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花間行 第十七章

作者:小凡哥哥

第十七章

曼芝沒有多少約會的經驗,這主要是源於她乏善可陳的戀愛史。她長這麼大,唯一正式的戀愛大概也就是跟小馮的那一段了。

以前在學校,她和小馮都是窮學生,手頭拮据,且兩人相戀已經臨近畢業,心思更多的花在了找工作上,有時間聚在一起時,也就是在食堂湊合著吃一頓,然後手拉手到學校的情人河邊逛兩圈,憧憬一下未來的好日子,做做廉價的美夢。撐死了也不過是去學校的電影館看場電影;偶爾逢個節日,小馮帶她下小館子,兩個人對著菜單還要橫豎的斟酌,以免超了支,下半個月捉襟見肘。

饒是如此,那段時光卻仍被曼芝認為是這一生中最為甘美的,因為一切都有希望,帶著朝氣,即使是粗茶淡飯,嚼在嘴裡的滋味如今回憶起來,也是出奇的好。

貧窮卻是無憂無慮的學生時代呃!

在經歷了後來那樣漫長的殘酷歲月後,曼芝以為這輩子她再也無緣“戀愛”二字了,所以,此時此刻,即使和常少輝面對面坐在這家窗明几淨,環境優雅的中餐館裡,她仍然無法將自己同“戀愛”二字聯繫在一起,只覺得意識混亂而模糊,好像有什麼地方不對勁,卻又無法確切的說出來。

當這種莫名的情緒再三困擾她時,連她自己都開始暗生惱意,這難道不是她一直夢想和希冀的生活麼,如今真的身臨其境,為什麼不能表現的自如一些?她又沒做錯什麼,憑什麼不能活的開心一些,憑什麼不能勇敢的去愛一次?

常少輝並不清楚她複雜的心理變化,只是饒有興味的看著她從心不在焉的狀態漸漸轉向對呈上來的菜餚表現出濃厚的興趣。

青椒土豆絲是曼芝特意點的,沒想到這麼昂貴的餐廳還會提供如此家常的菜餚。

夾了一筷送入口中,的確很不錯的味道,可惜仍與記憶中的那一盤差著水準,不得不感嘆,現實總是敵不過回憶。

常少輝吃得不多,幾乎沒動幾筷子,目光完全專注在曼芝身上。

曼芝見他不吃,卻老是看著自己,不覺問道:“你不餓麼?都沒怎麼吃。”

常少輝低頭啜一口紅酒,慢悠悠的說:“我喜歡看你吃。”他晚餐一向吃得少,且主要以蔬食為主,在曼芝看來,基本跟沒吃一樣。

曼芝想了想,狡黠的反問:“我的吃相就這麼好笑?”

常少輝見她故意歪曲自己話裡的意思,於是毫不含糊的更正,“不,很可愛。”

曼芝沒提防他這麼直接,反倒有些不好意思起來。

常少輝抿著嘴,可是唇角的笑意卻消弭不散,跟她在一起的感覺,果然還是那麼美好,哪怕只是這樣坐著閒聊。

他給曼芝講起這一年在美國的生活經歷,其中不乏生動有趣的例子,曼芝發現他其實很會講笑話,只是本身個性的緣故,語調不甚熱情,卻仍能逗得她大笑不止。

“我們把試驗剩餘的金屬塊讓工人加工成四方形的吊墜,然後用激光在上面刻字,我的同事MARK做事一貫馬虎,他很得意的告訴我,打算刻一句莎士比亞名劇中的臺詞在上面,然後送給他的女朋友。操作的時候,材料還沒擺正,他就已經魯莽的點了‘開始’鍵,結果所有的字都是又歪又斜。”

曼芝含著笑聽他繼續往下講。

“他很沮喪,乾脆在吊墜的底部又添了一句-‘shitreallyhappen’,然後對我說,這是他的名句,將與莎士比亞一起永垂不朽。”

曼芝咯咯的笑著,眼裡充盈著歡快,很自然的問道:“那你呢,你刻了句什麼?”

常少輝盯著她笑靨如花的面容,緩緩的搖頭,語調輕揚,“有些話刻在心裡就已足夠。”

他的眸中意味深長,曼芝在他灼熱的目光長久的注視下,只覺得心上有塊地方在不斷的融化開來,她掩飾著低頭去挑盤子裡的食物,可是有一種熱熱的感覺從脖子根直燒了上來。

原來,這就是戀愛的味道,她在心中喃喃自語,體味著那絲絲縷縷的甜蜜。

當她終於恢復了自如,再度抬起頭來,卻想到一個重要的問題。

“這麼說,三個月之後你還是要回美國的?”

