犬兵 第二章 好大的火氣
第二章 好大的火氣
陳塘村雖然毗鄰長興縣城,卻與一般的鄉下農村並無二致。一條大街貫穿南北,兩側分佈著黑瓦白牆的雜亂民居。村前流淌著一條小河,岸邊泊著幾艘又破又爛的烏篷船。村子的四周均為肥沃的良田,遠遠望去,一片片水稻被飽滿的穗子壓彎了腰,隨著陣陣微風拂過,泛起了一層層金燦燦的浪波。田間地頭間或可以看到著幾個高挽褲腿、頭戴斗笠的村民,有的正在驅趕著偷食的鳥兒;有的正在辨識著稻粒的成色;有的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好像正在商量籌劃著準備開鐮收割事宜。
羅阿水無心觀賞面前的美景,連忙穿過橫在小河上的那座石板橋,然後立即搖起了一直提在他的左手的鈴鐺,右手也同時握緊了那根磨得鋥亮的臘木棍兒。
在那時,鈴鐺和棍子是每個郵差必備的兩樣行頭。郵差的鈴鐺就像賣油的梆子、耍猴的銅鑼一樣,無非是提醒人們“送信的來了”;相比而言,棍子的作用卻要實用得多,一來可以在疲累的時候當做柺杖,二來可以在遇到土狗襲擊的時候揮舞防身。
當今社會政局動盪、匪患猖獗,幾乎每個地方的治安都不穩定,老百姓仍需加強自防。在這種情況下,用剩菜剩飯餵養一條或者幾條土狗無疑就成了各家各戶必做的功課,同時也是成本最低的一項防護舉措。但如此一來,便導致狗群氾濫,無法管制,而縣城周邊地區尤甚。倘若碰上惡狗,輕則咬傷腿腳,重則喪命,而郵差長年走街串巷,遭到惡狗襲擊的幾率更是常人數倍,因此當局規定郵差送信的時候必須隨身攜帶一根棍棒,以防止出現意外事故。
想起陳塘村裡的土狗特別多,大大小小,林林總總,並且特別兇惡,見了生人就咬,羅阿水的左小腿至今還殘留著宣統二年在這個村子裡遭到幾條土狗合力襲擊時留下的幾個齒痕呢,便心裡一緊,立即告誡自己一定要小心戒備,提前預防,千萬不可在那群泥腿子的面前洋相百出。
過了石板橋北行三四十米,再往左一拐,繞過一個小小的祠堂,便看見了貫穿陳塘村的那條南北大街。羅阿水抬頭向前望去,卻見整村子靜悄悄的,街上連一個人影也沒有,只有幾隻老母雞散落在村頭的牆角,一邊咯咯地叫著,一邊用爪子刨著泥土找食吃,而至於他所擔心的土狗,竟然全部神奇地消失了!
看到大街上連一隻土狗也沒有,甚至狗吠聲亦絕耳不聞,這大大地出乎了羅阿水的預料。不過,對他而言卻正好求之不得,其心情亦隨即放鬆了不少,便以那根木棍當做柺杖,繼續搖著鈴鐺走進了大街。
“鈴鈴鈴……”一串串清脆的鈴聲在空中飄蕩著,迅速傳遍了附近的每一個角落。
如果要在前幾年,每當聽到這激動人心的鈴聲,不管是有親人在外面當兵的、經商的、上學的,還是有親戚長期沒有聯繫的,只要空閒在家的老老少少都會出來打探消息,而那些頑皮的孩子們則會蹦蹦跳跳地跟在他的後面,伴著他走家串戶,直到把他送出北面的村口。
但今天卻有些奇怪,羅阿水的鈴鐺已經搖了五六遍了,大街上還是空無一人,連那些最喜歡湊熱鬧的孩子們也全都不見了蹤影。這可讓羅阿水著實有些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莫非陳塘村的村民全都得了健忘症,自己僅僅三年沒來,他們就不知道這鈴聲代表什麼意思了嗎?
