犬兵 第二十六章 眼高手低
第二十六章 眼高手低
楊先禮於一九一二年考入內政部警官高等學校刑偵科,雖然在學術方面亦有一定的造詣,但畢業之後卻一直留校從事警政教育工作,平時很少到過真正的案發現場,更沒有親自參與過一例案件的偵破工作,是以儘管空有滿腹理論,實則眼高手低、志大才疏,乍一聽說朱家驊打算將“九一五”重大殺人案交給浙江省警官學校辦理,他覺得自己剛剛來到浙江,也是一個展示自己、揚名立萬的好機會,便躍躍欲試,不自量力,沒有經過仔細權衡斟酌,便貿然立下了三天破案的軍令狀。
按照楊先禮起初的設想,蘇倩倩是天亮以後從家裡出發的,並且又乘坐著黃包車前往學校,那麼路上一定有行人可以看到,只要發動學生和教官沿途打聽,大多可以得到一些蛛絲馬跡。另外,那個黃包車伕也是一個重要的人證。於是,在親自帶領刑偵科、技術科的教官和學生們以及相關人員勘察現場的同時,他又派出了兩支隊伍,一路沿著蘇倩倩上班的道路收集線索,一路則針對杭州全城的黃包車伕展開了調查。
不過事與願違,連續兩天過去了,儘管經過多方努力,並且開了幾次案情分析會,但從各方面的信息彙總來看,卻始終沒有取得有效進展。首先,那路沿著蘇倩倩上班的道路收集線索的人員頭頂著烈日來回奔波,幾乎問遍了沿途所有的路人、居民和商戶,均無人注意到九月十二日早晨是否有一個年輕女子乘坐著黃包車經過。而那路對杭州全城的黃包車伕展開調查的人員也基本一無所獲,他們雖然一開始就從嚴翠芬的口中得悉了那個黃包車伕的身高、著裝和長相,但通過大規模排查並且問遍了周邊所有的黃包車伕,竟然無一與之特徵相符!
再者,現場的勘查工作也極不順利。通過檢驗蘇倩倩的屍體,發現兇手曾經用麻繩在她的腰部綁了一塊大石,才使得屍體沒有浮起來。而從其表面的膨脹和腐爛程度來看,在王駝子最初將她打撈上岸的時候,就至少於水中浸泡了逾兩天以上――也就是說,蘇倩倩很可能在失蹤的當天就已經遇害。
當然,楊先禮等人也沒有放過發現案發現場的任何細節和每一處疑點。由於野荻涇及其上下游地區的地理位置比較偏僻,並且水陸交錯,兩岸長滿了灌木、蒿草和蘆葦,在一定程度上給破案工作帶來了不小的難度,但他們卻並沒有打怵,而是將“九一五”重大殺人案作為一個教學案例,把浙江省警官學校的課堂搬到了野荻涇,組織更多教官和學生進行了細緻入微的反覆搜索,卻並沒有發現諸如血跡、衣服、兇器等任何一項證據,由此判斷野荻涇必定不是第一現場,大多隻是一個臨時選擇的拋屍之地。還有――因為事先到達的警察對現場保護得不錯,從發現屍體的河段兩岸的蘆葦和蒿草沒有倒伏的情況來看,兇手很可能是乘坐船隻將屍體運至此處並且綁上石塊沉入了水底。
至此,“九一五”重大殺人案似乎完全陷入了僵局,儘管浙江省警官學校的全體師生進行了大量的工作,耗費了無數的心血,卻收效甚微,除了可以肯定那具無頭裸體女屍是蘇倩倩之外,其他的一切竟然毫無所知,所有的作案痕跡好像都已經隨著野荻涇裡徹夜流淌的微濁的河水汩汩而去。
想起前天中午對朱家驊誇下的海口,楊先禮一時如坐針氈,心亂如麻,真恨不得立刻揮起手掌猛抽自己兩個大嘴巴――是啊,時間剩下不多了,萬一到了明天再不能抓到兇手,自己豈不威信掃地、顏面無存?還怎麼好意思繼續在全校二百多名教官和學生的面前頤指氣使、說東道西?
