犬兵 第十二章 家財萬貫,帶毛的不算
第十二章 家財萬貫,帶毛的不算
在養殖領域有句流傳甚廣的行話,叫做“家財萬貫,帶毛的不算”。講的就是長毛的畜禽養殖風險極高。因為畜禽本身是有生命的,而有生命就會得病。但是,由於認知的侷限性,過去人們對動物的各種疾病缺乏深入的研究,即使得了病也無法進行科學的檢查和分析,僅憑日常經驗和主觀臆斷,往往會藥不對症,延誤治療。特別當遇到瘟疫橫行,有時上午剛剛看出染病的苗頭,還沒等來得及採取任何措施,下午就全軍覆沒,沒有辦法,人們只能眼睜睜地任其死亡。因為畜禽在活著的時候值錢,死了就不一文不值了,所以在盤算家產的時候,一般都要將其排除在外。同時也是告誡大家涉足這一領域一定要小心謹慎,儘可能地提前做好承受投資風險的心理準備,以免遭到重大損失之後痛不欲生,悔之晚矣。
時值政局動盪,貪汙腐敗盛行,上流社會生活糜爛,驕奢淫逸,醉生夢死,縱情聲色,不管是富商豪紳、官僚權貴,還是他們的夫人、公子、小姐或者姨太太,俱以擁有一條或者數條血統純正、價值不菲的世界名犬為榮,由此帶動養狗業異軍突起,甚至連一些以往國內罕見的稀有犬種亦有人專門飼養繁育,並且大發了橫財。
當然,任何片面的看問題都未免有失公允,也就是老百姓所說的不能“只看到賊吃肉,沒看到賊捱打”。無論哪個行當都有其殘酷性,養狗業也不例外。幾乎很少有養狗人沒有吃過虧、看走過眼,有人甚至花大價錢買回的卻是血統不純的雜交狗。還有的會不知什麼時候莫名其妙地感染病毒,結果導致瘟疫爆發,損失慘重,有的一夜之間就虧盡了家產。
柯耀昆進入養狗業完全是因為一次偶然的機會。
民國初期的上海灘魚龍混雜,藏龍臥虎,乃是冒險者的樂園。柯耀昆祖籍德清,起初在南京路上做一點小買賣,後來開了一間永利繅絲廠,生意做得風生水起,很快就過上了富足的日子。他的獨生兒子柯金成亦聰明上進,學業有成,並且自費到德國留學,在柏林工業大學攻讀機械製造專業。
在去年年底,當柯金成放寒假回國過春節的時候,遵照父親的囑託,從德國捎回了一條德國牧羊犬,打算用於看護廠房,沒想到剛下輪船就被一個富商看中,並且隨即掏出了大把的銀票,說自己的姨太太最喜歡此物,無論多少錢都希望他能夠割愛相讓。而更加離譜的是在二人商談期間,又有數人爭相求購,以致於價格飆漲,直線上升,最後那個富商還對一個闊太太大打出手,竟然在大馬路上滾做一團。
為了成人之美,再說德國政府對德國牧羊犬早已不加控制,幾乎任何人都可以攜帶出境,而柯金成每年都要往返於德中兩國之間數次,大不了下一回再給父親捎回一條,是以索性將那條德國牧羊犬高價而沽,也算是無意間做成了其人生的第一筆生意。
在此期間,日本商人興建了數家新型機器繅絲廠,生產效率成倍提高,永利繅絲廠很快受到衝擊,不得不頻頻掙扎於破產邊緣。得知兒子從德國捎回的那條狗竟然獲得純利一千多元,腦子靈光的柯耀昆頓時發現了一個前所未有的重大商機,便馬上將廠房和設備以及所有的存貨轉讓了出去,盤活了一大筆資金,準備在這個行當大展拳腳。
通過考察,上海的花鳥魚蟲市場主要位於西藏路一帶。柯耀昆剛出正月就租賃了一間地角最好的鋪面,成立了永旺狗店,由兒子從德國往上海發貨,專門做起了德國牧羊犬的生意。
因為貨源充足,來路正宗,永旺狗店不久便打開了銷路,在業界名聲鵲起。而柯耀昆也鹹魚翻身,賺得了鉅額利潤,天天樂得合不攏嘴。
然而好景不長,到了五月份,或許是因為天氣轉熱、細菌滋生,一場突如其來的瘟疫席捲了整個花鳥魚蟲市場,除了一些抵抗力較強的本地土狗之外,幾乎所有的名狗都無一倖免,柯耀昆剛剛到貨的十幾條成年德國牧羊犬也全部死亡,導致其損失巨大,血本無歸,一下子又回到了窘迫的境地。
經此一劫,柯耀昆總算領教了這個行當存在著巨大的風險,卻又不願放棄,遂決定東山再起。通過向獸醫討教,得悉上次花鳥魚蟲市場流行的是“犬瘟熱”疫病,主要乃狗群聚集所致,又加之氣溫高企,環境髒亂,不具備消毒條件,病犬也沒有及時隔離,終於造成疫情的大規模爆發。痛定思痛,他覺得反正自己擁有汽車,交通運輸比較方便,便決定離開上海,回到老家發展。