常少輝點頭,“我的美國老闆手上有三個項目需要我參與,這次如果不是因為國內公司再三要求,他是不會放我回來的。”

他見曼芝愣愣的表情,遂笑道:“別擔心,即使回美國,我也會申請盡快回來,兩年的期限說長不長,看看能不能提前把手上的項目全做完吧。”

兩個人不約而同的想到了將來。

對於曼芝的離婚,常少輝還是心存困惑的,之前那樣請求她都沒有結果,一個轉身,她卻已經解脫。只是曼芝始終沒有主動向他提及婚姻的來龍去脈,他又是那種涵養極好的人,幾次話到嘴邊,都生生嚥了下去。

“你女兒呢?她還好嗎?”他終於輾轉的找到了切入點。

他的發問一下子把曼芝拉到現實中來,心情竟然有幾分低落,“她……跟她爸爸住在一起。”

常少輝仔細端詳著她的神色,心裡明白了幾分,過了一會兒,柔聲道:“捨不得她,是麼?”

曼芝咬了咬唇,低聲道:“剛開始真的很難受,現在好多了,慢慢的……總會習慣。”

常少輝沉默的望著她,很自然的想起一年前他們分別那天坐在之然咖啡吧裡,她就是這樣一副黯然的表情。

孩子,在母親的心中,大概永遠都是第一位的。

“還是要……學會向前看呃。”他斟酌著勸慰道。

曼芝朝他笑了一笑,多少帶著點倔強的意味,“如果沒有學會朝前看,我怎麼走得到現在。”

“可你還是沒有學會看到我。”他的語氣裡含了薄責,始終對她這一年來保持沉默耿耿於懷。

曼芝不知道該怎樣回應。她做事講究條理,不習慣在一件事還沒想清楚之前就貿然行動。可是連她自己都沒料到,感情的事遠非工作那樣簡單,再複雜也能理出個子醜寅卯來。

她對邵雲,真的是心存厭倦了麼,可為什麼他一個溫柔的眼神就足以勾起她內心的漣漪,令她方寸大亂?

而對於常少輝,如果不是這次突然回來,她懷疑自己大概一輩子都不會去主動聯繫他。她寧願把他曾經給予的溫暖當作標本妥帖的收藏在記憶深處,而不是象現在這樣真真切切的執手相與。

太美好了,似乎總有些不踏實的感覺。

氣氛異常的沉悶,兩個人都陷入了自己的思緒。

常少輝向來理性,此時不免想到自己懷有探究曼芝過去的心態實在是自尋煩惱,無論她跟她的“丈夫”之間是怎樣的一段感情糾葛,他都無法平心靜氣的當故事來聽,既然如此,索性不知道的為妙。

他清楚自己要什麼,只要曼芝的未來能夠屬於自己,那麼她的過去,他又有什麼追究的必要呢?

想清楚了,常少輝頓覺釋然,接下來的話題就又輕鬆不少。

沒點太多菜,可不知不覺中曼芝還是吃撐了,實在是因為幾乎只有她一個人在動筷子的緣故。

常少輝還在竭力勸她試試新上的一盤芒果布丁,看著嫩黃細滑,煞是誘人,可曼芝已經失去了戰鬥力,她起身去了洗手間。

這間新開的餐廳果然別緻,洗手間的色調居然是深紅的,用橙色的燈光一打,曼芝站在洗手池的鏡子前好似佇立在舞臺的追燈下一般鮮亮。

她是喝了一點紅酒的,常少輝說重逢值得慶賀,她也就沒再推辭,真的只是一點,卻恰到好處的在她的面龐上染出兩抹紅暈,一雙晶亮的眸子,此時因為喝了酒,越發的水遮霧繞,流光溢彩。

她在掌心抹了薄薄一層冷水,拍打在臉龐上,想籍此來冷卻自己的熱燙,只不過喝了那麼一點酒,竟有醉了的感覺。

正暈暈乎乎的當兒,門口卻傳來一聲遲疑的叫喚,“蘇……曼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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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盥洗室門口,尚未來得及踏足進來的孔令宜怎麼也沒想到會如此機緣巧合的遇上曼芝,清秀的臉上頓時佈滿了訝異。

