犬兵 第十六章 醫之好治不病以為功
第十六章 醫之好治不病以為功
其實,董瀚良向柯耀昆指出那條德國牧羊犬幼犬得了“犬瘟熱”疫病,完全是出於好心提醒,絕非什麼危言聳聽,也不是金澤鑫所領會的“趁火打劫”之計,更不是柯耀昆無端揣測的惡意中傷和造謠貶低。
在當時的歷史條件下,生產力比較低下,科技尚不發達,人們在醫學檢驗方面缺乏足夠的理論水平,也沒有沒有相應的技術和設備,醫生給病人看病時仍舊停留在“望聞問切”的初級階段,而對於動物疾病的診斷更是無從談起。特別在整個社會普遍對警犬學不看好的情況下,即便像董瀚良這樣的專業人士,在遇到諸如此類的問題的時候,也往往只有依靠經驗判斷,卻並沒有一個準確的衡量標準。
關於“犬瘟熱”疫病,董瀚良曾有過切膚之痛。三年前,他不願意加入由日本軍方所發起的新型軍犬研究計劃,並且意識到在十五年之內中日必有一戰,遂憤然辭職,帶著一條德國牧羊犬幼崽返回國內,打算用於犬種改良,但因長途跋涉,那條德國牧羊犬幼崽途中不幸感染了“犬瘟熱”疫病。他至今還清楚地記得,那條德國牧羊犬幼崽最初的症狀就是鼻頭上面起了一塊很小的灰斑,而後病情迅速加重,雖經全力施救,也未能挽回性命,而他改良犬種的願望亦只能被迫終止。
之後,因求職無門,董瀚良便一門心思地在長興縣下箬寺鄉陳塘村養狗馴狗,其間常常看到一些土狗因感染“犬瘟熱”疫病而死去的慘狀,而他卻唯有哀嘆不已,束手無策。
到了第二年秋天,董瀚良親手養大並且馴練得最為成功的一條土狗“豹子”也感染“犬瘟熱”疫病死去了。他痛定思痛,便開始利用閒暇時間進行獸藥的研究,決心解決這一困擾警犬學發展的難題。
住在董瀚良家北面不遠處的錢郎中世代行醫,平時懸壺濟世之餘,也經常給騾馬牛羊豬狗等牲畜看病。董瀚良就向他虛心請教,並借了一本明大德堂版本《元亨療馬集》(俗稱《牛馬經》,中國中獸醫學經典),從中覓得一劑良方,又添加了多味本地草藥,經過多次增減,反覆試驗,數月後終有所成。此後,每當“犬瘟熱”疫病橫行,用該藥醫之,只要症狀尚未嚴重發作,大多可以治癒康復,端的靈妙無比,連錢郎中亦讚歎有加,自愧弗如。
今天進入永旺養狗場之後,董瀚良一直站在竹柵欄裡面觀察那群德國牧羊犬幼犬,由於那群幼犬見到他非常興奮,持續不斷的犬吠幾乎完全堙沒了外面的說話聲,這也就使得他對柯耀昆和金澤鑫的談判幾乎毫不知情。而當他聽到申屠展鴻的呼喊,抱著那條看上去有些異樣的幼犬從竹柵欄裡面走出來的時候,儘管也曾聽到金澤鑫火冒三丈地讓他給“評評理”,但在得悉柯耀昆利慾薰心,竟將那些只有三四個月大的德國牧羊犬幼犬按照成年犬的價格出售的同時,他也忽然發現那條幼犬的鼻頭左側有一小塊不起眼的灰斑,是以隨口對金澤鑫附和了一句,就趕緊向柯耀昆表達了自己的擔憂。
然而,柯耀昆在發現那條鼻頭長了灰斑的幼犬依舊活力充沛、精神頭十足之後,不免對董瀚良的動機起了疑心。接下來金澤鑫又自作聰明地認為董瀚良乃是故意為之,遂以此為藉口,奉勸柯耀昆及早將那些德國牧羊犬幼犬降價賣掉,更加直接佐證了柯耀昆的猜測,便越發對“犬瘟熱”疫病之說極不信任,以致於公然指責董瀚良等人的所作所為乃是一套“騙人的伎倆。”
看到金澤鑫和柯耀昆都誤解了自己的本意,董瀚良一時左右為難,不知該如何是好。但畢竟愛狗是他的天性,尤其當他歷盡千辛萬苦之後,終於面對那群彌足珍貴的真正的德國牧羊犬幼犬的時候,一種發自內心的近乎癲狂的喜悅不禁油然而生,那是一種如同見到了多年未曾謀面的老友的感覺,而事實上他也的確為之流下了激動的淚水。如果眼睜睜地看著它們死去或者對它們的生死不管不問,則無異於是暴殄天物,煮鶴焚琴,他一定會強烈地譴責自己,而他的良心也一定會長久地得不到安寧。
與瘟疫賽跑,當然最為重要的就是時間。眼下對董瀚良來說,如何儘快搶救那些德國牧羊犬幼犬已經成為他義不容辭的責任,至於能否買到警犬倒成次要的了,因此也就沒有來得及考慮許多,而是急切地對柯耀昆說道:“快――馬上將所有的幼犬仔細地檢查一遍,如果發現有鼻頭長灰斑的現象,則應迅速進行單獨隔離。還有――從現在開始,務必將那些尚無症狀表現的幼犬關進犬舍,再也不能放出來自由活動,以免密集接觸,進而造成交叉傳染。”
“董教授,這些都是永旺養狗場的內部事務,外人無權干涉,至於下一步應該怎樣做?我們自會安排,董教授就不必操閒心了吧?!”柯耀昆先入為主的印象根深蒂固,既然從骨子裡認定董瀚良乃是黃鼠狼給雞拜年――不安好心,那麼也就無從領會他的好意。
不僅如此,柯耀昆甚至還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對董瀚良喧賓奪主、指手畫腳的行徑甚是反感,認為自己明明已經戳破了他的陰謀詭計,卻為何仍舊胡攪亂纏、不肯放手?豈不是更加惹人生厭、自討苦吃?