德清縣地處長江三角洲腹地,東望上海,南接杭州,北連太湖,西枕天目山麓,區位優勢非常明顯。縣城西北有一座連綿起伏的大山,系天目山之餘脈,相傳春秋時期著名匠師莫邪和干將曾經結廬鑄劍於此,故命名為“莫干山”。它雖然不在五嶽之內,也沒有黃山的奇峰林立、雄偉險峻,卻以秀麗的風光和宜人的氣候聞名江南,尤以“清涼世界”著稱於世,素有“江南第一山”之美譽。
柯耀昆祖居莫干山屋脊頭崗頂上的武陵村,周邊地勢高曠,景色壯美,浩瀚無限的竹海一碧千里,清澈見底的山泉星羅棋佈,環境清幽,自成天地,猶如陶淵明筆下之“世外桃源”,而這也正是該村得名的由來。
柯耀昆落葉歸根之後,在村南五六里外的竹林之中徵地二十餘畝,築起圍牆,修造犬舍,建起“永旺養狗場”。接著,又向親友好友籌借了部分款項,從德國購進了大量的德國牧羊犬,其中約三成是成年犬,餘下的皆為幼犬,一面精心飼養,一面在《申報》副刊連續刊登廣告,名曰:“購買正宗德國牧羊犬,請您免費遊覽莫干山。”一時眾口相傳,引起轟動。上海、南京等地的富商豪紳紛紛驅車前去納涼避暑,買賣甚是興隆。而其本人亦聲名遠揚,深得當地國民政府的器重,不久即應邀加入了德清縣議事會。
這天上午,太陽剛剛爬上了林梢,山谷間淡淡的晨霧還沒有完全散去,潮溼而又清新的空氣中瀰漫著青草和野花混合的芬芳,碧綠如洗的竹葉上凝結著一層密密麻麻、晶瑩透剔的露珠。置身於此,人們或許會以為時光倒流,彷彿又回到了三個月之前那個溫暖舒適的春天,卻忘記了現在已是赤日炎炎的盛夏。
《申報》真不愧為當時中國發行量最大的報紙,其影響力的確不可小覷。再加之德清的區域輻射作用和莫干山無與倫比的自然景觀,竟使得那些有錢沒處花的暴發戶們趨之若鶩。因為那些成年德國牧羊犬高大威猛,毛色鮮亮,更能激發他們強烈的佔有慾,在短短不到半個月的時間內即被搶購一空。
之後,陸陸續續仍舊有人找上門來,紛紛要求購買剩餘的幼犬。但柯耀昆貪心不足,覺得幼犬的價格較低,盈利不夠可觀,同時又因天氣炎熱,從德國往國內運輸極為不便,稍有不慎即會悶憋致死,便給兒子拍去電報,命其停止入貨,打算將手頭的三十條幼犬養大之後再行出售,既可免去長途販運之苦,又能輕輕鬆鬆地賺大錢,一下子抱回個金娃娃。
永旺養狗場雖然在當地首屈一指,但畢竟活計比較輕鬆,再說主要以經營德國牧羊犬為主,養殖的數量一般都不大,另外柯耀昆一向精打細算,從來不會多養一個閒人,所以目前只請了兩個僱工,一個叫做老金頭,一個叫做小根子。經過一個多月的試用和觀察,發現他們的手腳麻利甚是麻利,並且比較勤快,不偷懶,各項工作也做得比較到位,就將二人轉為長工,使他們安定下來,專心幹活。
由於眼下停止了成年德國牧羊犬的買賣,那些德國牧羊犬幼犬可都成了柯耀昆的寶貝疙瘩,每天早晨到養狗場轉上一圈兒也就成了他必做的功課,直到把所有的德國牧羊犬清點一遍,並且看到它們全部健康如初,沒有半點兒毛病,才會放心地去參與別的社會事物。
這不,柯耀昆剛剛打發老金頭和小根子清掃了犬舍,將生石灰水灑遍了每一個犄角旮旯,司機老劉便開著汽車從集市上買回來了新鮮的豬肉和牛肉以及菠菜、胡蘿蔔等蔬菜。柯耀昆又趕緊指揮著老金頭和小根子卸了下來,在伙房裡面清洗乾淨,切成小塊,再加上米、麥、豆餅、麩皮、食鹽、骨粉、魚粉等按一定比例配製成新鮮的狗糧,便開始為德國牧羊犬幼犬投餵。
看著一條條德國牧羊犬幼犬在歡快地進食,並且似乎比前幾天又長大了一些,柯耀昆的心裡有說不出的高興,便趁機清點了一下數量,發現不多不少整整三十條,就喜滋滋地按照成年德國牧羊犬的售價盤算起了這批入貨的毛利潤。
