媚骨 第八章 陌上秋霜 染蒼顏遲暮(1)
第八章 陌上秋霜 染蒼顏遲暮(1)
虞錦回到自己房間,程裳已守在裡邊,本明媚俏麗的面容卻顯得有些魂不守舍,見到虞錦時,忙遞了茶盞過來,說道:“我剛去了一趟湧金樓,卻發現斷曲不見了,他該不會……”
虞錦有些好笑地看著她,說道:“依著你對斷曲的瞭解,難道以為他想不開去自盡了?能熬過乾坤門的折磨的人,怎麼會被輕易打倒?”
程裳有些難為情地笑了笑,說道:“要不是擔心小姐失了一位好幫手,我才懶得理會他呢,任他自生自滅又怎地。”
虞錦看著程裳拿回來的食盒,心裡有些明白過來,但見程裳越發清麗的面容,又生出無限的感慨來,斷曲的性子哪是程裳可以降得住的?只是小兒女的心事,自己點破反而無趣了,自己的心路畢竟還是要自己走下去才是。
沒過多久,本想要虞錦獨自好生歇息的程裳又折了回來,說是見到虞屏與雁兒兩人只帶著些許行李匆忙離開了虞家。程裳說罷,見虞錦不置可否,於是有些詫異,虞錦只得告訴她自己已知此事,並且估量著虞屏此次出府,定是因為虞府佛堂被毀無法藏匿脫身導致。
程裳急切說道:“要不要我現在跟過去瞧一瞧?”
虞錦搖了搖頭,說道:“不急,她去了梨落庵,無論如何也要裝模作樣幾天,這幾天你去左相府守著,斷曲不在,你替他照看一下他姐姐。”
程裳未曾想到虞錦竟會安排自己做此事,於是稍微一頓,又飛快應了下來。
斷曲從湧金樓離開後,想到查訪虞志的下落,一時又無頭緒,於是再三思索之下又回到虞志的墓前。斷曲早前已確認虞志的墓為空墓,所以便沒有再動手掘墓,只是仔細觀察左右,想要從中找出些蛛絲馬跡來,半天過後卻仍是一無所獲。
突然,斷曲聽見遠處傳來一陣雜七雜八的腳步聲,於是折身隱在暗處,見三五個小廝裝扮的人抬著鐵鍬與包裹往這邊走來,在虞志的墓前停下。
其中有一個為首模樣的人,指揮其他人挖開了墳墓,將包裹裡的物件扔了下去,又重新將土埋起。
斷曲憑著目測,斷定被埋的是一具七八歲孩子的屍體,正在擔心是否是遇害的虞志時,只聽那為首模樣的人口中喃喃念道:“孩子,別怪咱們狠心,只是主子交代了要用你這般大小孩子的屍骨來充數。再者說,你流落街頭病入膏肓,即便咱們不帶你過來,你也只能落得被野狗咬死的下場。與其如此,還不如被咱們埋進這墳墓中,也算是有個善終了。”
斷曲本想立即上前逼問這幾人是受何人指使,但又不想在虞志的墓前露了痕跡,於是只待幾人走遠再上前,誰知那幾人顯然是完成了主子的指令心情大好說說笑笑之間,突然都毫無聲息地倒了下去。
斷曲匆忙上前查看,發現幾人都已中毒而死,顯然指使他們來的人早有防備,預先讓他們服了毒,料準他們完成任務的時辰便會毒發身亡。斷曲後悔自己過於謹慎沒有搶得先機逼問幾人,已然如此後,心中又略有安慰,畢竟從中還是得到一個重要的信息,虞志未死,否則便不會有人用別的小孩子的屍骨來充數。
斷了這條線索,斷曲有些懊惱,徑直離去,行了數里地之後又突然意識自己的疏忽,匆忙疾行回到虞志墓前,見中毒倒地的那幾人的屍身果然不見了。
那幕後指使者為怕挖墳埋屍的消息洩露出來,不惜下毒害死這幾人,可是為怕著人耳目,又要派親信將這幾人的屍身運走。如今斷曲只要追上運屍的人,就能尋跡可查,找到真正的幕後指使者。
斷曲低頭辨認足跡,發現雖然周圍地上都被人用樹枝似地事物掃過難以辨清,但唯有一條車轅印跡還是能模糊可見,想必是因為上面裝了幾具屍體格外重的原因。
待斷曲追上那輛裝著屍體的馬車,暗暗吃了一驚,看趕車的人穿著樸素,像是附近的農夫,粗布麻衣,手裡拿著一個酒壺,邊喝著小酒邊哼著不著調的小曲,像是撿了元寶的喜不自禁。斷曲不動聲色,暗地裡追出去十數里,直到馬車進了天容山。
斷曲見那農夫跳下馬車,抽出一把鐵鍬開始挖坑。斷曲待他挖了一個七八尺深的大坑後,隨手撿起地上的石頭朝那農夫的膝關節彈去,正如他所料,那農夫絲毫不懂武功,就那樣直愣愣地跌落在坑裡。
斷曲站在坑前,望著摔倒在坑裡驚駭不已的農夫,說道:“我問你話,你老實回答,如若有一句不實,那麼今天你就算是自掘墳墓。”
“我說,我說,我什麼都說……”
禁不住斷曲的恐嚇,那農夫說出自己只是被人花錢僱來收屍挖墳,至於是誰僱的、要埋的是何人統統不知,斷曲知其言不假,心下一嘆,覺得那幕後指使者這一招補救措施還算是高明,讓一個不通武功又毫不知內情的老農來收屍,怕是再合適不過了,即便被人追查到此,線索也算是斷了。