“真是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啊!”申屠展鴻跟隨董瀚良三年,深知他在診治“犬瘟熱”疫病方面頗有心得,而他剛才所提出的幾項措施亦均為防止疫病擴散的必要之舉,但柯耀昆卻不僅不心存感激,反而還冷嘲熱諷,惡語相向,便立即走上前來,指著柯耀昆的鼻子厲聲斥道,“俺師父的一片好心,竟然被你當成了驢肝肺,早知道你這樣不識好歹,俺才不會讓俺師傅告訴你呢!”
“柯老闆,‘犬瘟熱’疫病來去如風,可千萬麻痺不得……”董瀚良仍在試圖對柯耀昆苦苦相勸。
“師傅,咱們走――”申屠展鴻正在氣頭上,便一把扯住了董瀚良的衣襟,氣沖沖地說道,“讓這個妄自尊大的柯老闆連同這個氣數已盡的養狗場一起自生自滅吧!”
由於浙江省警官學校奇缺警犬學方面的教官,在朱家驊的特許之下,從來沒有進過一天學校、毫無資歷的申屠展鴻亦穿上警察制服,成為了董瀚良的助手。不過,儘管他在馴狗方面有所特長,卻畢竟“嘴上無毛,辦事不牢”,又缺乏學識和修養,難免被其他教官看不起。即便金澤鑫性情比較隨和,在養狗場門口也沒有向柯耀昆進行介紹。
當然,後來聽到申屠展鴻喊董瀚良為“師傅”,柯耀昆已經猜測到他是董瀚良的徒弟。但柯耀昆自認身份尊貴,哪裡將他看在眼裡?如今見他尊卑不分,竟然指著自己的鼻子厲聲怒斥,並且還詛咒永旺養狗場“氣數已盡”,柯耀昆當即噎得夠嗆,本欲揮舞著拳頭上前與之爭鬥,又見他體格魁梧,霸氣十足,只好恨恨地停下了腳步,氣得乾瞪眼也說不出話來。
“怎麼?莫非你還想動手不成?”申屠展鴻一挽袖子,將缽大的拳頭往柯耀昆的面前一晃,“劃個道兒吧,俺今天與你奉陪到底!”
“展鴻,不得魯莽――”董瀚良的心思依舊放在如何救治那群德國牧羊犬幼犬上,絲毫沒有也顧及柯耀昆對自己的冷嘲熱諷,又見申屠展鴻年輕氣盛,兀自逞匹夫之勇,深恐延誤對“犬瘟熱”疫病的治療時機,便連忙將他推到了一旁,同時喝道,“眼下情況緊急,千萬莫要徒生事端!”
“哼!”申屠展鴻仍舊怒氣未消,卻也不敢違抗師命,只得一邊往後退去,一邊朝著柯耀昆怒目而視,“若不是俺師傅阻攔,看俺不把你打得鬼哭狼嚎,滿地找牙!”
