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花間行 第十八章
第十八章
早就過了下班的鐘點,邵雲的辦公室裡卻還圍坐了一圈人,個個低眉斂目,面色凝重。
老盧早已從華鋼回來,帶來的消息卻不容樂觀。
試煉在項目組進駐華鋼的第四天就已經開始,基於兩年前的研發數據,很快開了第一爐鋼,然而效果並不理想,且不說硬度了,光目測的外觀勻稱度就難以過關。
三方人員開會分析,說什麼的都有,老盧認為華鋼的設備老舊是關鍵原因,而華鋼方面顯然不願意追加這部分投資,堅持認為設備沒問題,是原材料差異太大。
邵雲擰眉打斷了老盧,直截了當的問:“常少輝怎麼說?”
“他沒有做任何表態,直接把檢測數據寄到科藝美國的試驗室做分析,在結果出來之前,什麼都不好講。”
邵雲深吸了口氣,繼續問:“這麼說,想在兩個月裡搞定是不可能了?”
老盧苦笑了兩聲,“即使兩個月做得出來,咱們也不敢用啊,常少輝說新型材料的穩定期至少要半年,咱們之前還是太樂觀了。”他揚了揚手裡的一份案卷,“單子倒是越來越多,只是咱們接還是不接啊?”
時副總道:“發給長源的模具反響很好,按說現在是開拓市場的好時候啊,但就是卡在材料這關上,欠著股東風,唉!”
生產經理石鵬也不無遺憾的開了口,“這一陣工人士氣也高漲了不少,開三工也沒人反對。就是……”
幾雙眼睛同時望向捏著下巴不吭聲的邵雲。
良久的沉默後,他終於道:“長源和時川是大客戶,一定要穩住,至於其他公司,十有八九也是來做做試探,跟他們打聲招呼,就說我們目前還在試跑期,得等一段再說。”
“那材料……”幾個人幾乎是異口同聲。
“先從瑞士福茂代理走吧,這個就交給時副總去談,上次給的折扣儘量再試著往下壓一壓,這樣做,利潤是不高,但都走到這一步了,咱們不能自己把自己掐死。”
時副總沉吟道:“但是福茂代理的條件很苛刻啊,款子15天內就要全部付清,客戶那邊的付款帳期至少都在30天以上,如此運轉,現金流是個問題。”
邵雲鎖起眉頭,仰首靠向椅背。
到處都要用錢,先期的設備投資,現在的研發項目,材料採購,無一不像張開的血盆大口,等著他扔錢進去餵飽。
現金流,令人頭疼的現金流。
過了一會兒,他沙沙的開口道:“照做吧,錢的事我來想辦法。”他不能把好不容易撐出來的局面再原封不動的打回去。
再無異議,會議就此結束。
辦公室裡驟然冷清下來,邵雲閉著眼睛沉思了許久,終又把孔令宜叫進來。
“明天一早通知所有業務部的副總開會,另外,你讓趙部長把這兩年裡各個業務部的帳都調出來理一理,做個分析報表給我,儘快吧。”
孔令宜一邊聽,一邊點頭,見他一臉倦怠之意,遂默不作聲的走過去泡了杯咖啡,輕輕放到他桌上。
邵雲揉了揉微漲的太陽穴,說了聲“謝謝”,起身往窗邊走,他的神經繃得過緊,需要放鬆。
天色還沒有完全黑下來,臨著窗,正好能看到正門外的觀景噴泉,白花花的水柱衝上半空又回落下來,很有些氣勢。
地上是溼的,他細細看了看,居然下雨了,對面的花圃中,幾株垂絲海棠開得正豔,玫紅的花瓣沾了雨滴,街燈照著,偶有銀光閃爍。
他一手執杯,一手習慣性的插在褲袋裡,辦公室裡還開著暖氣,所以他只著一件白底淺藍條紋的襯衫,線條筆挺,十分清爽。
孔令宜一直站在他身後不遠的位置打量他,這些年他身上的戾氣磨去了不少,整個人也越來越有將才的風範,雖然挫折在所難免,可跟在他身邊,她卻從沒有擔心過什麼。
她無端的一聲嘆息,惹他回眸,“怎麼了?”
她走過去,與他並肩,同方向的望著窗外,草坪裡已是綠意盎然,她的口氣卻是灰的。
“又一年開始了,但是沒什麼值得高興的事情發生。”
邵雲聞言瞥了她一眼,“高不高興全在一念之間,人不要總跟自己過不去。”
孔令宜輕哼了一聲,每個人都是勸解別人的專家,但事情輪到自己頭上,卻不見得真能灑脫。
“那你呢?如果遇上不高興的事,你會怎麼辦?”她存心想為難他一下。
“我?”邵雲沒想到會扯到自己身上,挑了挑眉道:“我跟你不一樣,男人總會多一些擔當,有麻煩來,想辦法解決就是了。”
如此泰然的表情,她看在眼裡,卻只想冷笑,“真的可以做到嗎?即使是自己喜歡的人愛上了別人,也可以這麼心平氣和的解決?”