斷曲讓那老農繼續挖坑埋屍,不要走漏風聲,驚動幕後之人。老農戰戰兢兢地從坑裡爬出來,再沒有撿到大元寶似地的那般驚喜,這才意識到沒有僱用自己那人所說的那麼簡單,只是去墳前為幾個突發疾病暴斃的人收屍。就為了一個平生未曾見過的金元寶,差點就要丟點自己的性命,到底值還是不值,老農握著鐵鍬蹲在坑前瑟瑟發抖,一時沒了主意,絲毫沒有注意到悄然離去的斷曲。
天容山上林木茂盛,參天大樹聳立入天,山泉涓流,已是奔波了一日的斷曲有些口渴,於是俯身用手捧了山泉入口,見有許多花瓣順著泉水流下,知道上游定是有人,於是沿著山泉朝上走去,怎知卻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半倚在山石之上,手裡握著一捧野花,慢慢用手摘碎花瓣朝山泉擲去。
斷曲在遠處站定,沒有出聲,看著那人愈發消瘦的身影。那人卻絲毫沒有察覺,良久,斷曲才輕輕喚了一聲:“程衣……”
任憑斷曲的聲音多麼輕柔,也似是驚破了程衣的幻夢,她猛然間轉過身,在看清面前站著的人是斷曲後,有些驚訝,還有些說不清的意味,斷曲卻明白那是失望,她在等人,等的那人卻絕不是自己。
程衣的面色蒼白,帶著傷病初愈的虛弱,緩緩用手撐著山石站起來,勉強笑著說道:“斷曲,你怎麼會在這裡?”
“這句話我也想問,你卻搶在了我的前頭,我聽小姐說起過,你受了傷,被譽王的師傅慕容城所救,可是你又怎麼在這裡?慕容城,他人呢?”斷曲走上前,遞過手扶著程衣。
“對,他人呢?”
一瞬間,程衣的眼眶有些溼潤,聲音幾近破碎,而斷曲卻似是毫無察覺,扶著程衣朝山下走去,除去緊握拳頭的那隻手青筋畢露,露出了傷痛的痕跡。
當兩人回到虞府,虞錦亦是吃驚,在看見斷曲朝她無聲搖頭後,只好打住想問個究竟的念頭。
“程衣,你傷病初愈,還是要多休養才是,快去歇著吧。”
程衣默默點頭,朝兩人勉強擠出一絲微笑,依言而去。
虞錦與斷曲同坐在桌几前,虞錦將桌上的點心推到斷曲的跟前,又斟了茶遞給他,斷曲卻無心享用,只淺淺喝了幾口茶便作罷。
“斷曲,你說你是從天容山見到的程衣?奇怪,程衣為什麼又回到了天容山?”虞錦百思不得其解。
當斷曲將見到程衣的來龍去脈說清,虞錦便對程衣的心思有了模糊的認識,可是那慕容城豈似世般的凡夫俗子可以託付?
“我為她把過脈,她餘毒已清,只要稍加調養便會無恙。”斷曲起身朝外走去。
虞錦喚住他:“斷曲,你要去哪裡?”
“我還要去找虞志的下落……”
“可是有了線索?”
斷曲搖頭,有些無奈地回道:“目前看來,沒有絲毫頭緒。”
“你離開後我仔細想過,與其漫無目的地找虞志的下落,不如盯住左相府,只要左相繼續以虞志的安危來要挾你姐姐,那麼虞志必然就會安然無恙。”虞錦仔細察看著斷曲的神色,不忍看他繼續沉浸在悲傷的情緒中去,“斷曲,你相信我,我一定會救出你姐姐,一定會讓虞志重新站在你們面前。”
“我相信……”斷曲轉過身,認真地回答,絕無一絲敷衍。
虞錦微笑,因察覺到斷曲逐漸平和的心態而開心,於是笑著說道:“斷曲,你回湧金樓準備些酒菜,待程裳回來,我們一起喝上幾杯。”
“好,我等你們。”斷曲應下,轉身離去。
待到程裳回來時,已是入夜,虞錦帶著程衣、程裳一起去了湧金樓,斷曲早已備好酒菜佳釀候在那裡。程衣依舊黯然不語,程裳卻沒心沒肺地快活,斷曲只是不間斷地喝著酒悶聲不吭。
虞錦嘆氣,阻止程裳的各種裝瘋賣傻,說道:“裳兒,你就不要搜腸刮肚地給他們逗樂子,依我看都是白費心思,說破嘴皮也不見得能讓他們笑上一笑。”
程裳挫敗地伏在桌上,無奈說道:“斷曲也就罷了,他不開心自有不開心的理由,我能理解。可是怎麼連衣姐姐也這樣消沉不語?今兒個見了我,竟是連笑也笑不出來,我怎會不著急?我恨不得使出我所有的本事,只為博他們倆一笑。”
看著程裳真摯而誠懇的話語,程衣如何不動容,握住程裳的手,說道:“咱們姐妹在一起這麼久了,我倒料不到你竟會跟我計較這些,說,該如何罰你?”
斷曲見程衣面上露出笑意,眉頭也開始舒展,而程裳看到兩人的神色變化,尤為開心,叫道:“你們聽聽,這倒是我的不是了?”
幾人輕笑出聲,僵硬而壓抑的氣氛頓時冰雪消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