當然,此時的浙江省警官學校已經全面走上正軌,董瀚良也帶領警犬科的學生們開始了專業知識的學習。此前由於被他的熱心腸所打動,德清縣永旺養狗場的柯耀昆老闆曾經親自送貨上門,以比較合理的價格賣給了該校二十條血統純正的德國牧羊犬幼犬。儘管楊先禮依舊對警犬科抱有成見,但看到那些德國牧羊犬幼犬價值不菲,並且公母搭配甚是合理,一旦繁育成功,則產下的幼崽可都是人見人愛的寶貝疙瘩,勢必帶來取之不竭的滾滾財源,因此便關心備至,呵護有加,不僅撥出專款在大操場的北側選擇一塊地勢較高的山坡修建了犬舍和訓練場,還制定了嚴格的規章制度,堅決杜絕外來人員進入參觀,以免帶入細菌或者造成警犬情緒不穩定,進而影響生長、降低抵抗力。另外,他還特別強調,未經許可,任何人也不得將本地土狗以及除德國牧羊犬之外的其他犬種帶入犬舍和訓練場,以防因為串種而導致那些德國牧羊犬生下的幼崽身價大跌。
前天中午,楊先禮忽然接到了朱家驊的命令,得知在野荻涇的河道之中發現了蘇倩倩的屍體,而朱家驊又有意將這一案件交給浙江省警官學校偵辦,他當即便猜透了朱家驊的心思,同時也覺得這是一個難得的契機,就和教務長秦汾生商議了一下,決定派出刑偵科和技術科的精幹力量,爭取儘快偵破此案,用事實證明自己無可置疑的理論基礎和卓越超群的辦案能力,也不辜負朱家驊對浙江省警官學校的一片苦心。
由於最初並沒有意識到這次任務的艱鉅性,在某種程度上楊先禮和秦汾生甚至還將之作為了露臉立功的一個絕好的機會,是以所挑選的參與偵破的教官大多是原內政部警官高等學校的親信,而二人當時在關於警犬科的設置上即與朱家驊存在著明顯的分歧,並且董瀚良入校報到之後又堅持己見,往往和他們意見相左,自然也就不在他們的考慮之列。因此,在這兩天的時間裡,浙江省警官學校的絕大部分教官和學生都全體出動,從各個不同的方面為“九一五”重大殺人案的偵破工作勞累奔波,唯有董瀚良和他的警犬科的學生們兩耳不聞窗外事,整日在校園後面的訓練場上與那二十條德國牧羊犬幼犬摸爬滾打,甚至連吃住都不分離。
如今眼看“九一五”重大殺人案的偵破工作處處碰壁,始終難以取得有效進展,而自己一時魯莽倉促定下的破案日期又迫切臨近,楊先禮思之再三,在今晚的案情分析會結束之後,就和秦汾生一起往校園後面的警犬訓練場走了過去,想要找董瀚良研究一下,打算明天一早帶上幾條德國牧羊犬幼犬到案發現場去嗅一嗅,看看能不能利用其嗅覺的優勢立建奇功,也好為自己挽回一點臉面。
對於董瀚良來說,或許沒有什麼能夠比與那二十條德國牧羊犬幼犬呆在一起更讓他感到滿足和興奮的了。這不僅是因為從此有了用武之地,而且還可以重新實施自己三年前從日本歸國時就滿懷的理想――那就是抓緊時間進行犬種改良,儘快繁育更加兇悍的軍犬品種,以對抗日本軍國主義分子很可能於不久的將來對中國所發起的全面的侵略戰爭。當然,儘管楊先禮明令禁止將本地土狗以及除德國牧羊犬之外的其他犬種帶入犬舍和訓練場,但畢竟目前那些德國牧羊犬幼犬還沒有成年,尚不到發情配種階段,以後還有很多機會向其慢慢解釋,只要講明形勢,曉以利害,相信他還是會同意並支持自己的計劃。
德國牧羊犬雖然具有比較優秀的素質和良好的秉性,但要成為合格的警犬,還必須經歷一個漫長而又複雜的過程。董瀚良作為當時中國最著名的警犬學專家,更是深明此中的道理。他首先給每一條德國牧羊犬幼犬都取了一個好聽的名字,然後從它們的生活習性和飼養方法入手,苦口婆心地教會了那二十名警犬科的學生與之加深感情,並且責無旁貸,每日堅持寸步不離地和申屠展鴻帶領著學生們在訓練場上對其進行一些基礎科目(坐、臥、立、前來、隨行等)的訓練,以逐步激發、提高它們潛在的警用素質。
出於對那些那些德國牧羊犬幼犬的喜愛,又加之前段日子在永旺養狗場還得過一場“犬瘟熱”疫病,雖說基本已經治好了,但大病初癒難免體質孱弱,是以自從它們在浙江省警官學校安家的那一天起,董瀚良和申屠展鴻也都跟著搬進了犬舍旁邊的一個雜物間,每天夜裡都要起來巡視觀察,宛若對待自己的兒女一般。
今天晚上,董瀚良在巡視犬舍的時候,忽然注意到有一條德國牧羊犬幼犬似乎有些精神不振,便用手電筒照著仔細地觀察了一下,卻發現它的糞便比較粘稠、不成形,初步判斷很可能得了急性腸炎,便趕緊安排申屠展鴻煮了一個雞蛋,用涼水浸透之後剝去蛋殼,在裡面塞進了兩粒阿司匹林,然後扔進了犬舍,直到看著那條德國牧羊犬幼犬吞了下去,方才站起身來,打算繼續向前巡視,觀察一下別的犬舍再有沒有此類現象,力爭做到早發現、早治療。
正在這時,後面忽然傳來了一陣腳步聲,所有的德國牧羊犬幼犬也開始不約而同地狂吠了起來,董瀚良連忙轉過頭去,藉著微弱的星光一看,只見約二三十米之外出現了兩個黑影,便趕緊問道:“是誰?”