這句話久已壓在心上,此刻竟不受遏制的直衝出了喉嚨,兩人都有些呆愣。
邵雲一時不知該如何回應,他再粗糙,也能覺察出孔令宜最近的言行舉止透露出的怪異,她對自己的時親時疏,令他摸不著頭腦。
孔令宜看著邵雲盯住自己的眸中逐漸積聚起困惑,心裡一陣惶然,差點就要露餡,她努力板起臉來,不看他,直直的眺向窗外。
“我說自己呢,這世上,什麼事情都有可能發生。”說著,竟真的黯然神傷。
從小她就是被人羨慕的天之嬌女,家庭,長相,學業,無一不稱心如意,可是這些優異的條件卻沒能讓她持續好運。當初與GODERN那樣相愛,最後還不是說散就散了;遇上邵雲,卻又是想愛又不敢愛。
這些年,她過得象流雲般飄忽不定,始終不知該停留何方。
邵雲審視了她片刻,復又扭頭平視前方。在勸解女人方面,他的確不在行,尤其還是關乎感情。
“女孩子最忌諱多愁善感,想太多了不是好事。”即使是安慰人,他的口氣也總象在生意場上殺伐決斷。
孔令宜明顯被他這句話噎著了,本來是有感於他跟蘇曼芝的事,卻不知不覺把自己繞了進去。她怔了許久,終是心有不甘,明明有麻煩的是他,現在竟變成了她在自尋煩惱。
正待反駁兩句,邵雲卻忽然轉過身快步走回桌旁,放下杯子,抓了車鑰匙就往外走。
跟他這麼久了,她幾乎能準確解讀他的每一個動作和心思,此時見他如此急切的神色,已經明白他要去找誰。
一時五味雜陳。
從曼芝那天的一臉倉惶上她就能猜出邵雲必定還不知情,誰都知道邵雲是個爆竹筒子,所以誰都不願意親自向他捅開這層紙,即使是離了婚的蘇曼芝。
雖然潛意識裡,她希望邵雲可以儘早發現蘇曼芝和常少輝的戀情,無論如何,這是一個轉機――對每個人來說都是。
可是一旦聯想到邵雲由此可能引發的暴怒,她亦是於心不忍。
“去哪兒?別忘了晚上在萬豪還要見瞿行長。”她追過去,在他身後揚聲說道,試圖將他勸回。
邵雲已經走到門外,甩過來一句,“記著呢,不會耽擱,我直接過去。”尾音嫋嫋,人早已走遠了。
天上飄著細雨,並不大,落在臉上,格外清新。
邵雲臨上車時忍不住作了兩次深呼吸,春天的氣息就是醺人,空氣裡彷彿也帶了甜絲絲的味道。
他的心情好了不少。這一陣特別忙,跟曼芝別說見面,連電話都沒怎麼打過。他回家總是很晚,而她習慣早睡,他便不想再打擾她。
始終感到遺憾,情人節那天沒能把想說的話說完,曼芝面對他時的那份驚慌失措,事後想來,其實正是可以揪住的弱處,而他竟輕易放過了。
可她對自己的心意又豈能不知?!
邵雲覺得他跟曼芝象各執了皮筋的一端,她始終不肯向自己挪近,而他拽得越緊,皮筋就越容易繃斷,他把握不好分寸,只能時刻陪著小心,怕也是因為太在意。
車子開到申寧路上,已是燈火輝煌。他輕車熟路的把車停在花店對面的空地,這裡的地段說實在的不算很好,周圍仍在大興土木,可能一兩年內人氣都不會太足。可是曼芝認為這裡好,有潛力,且租金也不高。
邵雲有時覺得曼芝實在是個死腦筋,總喜歡朝著自己認為對的方向一意孤行,就像現在這樣,放著現成的旺鋪不要,情願在這種偏僻的地方安心的等著可能的輝煌。
雨漸漸的止了,地上溼滑,他大踏步的橫穿過馬路,目光已經習慣性的瞟向店堂,搜尋熟悉的身影。
似乎沒多少客人,曼芝蹲在門口擺弄一個高大的開張花籃,臉上帶著淺笑,不時回頭與坐在裡面的某個人說著話,神情愉快。
笑容如此不同尋常,令邵雲心頭一跳,眼波一轉,腳步頓時絆住,連帶渾身的血液也彷彿忘卻了流動,凝滯在瞬間。
常少輝是側身對著他的,可就是這一側身,猶如心頭遺落的最後一枚拼圖碎片被完整契合。
無數凌亂的鏡頭在心上飛快回閃,噼啪作響間,他的記憶徹底恢復。
一年前,也是這樣一個下雨的傍晚,他看到的那幕令他妒忌得發瘋的景象!
