媚骨 第八章 陌上秋霜 染蒼顏遲暮(2)
第八章 陌上秋霜 染蒼顏遲暮(2)
虞錦與斷曲同坐在桌几前,虞錦將桌上的點心推到斷曲的跟前,又斟了茶遞給他,斷曲卻無心享用,只淺淺喝了幾口茶便作罷。
“斷曲,你說你是從天容山見到的程衣?奇怪,程衣為什麼又回到了天容山?”虞錦百思不得其解。
當斷曲將見到程衣的來龍去脈說清,虞錦便對程衣的心思有了模糊的認識,可是那慕容城豈似世般的凡夫俗子可以託付?
“我為她把過脈,她餘毒已清,只要稍加調養便會無恙。”斷曲起身朝外走去。
虞錦喚住他:“斷曲,你要去哪裡?”
“我還要去找虞志的下落……”
“可是有了線索?”
斷曲搖頭,有些無奈地回道:“目前看來,沒有絲毫頭緒。”
“你離開後我仔細想過,與其漫無目的地找虞志的下落,不如盯住左相府,只要左相繼續以虞志的安危來要挾你姐姐,那麼虞志必然就會安然無恙。”虞錦仔細察看著斷曲的神色,不忍看他繼續沉浸在悲傷的情緒中去,“斷曲,你相信我,我一定會救出你姐姐,一定會讓虞志重新站在你們面前。”
“我相信……”斷曲轉過身,認真地回答,絕不一絲敷衍。
虞錦微笑,因察覺到斷曲逐漸平和的心態而開心,於是笑著說道:“斷曲,你回湧金樓準備些酒菜,待程裳回來,我們一起喝上幾杯。”
“好,我等你們。”斷曲應下,轉身離去。
待到程裳回來時,已是入夜,虞錦帶著程衣、程裳一起去了湧金樓,斷曲早已備好酒菜佳釀候在那裡。程衣依舊黯然不語,程裳卻沒心沒肺地快活,斷曲只是不間斷地喝著酒悶聲不吭。
虞錦嘆氣,阻止程裳的各種裝瘋賣傻,說道:“裳兒,你就不要搜腸刮肚地給他們逗樂子,依我看都是白費心思,說破嘴皮也不見得能讓他們笑上一笑。”
程裳挫敗地附在桌上,無奈說道:“斷曲也就罷了,他不開心自有不開心的理由,我能理解。可是怎麼連衣姐姐也這樣消沉不語?今兒個見了我,竟是連笑也笑不出來,我怎會不著急?我恨不得使出我所有的本事,只為博他們倆一笑。”
看著程裳真摯而誠懇的話語,程衣如何不動容,握住程裳的手,說道:“咱們姐妹在一起這麼久了,我倒料不到你竟會跟我計較這些,說,該如何罰你?”
斷曲見程衣面上露出笑意,眉頭也開始舒展,而程裳看到兩人的神色變化,尤為開心,叫道:“你們聽聽,這倒是我的不是了?”
幾人輕笑出聲,僵硬而壓抑的氣氛頓時冰雪消融。
“想要罰我不是不可以,只不過我想要一個人作陪。”程裳端起酒杯,輕輕搖晃著酒杯。
虞錦斜睨了她一眼,又失笑出聲,說道:“程裳說的是誰,誰心中有數,就自覺端起酒杯一同受罰吧?”