“真是奇之怪哉!”羅阿水徹底墜入了迷霧之中,甚至一度懷疑是不是自己年老昏花,然而揉了揉眼睛一看,卻見面前依舊空空蕩蕩,宛若來到了一個空村。
“莫不是此地瘟疫橫行,老百姓一夜之間全部暴斃?”羅阿水不得不做了最壞的打算,但轉念一想,剛才進村之前分明又在稻田裡面看到了幾個忙碌的村民,倘若村中發生了什麼意外,他們斷無不向外界緊急呼救之理。再說即便疫病肆虐,也絕不會僅僅侷限於一個村莊,而自己的家就住在長興縣城的東部,並且每天傍晚都要到街上乘涼,肯定會提前聽到一些風聲。
“看來很可能是我有些杞人憂天了。”連續推翻了兩個假設,羅阿水不禁苦笑了一下,想必是今天的天氣過於炎熱,村民們不願意出來活動,都躲在家裡乘涼,便嘆了一口氣,又繼續搖著鈴鐺往前走了過去。
大街南半段的西側生長著一棵古老的大槐樹,村子裡的老人都說它有些年頭了,但到底有多大的樹齡,誰也說不清。其樹幹約有兩人合抱,早年也曾蓊蓊鬱鬱,濃可蔽日,可惜去年夏天遭到過雷擊,大部分枝幹已經枯死,只剩下一側小枝得以成活了下來,卻再也不復往日的雄偉壯觀,更不能為人們留下半點兒蔭涼。
老槐樹的北面有一戶姓董的人家,主人叫做董仁壽,今年約有五十多歲,老伴兒三十多年以前就得病去世了,他一個人既當爹又當娘,含辛茹苦地把兒子拉扯養大,又送到了城裡的學堂讀書。而他的兒子非常爭氣,不僅品學兼優,勤奮上進,還考上了大學,並且爭取到了一個出國深造的機會,飄洋過海到日本和德國留了學,後來還在日本找到了工作。當然,羅阿水之所以對董仁壽的家庭情況如此熟悉,也主要是因為他的兒子經常鴻雁傳書之故。
話又說回來,在當時要供應孩子讀書是相當不容易的。董仁壽家境拮据,生活貧困,日子過得緊緊巴巴,幾乎從來沒有什麼積蓄。所幸平時除了務農之外,他還秉承祖上傳下的一門造燒紙的手藝,在自家臨街的東廂房開了一個鋪子,農閒時抽空做些小本生意,賺些零錢貼補家用,以及勉強保障兒子的上學之需。
由於董仁壽的燒紙鋪子位於大街的南半段,每當羅阿水進村送信的時候,他總是能夠最先聽到清脆的鈴聲,而他的兒子前些年又每隔三四個月都要向家裡寫信報平安,因此他常常都會急不可耐地第一個笑臉相迎,哪怕沒有兒子的信件,也會拉著羅阿水打聽一些外面的消息,生怕國際上的任何風吹草動都有可能危及兒子的安全。天長日久,羅阿水自然也就與他成了好友,只要時間不是特別緊張,但凡來到陳塘村,一般都會到董仁壽的鋪子裡面喝上幾杯茶水,然後天南海北地扯上一會兒再走。
不過,眼下馬上就要開始夏收了,董仁壽也將沒白沒黑地忙於地裡的農活,在此期間照例要停止營業的。或許今天他的鋪子也一定沒有開張吧?要不然,自己明明已經很長時間沒來送信了,他聽到了鈴聲之後,還不得像在沙漠裡面看到了綠洲似的跑過來?
羅阿水一邊尋思著,一邊邁步前行。不一會兒,就來到了那棵老槐樹的下面,但轉頭往西一看,卻驚訝地發現董仁壽家的那個燒紙鋪子的屋門竟然是開著的,他不禁心中一喜,連忙快步走了進去,想要向董仁壽打聽一下“董瀚良”到底是誰家的後生。
這是一個異常簡陋的燒紙鋪子,和一般的農村小店幾乎沒有任何區別,一樣的空間狹窄,一樣的牆壁烏黑,一樣的蛛網低垂,旁側還留著一個小小的後門,挑著半截髒兮兮、油膩膩的門簾兒,與裡面的住宅院落相通。潮溼的地面上散落著隨意丟棄的果殼和紙屑,一張破破爛爛的案板上凌亂地擺著數沓粗糙而又發黃的燒紙、幾摞花花綠綠的冥幣和一大堆蠟燭香火,後面的長凳上則坐著一個身材消瘦、衣衫破爛的老者,花白的頭髮亂糟糟的像雜草般的蓬鬆著,頦下長著幾縷山羊鬍子,嘴裡叼著一根旱菸袋,一邊吱吱啦啦地吧嗒著,一邊緊皺著眉頭,好像正在苦苦地思索著什麼。
“三年不見,老董大概是被兒子想瘋了吧?”羅阿水彎腰走了進來,看到董仁壽魂不守舍的樣子,不禁在心裡暗暗想道。而他此前在偷偷銷燬那些信件和包裹的時候,只注重裡面有沒有夾帶的錢物,卻並不曾留意其收信人和收件人究竟是誰,是以很可能連同寄給董仁壽的信件也燒掉了不少。一念至此,他的臉上頓時覺得有些發熱,難免產生了一絲愧意,但他畢竟工於心計,馬上又迅速地掩飾了過去。
為了防止老百姓向自己發難,追問這三年以來書信的下落,羅阿水在來陳塘村的路上早已編好了各種理由自圓其說,譬如戰亂頻發、郵路不暢,從而或許導致信件遺失等等。不過他到底做賊心虛,考慮到倉促應答很可能會露出破綻,而最穩妥的辦法莫過於快去快回,儘量不給那些泥腿子以任何發問的機會,因此便故作焦灼萬分之狀,用力地拍了一下董仁壽的肩膀,急火火地說道:“老董,我今天到你們村有點急事兒——快告訴我‘董瀚良’是誰?他現在在哪裡?”
