡言,根基卻已穩,又有皇子傍身,此時想要她落勢,實則是難上之難。”
段無妄將容貴妃的事細細講來,聽在虞錦耳中有些好笑的意味,於是不免調侃他幾句:“久聞譽王姬妾成群,相比後宮三千佳麗爭鬥風雲也一樣精彩,只是未曾想到,連闐帝后宮也有牽扯,怪不得對宮中妃嬪起落也如數家珍啊。”
段無妄“咳咳”兩聲,繼續說道:“奇就奇在,本王與這容貴妃從無瓜葛,就算是她身後的寧王,與本王如今也是一向井水不犯河水,她犯得著要陷害本王?”
這朝廷後宮本就牽涉叢密,有著千絲萬縷的瓜葛,虞錦一時想不明白便將疑惑暫時擱置。
正在這時,段祥從門外走進來,說道:“太子府上有人來請,說是要金玉公子前去赴宴,譽王諸事纏身不便前去,太子海涵體諒不會怪罪。”
段無妄起身,輕撣袍角,一副要湊興赴宴的架勢,回頭見虞錦卻穩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則有些驚異,問道:“太子既已開了口,不去豈不是更著痕跡?好歹去一趟才算是遮人耳目。”
虞錦淡淡說道:“金玉抱恙,臥病在床,譽王代師弟前去太子府赴宴,名正言順。”
“好一個名正言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