斷曲不待程裳喝下,便一口悶了下去,程裳氣得跺腳,斷曲卻不曾理會,用衣袖抹了抹嘴,起身走向半敞開的窗戶,朝遠處的虞家望去。
虞錦知道斷曲這是在喝酒時也不忘為自己瞭望關注著虞家,心裡一熱,自斟自飲了一滿杯,說道:“當初,在乾坤門時,我們四人也經常在一起喝酒,那時雖然門規森嚴練功苦了一些,卻始終是快樂多一些……”
虞錦見那三人聽聞此言後,均陷入回憶中,也不由得長嘆一聲,感慨過往。那些灑落在峰頂山澗的歡聲笑語,那些肆意恩仇隨風揮舞的劍花鞭影,那些相互捉弄又願意用生命庇護的情分,就是在稚嫩的身軀慢慢長大的過程中一點點積攢起來的。
程衣率先打破這份平靜,恬靜溫婉的面容也有了一絲血色,說道:“在乾坤門時,總是盼著有朝一日能下山來闖蕩,能見識到乾坤門外的風景,幻想著能用手中的劍斬破世間的詭計陰謀,總以為世間的一切都似我們站在乾坤山山頂眺望遠方時一樣的豪情萬丈……可如今,當真正入了塵世,接觸到其實與我們一樣都是凡身肉胎的人,掙扎在慾望、權利之間的齷齪與醜陋時,又不知道何時才能回到過去的日子。”
“過去的日子……”斷曲低聲重複著,良久,又說道,“只怕是再也回不去了。”
“斷曲……”程裳似是不忍看到斷曲這樣傷感,一拍桌几,爽朗說道:“不管是過去的日子,還是將來,自小的情分不比旁的,總之,我只要跟你們在一起,永遠不分開,這在我心裡便是永遠快樂的日子。”
虞錦笑著看向程裳,或許在此刻,程裳那樣樂觀的性格更應該受到讚賞,虞錦朝那三人舉起杯,說道:“裳兒說得好,飲下杯中酒,我們永遠不分開。”
涼風漸起,似是吹醉了眾人,各自以最舒服的姿勢倚在靠背上,程裳卻是坐在矮凳上,半俯在程衣的膝頭,喃喃自語:“衣姐姐,你永遠都不會跟我搶……對嗎?”
即便是她聲音在低啞模糊,耳聰目明的另三人又豈會聽不清楚,程衣頓時垂下了頭,而斷曲則是轉過身又飲起了酒,唯獨虞錦恍若未聞,不將程裳小女兒的情懷放在心上,她的情路總歸是要自己走。
“眼見慕容皇后的生辰便要到了,咱們的事情還是沒有一絲眉目,宮裡的,宮外的,都要有人盯著,咱們幾人都不能放鬆懈怠。”
程衣輕輕拍了拍程裳的背,將其喚醒,扶至椅子上坐下,朝虞錦說道:“小姐,有什麼事情你就吩咐吧。”
“今日大家怕是喝多了,待明日我再告訴你們差事。”虞錦起身,說道,“斷曲想必也累了,早些歇著吧,衣兒、裳兒,我們走。”
回府路上,程裳靠在程衣的肩頭,軟弱無力地任由程衣扶著,虞錦在一旁搭了把手。
“小姐,你就不打算問我些什麼嗎?”程衣終是有些沉不住氣了。
“你要是想說自會告訴我,你要是不想開口我也不會勉強你,因為你是程衣,不是旁人,我信你。”
虞錦的語氣雖然平靜寡淡,卻在程衣的心底激起千層浪,她一激動差點讓肩頭的程裳滑了下去,努力壓抑住內心的波瀾,說道:“我本來是不想說的,小姐也清楚我的為人,忍著受著地慣了,主動地去吐露自己的心思倒還有些不習慣。只是因事制宜,對於那個人,我還是不敢不說。”
“你是說慕容城?”
程衣像是刻意迴避這個名字,這番被虞錦說破,倒似突破牢籠一般輕鬆了起來,說道:“是他,就是他。我雖然不知當初是為何被留在了慕容城身邊,也聽段祥說過是小姐恩允慕容城幫我療傷的,可是我在慕容城身邊這幾日,卻猶如過了幾年一般漫長。就是這短短數日,我知他通曉天文地理,精通琴棋書畫,他那樣出塵脫俗的人物,我以為他只會腳踏祥雲閒若神仙……”
虞錦見程衣眼中綻放出的神采,便知她已深陷其中,可是,程衣,你也曉得那樣的人物豈是尋常人可以近身的?
“那一日,我卻發現他也有被人挾制的時候。”
虞錦有些疑惑,問道:“你見到了?還是聽到了?”
程衣認真而肯定地說道:“我猜到的,那一晚他的神色如常,卻彈了一晚上的琴,我是從琴聲裡聽出的他的無奈與掙扎的,我確信。”
程衣對於慕容城動了心,所以對於慕容城的一舉一動格外關注,也正因為如此,才會對於慕容城琴聲裡的些微變化瞭若指掌,虞錦對於程衣的話是深信不疑的,只是心下卻在思索,能要挾住慕容城的人又會是誰?難道就是那個偷走金色羽箭號令鐵羽衛伏擊大臣的人?這個人究竟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