“是我。”一個聲音答道,“錦章啊,這麼晚了還沒有休息嗎?”
“哦,是楊副校長啊。”董瀚良一下子聽出了楊先禮的聲音,隨即邁步走了過去,“我發現有條德國牧羊犬幼犬得了腸炎,剛剛給它服用了兩粒阿司匹林呢。”
“這點兒小事,讓那些學生幹就行了,你都這一把年紀了,又何必如此瞎操心呢?”站在楊先禮身後的秦汾生說道。
“那些學生入校還不到一個星期,專業知識缺乏,經驗不足,交給他們我怎麼會放心呢?”董瀚良說道。
“錦章啊,這幾天學校發生的情況你都知道了吧?”楊先禮拍了拍董瀚良的肩膀,頗為動情地說道。
“你是說蘇秘書遇害之事吧?”董瀚良深深地嘆了一口氣,憤然說道,“那個兇手簡直就該千刀萬剮!”
“朱校長將‘九一五’重大殺人案交予浙江省警官學校偵辦,是對我們莫大的信任。”楊先禮將這兩天破案的經過簡單地講述了一遍,接著說道,“可兇手實在太狡猾了,並沒有在案發現場留下任何證據,而明天又是此案偵破的最後日期,可否請你明天和學生們帶上幾條警犬前去實地搜索一番,或許會有意外發現?”
“其實楊副校長前天就打算將警犬科的警犬拉過去小試身手,”秦汾生深恐董瀚良對這兩天在學校裡面獨自坐冷板凳不滿,便不失時機地打起了圓場,“但考慮到那些德國牧羊犬畢竟太小,並且來到浙江省警察學校的時間不長,還沒有進行過系統的訓練,所以也就只好暫時作罷……”
“你說的很對。”董瀚良說道,“我們目前的確正在對警犬進行基礎科目的訓練,主要培養與它們的親和關係。而對於專業技能的馴練,一般要到六個月以後才能進行,所以即便把它們拉到案發現場,也不會對破案提供任何幫助。”
“這……”楊先禮的心不禁涼了半截兒,不過卻還是有些不解,“犬類的嗅覺不是天生的嗎?”
“犬類的嗅覺雖然是天生的,但它們與人的交流卻是長期訓練的結果。”董瀚良解釋道,“要不然,自然界中有那麼多不同的味道,它們又怎麼知道應該去辨別哪一種呢?”
俗話說,“隔行如隔山。”楊先禮儘管畢業於內政部警官高等學校刑偵科,但因警犬學向來沒有引起他的足夠重視,平時對這方面的瞭解也極為有限,不過面對這個顯然出乎了他的預料的結果,終究還是覺得有些不死心,便沉吟了半晌兒,說道:“這樣吧――無論結果如何,明天你們警犬科都務必至少派出三條警犬前去試一試。”
“不行,我們明天還要進行訓練!”董瀚良卻連想也沒有想,就直接拒絕道,“那二十條德國牧羊犬幼犬現在與鄉間土狗無異,基本毫無任何專業技能,縱使把它們全部拉過去,也只是瞎子點燈白費蠟,卻不會產生任何效果,請恕本人難以從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