曼芝見到她也是一怔,有那麼一瞬,她眼裡的陌生令孔令宜懷疑她是否還認得自己,但很快就看見曼芝露出微笑,對她頷首招呼,“孔小姐,很久不見了。”

曼芝稱呼得客氣,實則語氣疏離,孔令宜何等敏感,又怎能覺察不出箇中的因由。

她們畢竟在一起同事過近四年的時間,即使這四年裡,兩人統共沒有說過幾句話,但她們都相信彼此在對方心中一定是輪廓清晰的,以至於要在這樣狹小的空間裡裝作陌路一般擦肩而過成為了不可能。

曼芝一直不怎麼喜歡這個帶點孤傲的女子,天生衣食無憂,家境優裕的女孩,眼裡卻很難容得下別人。而這麼多年來,她始終不離不棄的伴在邵雲身邊,成為外人眼裡拆散曼芝和邵雲的第三者,儘管曼芝知道並不是那麼回事,但情感上,她也無法接受孔令宜的存在,只是自己不願意承認罷了。

孔令宜很驕傲,曼芝又何嘗不是。

今天的相遇完全出乎兩人的意料,都有些措手不及,反倒比往日見面時客氣了些許。

孔令宜一邊朝裡走來,一邊也笑吟吟道:“是啊,我們好像有一年多沒見了呢,真巧,會在這裡碰上。”

其實再見到曼芝,孔令宜的心裡也是說不出的彆扭,長久以來,曼芝在她眼中,就是一個失敗者,越是努力,卻越找不到方向,她是親眼看著邵雲如何從曼芝身邊一點一點離遠的。而德國之行卻讓她無意間發現了曼芝在邵雲心裡的份量,那一種苦澀的滋味,在此刻見到曼芝時彷彿又被重新提煉了出來。

曼芝拭乾了臉上和手上的水,頭微側,卻見站在身旁的孔令宜正用異樣的目光打量著自己,好像見到怪物一般,她心裡不爽,略抬起下巴,對著孔令宜道:“孔小姐很辛苦吧,這麼晚了還在應酬?”

孔令宜回了回神,掩藏起心緒道:“是啊,聽說這家餐館挺有特色的,邵董一直想來,今天正好有機會,跟幾個合作方的客人聚一聚。哦,我們在223包廂,你要不要過去打聲招呼?”

曼芝聞聽此言,愣在當場。她想自己真是昏頭了,看見了孔令宜,怎麼也該想到邵雲也有可能在!

如果讓他撞見自己跟常少輝在一起,他那個脾氣……她有點不敢往下想,甚至沒來得及琢磨自己究竟緣何底氣不足。

孔令宜這麼說純粹是多年的寒暄習慣,其實話一出口已經在懊悔,由她來發出如此的邀請,實在有些不倫不類。

可令她驚詫的是曼芝的眼裡竟掠過一絲慌張,如果不是她盯著曼芝的眼神過於關注,也許就此錯過了。

曼芝鎮定了一下,把手裡捏得溼軟成一團的紙巾險險的拋進了廢物箱,對孔令宜乾笑了一聲道:“不必了,我還有事,先走一步了。”

曼芝的倉惶令孔令宜蹊蹺,她一向不八卦,可是這一次竟然管不住自己,鬼使神差的跟了出去。

曼芝走得很急,全然沒有料到身後還有一雙眼睛在注視自己。回到角落的位子上,常少輝見她神色不定,很覺得奇怪,“你怎麼了,不舒服麼?”

曼芝撫了撫面頰,掩飾的說道:“好像有點,可能這裡……太悶了。”

一旦知道邵雲也在這間餐館,她簡直如坐針氈,彷彿下一秒就有可能跟他狹路相逢。

常少輝皺眉環顧了一下四周,雖然廳大,但畢竟是密閉的環境,空氣的確流通不暢,於是體諒的說:“既然這樣,不如出去走走吧。”

曼芝求之不得,連聲說好。

很快結了帳,兩個人出得門來,曼芝忐忑的心才算徹底放下。

春天的氣息已經很濃厚了,即使是夜晚,拂到臉上的微風也是帶了絲絨般的柔和,舒適而愜意。

常少輝突然笑起來,“你剛才的樣子,怎麼象有人在追殺你似的。”

曼芝被他說得心虛,忍不住反駁道:“哪有那麼誇張,你是不是電視劇看多了。”

常少輝笑道:“我很少看電視,不過,倒是經常打電玩。”

曼芝驚訝的上下打量了他兩遍,“電玩?那不是小孩子的遊戲嗎?”