“什麼?!”董仁壽一愣,鼻孔裡面噴出了兩道白白的煙霧,彷彿剛剛從沉思中醒悟過來,怔怔地望著羅阿水,神色詫異地問道,“你……你……是什麼時候進來的?”
羅阿水前些年送信途中經常到董仁壽的燒紙鋪子裡面歇腳,那時董仁壽非常喜歡整潔,脾氣又好,不但穿著得體,乾淨利索,滿臉笑容,待人和藹,那間小小的鋪面也被他捯飭得規規矩矩、一塵不染,而櫃檯的一角亦總是擺著一套精緻的功夫茶具,每次進來總是茶葉飄香,與今天的邋遢和骯髒簡直形成了天壤之別。對此,羅阿水一進門就感到甚是疑惑,隱隱覺得董仁壽家很可能發生了極大的變故,不過自己今天的確有要務在身,再說“家家有本難唸的經”,別人家即便天塌下來又與己何干?是以只是視而不見,佯裝不知,哪裡還有閒心細問?
一股嗆人的老旱菸與刺鼻的汗臭、腳臭、黴臭以及廉價香火所摻合起來的幾乎令人作嘔的味道撲面而來,但羅阿水顯然顧不得許多,連忙塞住鼻道,改用嘴巴呼吸,再次急火火地重複了一遍:“我今天到你們村有點急事兒——快告訴我‘董瀚良’是誰?他現在在哪裡?”
“啥——連你也來找那個畜生?!”不知怎的,一提起“董瀚良”,董仁壽頃刻間就像變成了一個一點就著的“火藥桶”,當即橫眉立目,怒形於色,連胸脯也氣得一鼓一鼓的,好像與“董瀚良”結下了不共戴天的世仇,竟然情同水火,勢不相容。
在羅阿水的印象裡,董仁壽一向本本分分,忠厚善良,平時做生意也都童叟無欺,買賣公平,每當左鄰右舍有難,亦能慷慨解囊,扶危濟困,村中的老百姓對他的口碑極好。而這樣一個德高望重的老實人也會與人結怨,卻是他無論如何也想不到的。但是,自己作為一個局外人,一來對此毫不知情,二來只是向他打聽一下,即便董仁壽和那個“董瀚良”之間存在著天大的仇恨,也沒有必要表現得如此狂躁和偏激吧?同時,念及董仁壽的火氣並非針對自己而發,因此也就不以為意,連忙進行解釋道:“其實我以前也沒有聽說過‘董瀚良’這個名字,只不過今天……”
“那個畜生死了!”沒想到董仁壽的情緒更加失控,竟然聲嘶力竭地大吼一聲,接著忽地站了起來,連生意也不做了,用兩手抓住羅阿水的胳膊,用力地將他推出門外,然後就“咣噹”一聲從裡面關上了屋門。
“你……你……”羅阿水的身份雖然談不上什麼高貴,但郵差畢竟也是吃官飯的,更何況還還擔負著傳送書信、成人之美的社會功能,是以無論走到哪裡都會受到人們的歡迎和尊重,而像今天這樣被推搡出門並且還吃了閉門羹的情況卻是平生第一次遇到,不禁一下子變得更加不知所措,唯有呆呆地面對著那兩扇破舊的光禿禿的門板發愣。
“真是火藥碰火柴---好大的火氣。”過了好一會兒,羅阿水方才回過神來,而對於剛才的臉面盡失,他覺得不能就這樣吃個啞巴虧算了,本來打算與董仁壽理論一番,卻又無法謀面,只得不服氣地將嘴巴湊近黑黢黢的門縫,向裡面辯解道,“老董頭,我只不過是向你打聽一個人而已,你不願意回答也就罷了,至於發這麼大的脾氣嗎?你的腦子裡面是不是缺根筋啊!”
“你們的腦子裡面才缺根筋呢——聽風就是雨,一味縱容那個畜生胡作非為……”董仁壽的聲音透過門縫傳了出來,不過卻越來越遠,顯然是走出後門往院子去了。
羅阿水平白無辜地自討了一個沒趣,儘管仍舊有些不甘心,甚至還高高地抬起了右腳,準備踢破屋門衝進去,但看到門板已經殘破腐朽,鬆鬆垮垮的,倘若真的將其踢得稀里嘩啦,被對方賴上索賠反而不美,因此只好無可奈何地朝著地上吐了一口唾沫,在心裡恨恨地暗罵了一句,隨即把背後的郵包往上緊了緊,又拄著棍子,搖著鈴鐺,繼續向北走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