他終於明白了那個人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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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到下午,一樁緊急的生意找上門來,30個賀店花籃,客人隔天早上就要。曼芝仗著有李茜幫忙,咬牙接了,分了一半給長璐店,自己和小工則緊鑼密鼓的趕另外一半。
雨天的客人越發的少,可以靜下心來做事。饒是如此,天色漸暗的當兒,曼芝瞅著餘下的那幾個空花籃,心中暗忖,今天不開個夜工估計是打發不過去的。
所以當常少輝約她出去時,她不得不萬分抱歉的拒絕,把剩下的活兒全扔給小工實在太不地道。
常少輝沒有強求,在店裡呆了沒多會兒就走了,再回來時,手上多了幾盒便當。
曼芝嘴上沒說什麼,心裡卻覺得歡喜,因為他的體貼,一如她希冀的那樣,不張揚,卻很暖人。
三個人圍坐在角落的小桌上開開心心的吃完,常少輝突發奇想,要留下來幫她們。
他很堅持,曼芝只得妥協。看他卸了外套,甩開架勢幹得有模有樣,她放下心來,笑容滿滿。
紅絲帶不夠了,曼芝跑到樓上庫房去拿,逗留得久了一點,下來時,哭笑不得的發現常少輝插的鮮花跟她們的風格迥異,他居然很得意的在擅自DIY!
曼芝過去糾正了幾句,他卻不以為然,“為什麼這樣就不對?曼芝,凡事不要拘泥於章法,換個角度看不是也挺美的?”
曼芝被他的振振有詞駁得反而愣住了。
他時而會有異於常人的想法,不能說不好,但並非次次都合時宜。
常少輝見她啞然的表情,頓時失笑,他承認自己不知不覺間就容易頂真,他的工作性質要求他不能總是遵循固有的想法,但是對曼芝來說,顯然無法照章套用。
朝她溫柔一笑,常少輝緩聲道:“你如果覺得不好,我就拆了重做罷。”
曼芝這才釋然。
他把花籃挪到近門處,緊挨著曼芝,照著樣板認認真真的重新來過。
跟他走得近了,曼芝才發現他與自己想象中的“常少輝”並不完全吻合,她總以為他是始終理性而溫柔的,他對她的意義,幾乎等同於“平和幸福”的代名詞,且已成為標誌,銘刻在心裡。所以,每當發現他此種性格以外的特質時,比如他的逆向反思,比如他偶爾流露出來的孩子氣,還有他時不時調侃一二的冷笑話,她都會驚訝萬分。
差異在所難免,好在曼芝不難接受。
兩個人有說有笑的忙活,倒沒覺得累。曼芝只顧低頭裁花枝,視野裡驀地多出一雙腳來,似曾相識。
“常先生好雅興,上班之餘,還跑來這裡打小工,哈哈。”笑得太張揚,且夾纏了一絲顫啞,聽的人感覺不到怡然,反而是極度的不舒服。
這笑聲如此熟悉,傳到曼芝的耳朵裡,卻引起一陣悚慄,不用抬頭,她也知道進來的是邵雲!
常少輝赫然仰首,邵雲似怒還笑的一雙眼眸死死凝在他臉上,心中頓時納罕萬分,能在這種小地方遇上他實屬稀奇,他竟然還是這樣一副令自己難解的表情,彷彿強壓著一股怒氣。
常少輝想不出自己有什麼地方得罪了他,但還是禮貌的擱下手裡的雜物,微笑著起身,他素來沉穩,且對面的畢竟是合作方的總裁。
“打工談不上,純粹湊趣而已——邵董……也常來這裡麼?”他眼見邵雲瞥向曼芝的目光竟似兩人相識已久,心中立刻堆起疑團。
“叮呤”一聲細響,曼芝手上的剪刀跌在地上。
左手上的備用絲帶不知不覺就繞多了,亂糟糟的裹住了手掌,越是想理清,越是扯不開,情急起來,索性想攔腰斬斷。
邵雲俯身替她將剪刀拾起,口吻親暱卻語調低冷,“曼芝,你這毛糙的脾氣也得改改了,慌什麼。”
曼芝垂著眼簾,也不看他,一把接過了剪刀。
刀口是真鋒利,亂作一團的帶子立刻迎刃而解,無聲的掉落在地上。火紅的一推,卻是凌亂的斷裂,可惜了。
她再能幹,也沒應付過這樣的場面,一味的心慌意亂。
常少輝終究按耐不住,橫插進來問道:“怎麼,你們……認識?”
邵雲笑道:“何止認識!”