常少輝聳聳肩,“有時候用腦過度,真的很累,打電玩能徹底放鬆身心,為什麼不可以?”

曼芝實在難以想象常少輝這樣一個文質彬彬的大男人打電玩究竟是什麼樣子。

常少輝已然就他常打的幾種遊戲興致勃勃的說開了。

曼芝嘴上應和著,心思卻有些跟不上步伐。

她暗自慶幸,剛才沒在餐館遇到邵雲,萬一撞上,那恐怖的情形大概不會比追殺強多少。可是,這樣狹小的圈子,總有一天會碰上的罷。

身旁,是一臉輕鬆的常少輝,可是曼芝的心卻難以控制的懸到了半空,煩惱就這樣突然纏繞上了心頭。

孔令宜帶著揭秘的震驚回到同一樓層的包間裡,在座的眾人正是酒喝到酣暢處的時候。

除了幾名項目工程師,兩方公司的老總也都到了場,聊得正歡。

她默默的回到自己的位子上,這樣的場合,她純粹是個陪襯,與對方老總的秘書小余並肩坐著,沒話找話的說了半天,那女孩十分健談,孔令宜樂得旁聽,心思卻早已飛到九霄雲外。

“哎,你們邵董挺風趣的,酒量也不錯,你剛走開那會兒,又被灌了了三杯啤酒,一點不含糊啊。”

一個晚上,小余提到邵雲的次數不下七八回,毫不掩飾她眼裡的濃厚興趣.也是,相比較科藝那位胖胖的中年發福的季總,邵雲怎麼看都是鶴立雞群。

孔令宜聽她這麼一說,忍不住目光投向邵雲,他正笑吟吟的跟科藝的人說著什麼,一張臉果然已經微紅。

老盧仗著酒勁對季總道:“費工和小江我今天算是領教了,有兩把刷子,我服;不過,你們那位常少輝――這架子是不是有點太大了,邵董請都不肯給面子啊。”

季總圓胖的臉上透出無奈,打著哈哈解釋道:“少輝就是那樣的人,天生不喜應酬,不過你們放心,技術方面,他一點兒也不含糊。”

邵雲笑道:“季總,老盧跟你開個玩笑你也當真,做技術的是該有幾分脾氣才行,我倒是挺欣賞他這樣的個性,呵呵。”

孔令宜低頭抿茶,他的這句話差點沒讓她嗆著,趕緊舉起餐巾掩飾的抹了抹,再度望向春風滿面的邵雲時,心裡湧起一股強烈的情緒,說不清是譏諷還是憐憫,然而,與此同時,許久以前曾有過的那種微妙的親切感卻再度油然而生。

這樣的聚餐畢竟有別於正式的客戶晚宴,淺嘗輒止,交流的目的達到了,沒有必要拖太久,所以早早的曲終人散。

一行人熱鬧的往外走,孔令宜的目光迅速的在角落處兜了一圈,那裡早已人走茶涼,幸虧她沒飲酒,否則真要懷疑剛才看見的那一幕是否是自己的錯覺。

因為喝了不少酒,孔令宜事先通知了邵雲的司機老張在餐館門口侯著,以免他酒後駕車肇事。

邵雲堅持先送她回去,這一次,孔令宜沒有再向先前那樣犯彆扭的拒絕。

他其實沒有喝醉,啤酒這東西跟飲料差不多,只要不喝白的,他都能挺得住,所以他多少有些詫異孔令宜今天表現出來的柔順。

這似乎是他們從德國回來之後第一次相處如此融洽,坐在車裡,無論他說什麼,她都溫和的回應,再也感覺不到冷冰冰的疏離。

邵雲不太搞得清是什麼促使了她這樣快速的轉變,然而,在感情方面他一貫粗線條,從不去追究細節,只覺得既然能關係緩和,自然是最好的。

孔令宜也沒有興趣向他“告發”自己發現的秘密,她完全能夠猜得出邵雲的反應,也能料到那必定是遲早的事情,只是,這個導火線不該是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