犬兵 第一章 十萬火急
第一章 十萬火急
楔子
一九八 九年,暮春,北京市豐臺區長辛店。
舉世聞名的京漢鐵路工人大罷工的策源地之一――二七機車廠改擴建工程正在如火如荼地進行著,整個工地人潮湧動,揮汗如雨,到處都是一派熱火朝天的繁忙景象。
“快看,一個人頭!”突然,一個聲音驚恐地大叫了起來。
工人們趕緊放下活計圍了過去,果然看到地上有一個骷髏,儘管依舊殘存著些許黃土,但那白骨嶙嶙的的腦殼、空洞碩大的眼窩以及爛掉鼻樑孔俱已畢露無遺,而其牙齒完整的上顎則宣示著死者去世之時顯然正當壯年。
“喂,你是怎麼發現的?”大家七嘴八舌地問道。
“我剛才正在用鐵鍬挖地基,起初土質還算鬆軟。哪知挖下去半米之後,猛地碰到了一塊硬物。我開始還以為是塊大石頭,沒想到卻……”那個年輕人看上去只有十七八歲的年紀,大概經歷了剛才驚心動魄的一幕,依舊難以掩蓋臉上的惶恐和不安,便一邊擦著臉上的汗珠,一邊語無倫次地說道。
“嗨,都別看了,趕緊幹活去吧――”包工頭老宋生怕耽誤工期,趕緊走到近前觀察了一下,只見那個骷髏的顏色已經發黃,說明死者死亡的時間比較久遠。而他長期承包建築工程,在工地上挖出各個朝代的墓葬也是常有的事。但從目前情況來看,不僅現場沒有發現任何棺槨,甚至連砌築墓穴所用的青磚也沒有發現一塊,因此初步判斷那人很可能死於意外,便立刻抄起了一把鐵鍬,將那個骷髏小心翼翼地鏟到了一旁,圍觀的工人也隨即散了開去。
然而,過了不久,各種各樣令人驚悚的驚叫聲就再次此起彼伏地充斥了整個工地。老宋心中納悶,正要前去看個究竟,剛才的那個年輕人更加驚慌失措地跑了過來,上氣不接下氣地說道:“宋叔,不好啦……我剛才又挖出了一個人頭,而旁邊的工友也都挖出了不少人頭和白骨……”
“什麼?!”老宋登時勃然變色,如此大規模地發現前人的遺骸簡直聞所未聞,他知道事關重大,立即果斷地吩咐道,“馬上停工,保護現場!”
接著,老宋迅速來到了二七機車廠辦公室,會同有關工作人員將情況及時地向上級文物部門進行了彙報。
翌日,一支考古隊開進了二七機車廠改擴建工程工地,通過搶救性發掘,竟然清理出了數以千計散落的遺骸。而一個足以震驚世界的無異於德國法西斯納粹集中營的殺人場也就此展現在了世人的面前――
經過專家考證,二七機車廠改擴建工程工地乃是侵華日軍設在豐臺長辛店的一個狼狗隊。其時這裡豢養著數百條狼狗,最多的時候曾達上千條,日軍為了將它們訓練成為嗜血成性的殺人工具,把很多無辜群眾和抗戰志士都扔進狗圈,被那些狼狗活活咬死吃掉了,所以老百姓都稱之為“吃人狼狗隊”。而此次挖掘出的大量遺骸,也就是當年被日軍狼狗吃掉的無辜群眾和抗戰志士的屍骨。
一九九七年五月,豐臺長辛店侵華日軍“吃人狼狗隊”和延慶岔道“萬人坑”、門頭溝“王家山慘案”等遺址一起被北京市人民政府列入北京市首批八處愛國主義教育紀念地暨國恥紀念地。
第一章 十萬火急
羅阿水於光緒十九年起就成為了大清郵政局的一名郵差,主要負責跑浙江省長興縣下箬寺鄉、虹橋鎮和李家巷鎮一帶的線路,前前後後幹了近四十年,從大清朝的沒落、辛亥革命以及連年的軍閥混戰,直至如今風起雲湧的北伐戰爭。而他也由一個身強力壯的年輕人逐漸變成了一個頭發花白的老頭子。
這些年兵荒馬亂,各路軍閥你方唱罷我登場,政府官員也如同割韭菜般的換了一茬又一茬。關於郵政方面的監管亦日漸鬆懈,後來基本無人過問,甚至連郵件丟失也無人察覺,更無人追究。再加之羅阿水年事已高,腿腳不便,特別是看到連年打仗、人心惶惶,遂從中琢磨出了一些門道,便投機取巧,每天只是到局子裡面點個卯,卻把原本應該及時投遞的信件和包裹悉數揹回家,先將裡面夾帶的錢物佔為己有,然後再付之一炬,一切做得神不知鬼不覺,既免去了翻山越嶺、奔波跋涉之苦,又按月領到了足額的薪水,還能不時撈些外快,從此只圖自己逍遙快活,哪裡還管什麼天地良心和尋常百姓對“家書抵萬金”的翹首以盼?而在此期間,那些被其貽誤了學業、生計、前程、親情甚至造成終生遺憾的各界人士又何止成百上千?!