又臉朝著曼芝,“看來,你並沒跟常先生提起過我,這就是你的不對了,遠迢迢的把常先生從美國請回來,怎麼也得讓人家知道他這是在給誰幫忙,你說是不是,曼芝?”
他並非不知道有這麼一個人的存在。即使離婚後,一度也曾如臨大敵的提防著,只是,這個人始終沒有出現,時間長了,抵禦一鬆,他幾乎遺忘。
然而,畢竟還是有的,如今,儼然成了自己的“救兵”,居然還是曼芝“搬”回來的!
常少輝越聽越糊塗,憑他的慧眼,瞧著這二人的神色,隱約猜到幾分,又不敢相信,矛盾遲疑之間,心裡竟不受控制的攏上陰霾。
邵雲咄咄逼人的話語令曼芝反而鎮靜了下來,隨手把刀片往桌上一扔,扭頭對常少輝道:“我來給你介紹,邵雲他……是我的前夫。”說完了,自己先暗舒口氣,長久懸著的一顆心,終於歸了位。
什麼事都是沒發生前覺得緊張,一旦揭開了,恐慌反而沖淡。
即使沉靜如常少輝,猜疑得到證實的這一刻也是震愕不已,呆怔了幾秒,才想到應該說些什麼,“這真是……太令人意外了。”
曼芝聽出他語氣裡的牽強,不覺瞅了他一眼,原來也是尷尬萬分的表情,心裡感到一陣輕微的失落。
來不及回味,她蹙起眉又問邵雲,“你來找我有什麼事?”
邵雲臉上笑容不減,眼神卻是寒的,“不是說好了麼,即使離了婚,我們還是朋友,今天忽然想到你這位‘朋友’了,來看看不行嗎?”
他說著環顧了一圈店堂,其實並沒有看進去什麼,純粹是想緩和一下情緒,即使剛才在門口努力平息了許久才能夠走得進來。
曾經覺得這裡最溫馨,不過轉了個身,卻已是水深火熱。
店堂裡一下子安靜下來,三個人都站著,卻誰也沒有想要發言的**。
如此迫人的氣氛連那謹小慎微的小工都察覺出來了,她來了不久,對生意以外的事情一無所知。邵雲她是見過幾次的,印象裡,這個衣冠楚楚的男人對老闆很關心,但是今天的樣子太過不同,那眉眼如此凌厲,看得她心驚肉跳。手裡的一個花籃已經完工,她戰戰兢兢的拎到角落,同時不忘輕聲提醒曼芝一聲。
曼芝如夢方醒,對邵雲道:“我今天很忙。”目光朝凌亂的地面掃了一眼,如果他是存心來找茬,今天的確不是時候,她沒工夫奉陪。
邵雲卻望著常少輝,譏諷的答:“我看出來了。”
抱著膀子,他尖刻的說:“曼芝,常先生是何等人才,居然被你拉來當幫工,你還真想得出來!”他嘖嘖的搖頭嘆息。
當著常少輝的面,曼芝發作不得,忍氣道:“你有事說事,扯那麼多廢話幹什麼。”
常少輝能感覺到撲面而來的敵意,他已經從適才的震愕中稍稍恢復,心裡卻仍不是滋味,他的生活中最討厭這樣尷尬而混亂的局面,卻終究沒能倖免。在沒有想清楚該怎麼面對前,他不想對邵雲有任何回應。
常少輝抬手看了看錶,語氣淡然道:“不好意思,我還有點事,得先走了,你們——慢慢聊。”目光快速的劃過曼芝和邵雲,就要往門外走。
邵雲卻不放過他,在他身後道:“這麼巧,我也有事,不如一起走,我順道送你。”
他並沒說謊,手機在褲袋裡震動了許久,沒接而已。
常少輝意外的回頭,但見邵雲目光鋥亮的盯著自己。
“我回酒店,不一定順路,況且,勞駕邵董,不太合適吧?”他委婉的拒絕。
邵雲笑道:“常先生說這話就見外了,你為公司辛苦,我送送也是應該的,除非――是你不敢坐。”雖然面上帶笑,下巴卻微微昂起,帶著一點挑釁。
常少輝從來不主動找麻煩,但當麻煩找上門來時,他卻不憚於應對,淡淡一笑,回道:“既然這樣,有順風車坐,再好不過。”
邵雲走上前,重重一拍他的肩,皮笑肉不笑,“那就,走吧。”
兩個人談笑風生的揚長而去,都把曼芝看成透明,由始至終沒有回頭跟她打聲招呼。
曼芝站在門口,瞠目結舌的望著他們的背影,半天沒反應過來。
一下雨就透著微涼,可她的背上卻起了一層密密的汗,連掌心也微有溼意,直到此刻才感覺出來。
小工在她身後怯怯的問:“老闆,還接著做嗎?”
她轉過身,嘆了口氣,有點無力,“做,當然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