為了防止犬隻亂跑,永旺養狗場在籌建之初即在犬舍四周已經用五尺多高的竹柵欄圍起了一塊開闊地,以作為運動場。隨著一陣陣“吧嗒吧嗒”的舔食聲,不一會兒,那三十條德國牧羊犬幼犬便將所有的狗糧吃得精光,柯耀昆又隨即安排老金頭和小根子清洗食盆,而他則親自動手打開舍門,將那些德國牧羊犬幼犬從犬舍裡面放了出來,與之在運動場上奔跑嬉戲。或許是接觸到了那些幼犬生機勃勃、龍騰虎躍的氣息,他也深受感染,覺得自己一下子年輕了許多,彷彿又回到了精力充沛的青壯年。
“老闆,外面又有客人來了。”正在這時,一個人影來到了運動場的旁邊,隔著竹柵欄向柯耀昆喊道。
柯耀昆轉頭一看,卻是武陵村出名的一個老光棍,姓婁,長得又矮又醜,外號叫做“婁棒槌”,意思大概是取笑他比家家戶戶用於洗衣服的棒槌高不了多少。因為柯耀昆看到他比較老實本分,又無牽無掛,就讓他來到永旺養狗場看大門,也算是賞給他一碗飯吃,同時也為自己積點陰德。
然而,令柯耀昆大為惱火的是,“婁棒槌”不僅天性懦弱,記憶力極差,甚至還拒不執行命令――由於永旺養狗場暫時無犬可賣,而外人的頻繁造訪無疑又會帶進細菌,很可能給那些德國牧羊犬幼犬增加感染疫病的機會,柯耀昆便對 “婁棒槌”下達了指示,要求他務必看好大門,如果沒有自己的親口許可,任何人也不得進入養狗場一步。
但是,就在三天以前,柯耀昆收到通知到德清縣議事會開會,便由司機老劉開著汽車拉著他前去應付了一下。哪知下午回來的時候,他竟然意外地發現有人進入了永旺養狗場。定睛一瞧,原來是他在上海西藏路花鳥魚蟲市場做生意時認識的一個同行,叫做焦桂愷。而當時正值所有的德國牧羊犬幼犬在運動場上活動時間,焦桂愷卻正滿不在乎地站在中間抱著一條幼犬撫摸觀賞呢!
“不好――”柯耀昆登時大吃了一驚,考慮到焦桂愷很可能從西藏路花鳥魚蟲市場而來,並且進入永旺養狗場也沒有進行消毒,深恐他將病菌帶入,便連忙上前那那條德國牧羊犬幼犬奪了下來,一問方知西藏路花鳥魚蟲市場缺貨,他打算前來調配一點貨源。柯耀昆當即表示永旺養狗場的幼犬堅決不賣,他才心有不甘地悻悻離去。
然後,柯耀昆馬上關上大門,將“婁棒槌”狠狠地訓斥了一頓。而“婁棒槌”則滿臉無奈地說焦桂愷聲稱是柯耀昆的“老朋友”,如果不打開大門就讓他“吃不了兜著走”,他百般無奈,又將其得罪之後受到報復,便只好給予放行。
“還有,”“婁棒槌”繼續辯解道,“他剛剛進入養狗場,你就回來了,也就差個腳前腳後哩!”
“混賬東西!”柯耀昆當即氣得暴跳如雷,伸手給了“婁棒槌”一個大嘴巴,厲聲喝道,“記著――以後無論什麼情況都說老子不在,哪怕天王老子來了也不準開門!”
接著,柯耀昆立刻安排老金頭和小根子對永旺養狗場實施全面消毒,並且將所有的德國牧羊犬幼犬隔離觀察了三天,直到今天早晨也沒有看到什麼異樣,又念及焦桂愷在養狗場裡面逗留的時間極短,便認為平安無事,於是放心地打開了犬舍,任由它們在運動場內活動追逐。
而今看到“婁棒槌”如此健忘,才過了剛剛三天的時間,居然又將自己的囑託忘得一乾二淨,柯耀昆覺得最近必須要抓緊時間將他趕出去,一定要儘快換上一個稱職的看門人,便怒衝衝地瞪了他一眼,大聲喝道:“告訴外面的客人――就說我不在!”
“我說了,可他們卻想進來看看養狗場裡的德國牧羊犬。”
“就說成年德國牧羊犬都賣光了,現在只有幼犬,讓他們到了年底再來。”柯耀昆沒好氣地吩咐道。
“我也說了,可他們還是不肯走。”
“那就趕他們走!”柯耀昆更加生氣了。
“我不敢……”“婁棒槌”的語氣愈加惶恐。
“為什麼?強龍還怕地頭蛇呢――這裡可是咱們的地盤!”柯耀昆不禁覺得有些奇怪,不明白今天自己一直在養狗場坐鎮,“婁棒槌”為何還是底氣不足、膽小如鼠?
“他們……都是穿著制服的警察,”“婁棒槌”結結巴巴地答道,“並且還開著一輛嶄新的大卡車……”
“啥?警察來了?”柯耀昆久在上海闖蕩,深知警察的厲害,也清楚以自己的力量根本招惹不起,便急急忙忙地走出了運動場,一邊打發清洗食盆歸來的小根子關上那扇剛剛打開的柵欄門,一邊快步往大門外跑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