“我……不過隨便說說而已,又沒有對董教授不敬,你小子何至於發如此之大的火氣?”柯耀昆再也不敢嘴硬,隨即借坡下驢,其咄咄逼人的氣焰也一下子收斂了許多。
董瀚良雖然不善於人際交往,但亦非木訥迂腐之人。從剛才柯耀昆的言語中,他也看出了一些端倪,覺得很可能是柯耀昆誤以為自己故意發佈“犬瘟熱”疫病的謠言,而真實的目的卻是想要低價購買德國牧羊犬幼犬。為了消除他的顧慮,便索性開誠佈公地說道:“柯老闆,請你放心,我們絕對不會乘人之危,更不會趁火打劫。再說買賣自願,哪怕你繼續堅持此前的觀點,一條德國牧羊犬幼犬也不賣給我們,那也是您的權力,我們當然無權干涉,亦沒有理由對您進行指責。”
“嗯。本來就是嘛!”柯耀昆的自尊心受到了尊重,情緒也一下子和緩了不少。
“但丁是丁,卯是卯,一碼歸一碼。我校購置警犬之事和‘犬瘟熱’疫病決不能混為一談。”董瀚良繼續說道,“本人長期研究警犬學,在‘犬瘟熱’疫病診治方面還算略有心得,雖不敢保證剛才的判斷完全正確,但也基本沒有謬誤,因此還是勸您儘快採取有力措施,堅決遏制‘犬瘟熱’疫病的蔓延態勢!”
這時,金澤鑫也意識到自己誤會了董瀚良的本意,又見柯耀昆依舊執迷不悟,無動於衷,料到他很可能對董瀚良的判斷抱有疑義。金澤鑫儘管對他坐地起價的行徑深惡痛絕,但出於惻隱之心,還是好言勸道:“你可千萬不能小瞧了這位董教授,他不僅畢業於內政部警官高等學校警犬科,還因為成績優異而被公費派往日本留學,後來又到德國深造,並且在日本警犬專科學校擔任過教授,乃是我國目前造詣最深的警犬學專家。只要他說你的德國牧羊犬幼犬感染了‘犬瘟熱’疫病,那大多就是確切無疑、板上釘釘了。我看你還是馬上按照他所說的方法去辦吧,以免錯失良機,悔之晚矣。”
“金處長過獎了,本人不過自幼愛狗,又早幾年進入警犬學領域罷了。”董瀚良謙讓了幾句,又接著對柯耀昆說道,“我這裡有一個方子,對於治療‘犬瘟熱’疫病頗有療效。如蒙不棄,我可以無償地提供給你,只要按方抓藥,熬製成湯劑,加入到幼犬的飼料裡面即可。對於無法進食者,則撬嘴灌服,亦可緩解症狀。”
“柯某無功不受祿,”柯耀昆卻輕描淡寫地說道,“如此金貴的方子,如果洩漏出去可就麻煩了,董教授還是自己留著吧。”
那個治療“犬瘟熱”疫病的方子乃董瀚良歷經數月摸索試驗而成,一般秘不示人,而今看到那群德國牧羊犬幼犬大難在即,於心不忍,方才慷慨相贈。然而,卻萬萬沒有想到柯耀昆竟然堅辭不受,實在令他難以捉摸,不可理喻。
不過,面對如此窘況,董瀚良也也沒有什麼辦法,只好吹了一個口哨,將那條鼻頭左側長有灰斑的德國牧羊犬幼犬喚至近前,彎腰抱了起來,握著一隻前爪看了看,發現其足底中間的肉墊依然柔軟溫潤,便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苦口婆心地對柯耀昆說道:“也罷――你不相信我的話也不要緊,但一定要注意觀察這條幼犬足底的肉墊,一旦發現有變硬或者開裂跡象,那就表明‘犬瘟熱’疫病已經開始發作,你一定要儘快到浙江省警官學校去找我,屆時我將再次前來協助治療……”
“算了吧――”看到董瀚良不僅出力不討好,反而還熱臉貼了一個冷屁股,申屠展鴻更加不耐煩了,便一面轉身往大門外面走了過去,一面大聲喊道,“師傅,別費心思了,咱們還是各人自掃門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讓那些德國牧羊犬幼犬聽天由命吧。”
“還是展鴻說的對。”金澤鑫也邁步跟了上去,“適合當作警犬的又不是僅德國牧羊犬一種,況且現在還未到中午,到上海去購買馬裡努阿犬或許還來得及。”
“唉――”董瀚良也只好戀戀不捨地看了一眼那群依舊在竹柵欄裡面活蹦亂跳的德國牧羊犬幼犬,無奈地隨著金澤鑫和申屠展鴻走進了值班室旁邊的消毒間,脫下了白大褂和鞋套,心事重重地邁出大門,坐上了停在門口的那輛大卡車。
“柯老闆,既然董教授打算將那個治療‘犬瘟熱’的方子無償相送,你為什麼卻要拒絕呢?”直到金澤鑫等人乘坐的那輛大卡車開遠了,“婁棒槌”才滿臉不解地問道。
“這麼簡單的道理你還不懂――”柯耀昆嗤之以鼻,不屑地說道,“古人云,‘醫之好治不病以為功。’意思是說,醫生喜歡給沒有病的人看病,卻把治好病作為自己的功勞。而我們永旺養狗場的德國牧羊犬幼犬根本就沒有病,如果接受了他的方子,即便一次也沒有使用,他不也可以到處炫耀說是他把‘犬瘟熱’疫病治好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