但是,就在今天早晨,羅阿水那四平八穩、波瀾不興的“好日子”卻似乎即將走到了盡頭。當他上班點了卯之後,將郵包裝上分揀好的信件和包裹正要返回家,兩個月以前剛剛走馬上任的長興縣郵政局長曾少琪忽然將他叫進了辦公室,一邊從抽屜裡面取出了一個牛皮紙大信封,一邊說道:“老羅,這是一封剛剛從湖州轉來的‘特急件’,請你務必於今天上午儘快送達!”
羅阿水連忙伸手將那個大信封接了過來,只見正面右側的收信地址為“湖州長興縣下箬寺鄉陳塘村”,收信人為“董瀚良”,左下方的發信人則為方方正正的紅色印刷體――“中華民國浙江省警官學校”。再翻過來橫向一看,但見中間偏右上方的“中華民國郵政郵資已付”長方形郵戳格外顯眼,分佈於其左側的圓形收件戳和落地戳亦全部蓋齊,而靠近封口處的“特急件”戳和四個“十萬火急”手書狂草大字則更是觸目心驚。
在中華民國郵政中,除了司空見慣的普通郵件(平郵)之外,還有一些內容重要並緊急,需要打破常規優先傳遞處理的信件,根據緊急程度可分為“急件”、“加急件”、“特急件”。其中,“特急件”是指已臨近規定的辦結時限,需特別優先傳遞處理的信件,多為政府緊急公文,一般由各地郵政局長親自督辦。
作為長興縣郵政局目前仍舊在職的資歷最老的從業者,羅阿水當然明白這封信件的重要性和緊迫性,不要說藏匿銷燬,即便無故拖延也是要掉腦袋的,因此就立刻背起郵包,一手提著鈴鐺,一手拎著棍子,急匆匆地出了城門,片刻不停地開始了其自毀信斷郵以來的首次投遞。
陳塘村位於長興縣城東側,與郵政局相隔不過五六里的路程。羅阿水儘管上了年紀,畢竟身板還算硬朗,大約過了一炷香的功夫,便沿著公路徑直來到了村南路口。
正所謂“熟能生巧”,長期的郵差生涯使得羅阿水不僅對自己片區之內所有的村莊和道路都瞭如指掌,甚至連具體到每一個收信人也基本能夠猜個八 九不離十。但今天信封上的那個收信人的名字卻非常陌生,一開始他模模糊糊的還有印象,到現在竟然連姓氏也想不起來了,這在過去簡直是絕無僅有之事。
“看來我真的是老了!”羅阿水嘆了一口氣,以為大多是年邁健忘、記憶力衰退之故,只得停下腳步,將那封信又從郵包裡面取出來仔細地看了一遍。
“董瀚良……”不錯,這個名字以前的確沒有聽說過,羅阿水一邊唸叨著,一邊在腦海中將陳塘村的幾個姓董的從頭捋了一遍,卻均沒有叫做“董瀚良”之人。
“中華民國浙江省警官學校。”羅阿水又把目光定格在了那封信的發信人上。關於這個學校,他以前根本就沒有聽說過――當然,從該校冠以“中華民國”的前綴來看,必定也是剛剛開辦不久。
陳塘村不大,只有幾十戶人家,與外界的聯繫也比較少,平時來往的書信一個月最多也就三五封,所以羅阿水對曾經與他打過交道的每家每戶的情況都甚是熟悉。不過,畢竟他已經很長時間沒有踏上郵路,隨即屈指一算,赫然發現足足三年沒有進入陳塘村了,因此也就不以為怪,暗暗猜測很可能是該村的幾個自己叫不出名字的半大小子在這段時間長大成人,或許有個叫做“董瀚良”的董家後生好學上進,有幸被“中華民國浙江省警官學校”錄取了也說不定呢。
不過,儘管這樣的解釋似乎很有道理,但羅阿水仍舊還是隱隱覺得有些不妥。說實話,自從幹上郵差這一行以來,經過他的雙手送達的錄取通知書也不知道有多少,但基本都是平郵。而像今天這樣不惜動用大量郵政資源,採用“十萬火急”的“特急件”,以政府緊急公文方式郵寄的,他還真的是大姑娘上轎――頭一回遇到哩。
時值七月,恰逢稻熟時節。在白光光的日頭底下行走了許久,羅阿水早已累得氣喘如牛,真恨不得立刻轉回家去,首先將包裹和信件裡面夾帶的財物一股腦兒地取出來,接著將它們全部燒掉,然後再打發老伴兒端上一碟香噴噴的茴香豆兒,舀上一碗自釀的老黃酒,吱吱啦啦地喝上幾口涼快涼快。但此次畢竟不同以往,這封由“中華民國浙江省警官學校”寄給“董瀚良”的信件系局長曾少琪親自督辦。倘若再不識時務,則其之前的種種劣行必將大白於天下,因此這一回無論如何也得認真地履行一下自己的職責。
火辣辣的陽光照得人頭暈目眩,羅阿水揹負著重重地郵包,渾身上下又酸又痛,汗出如漿,那件縫有“郵”字扣章的米色郵差制服緊緊地貼在後脊樑上,溼溼的,粘粘的,異常難受。而經過剛才的一番苦思冥想,他也始終沒有記起那個收信人到底是誰,不由得心中越發煩躁,便將那個大信封又重新塞進了郵包,一邊順著那條通往陳塘村的鄉間小路向前走了過去,一邊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對自己說道:“咳,真是鹹吃蘿蔔淡操心――管他誰家的後生,人家有名有姓的,只要到村子裡面去隨便找個人打聽一下,不就馬上一清二楚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