犬兵 第九章 愛美之心
第九章 愛美之心
楊先禮祖籍青州,字澄庭,當地富紳“楊半城”之長子,中國近代警政教育的奠基人之一。其本人雖然在學術方面為世人所稱道,實則心胸狹隘,小肚雞腸,委實缺少一種海納百川、包容天下的氣量。他和董瀚良原本同年考入北平內政部警官高等學校,不過學的卻是刑偵科,畢業後一直留校執教,並逐漸升至刑偵科主任、教務長。而北伐軍前不久兵臨城下,他敏銳地感覺到北洋政府氣數已盡,恰逢朱家驊派人前來“挖牆腳”,即見風使舵,搖身一變加入了“革命”的隊伍。
看到朱家驊不聽從自己的建議,在警犬學專業的設置上我行我素,執意妄為,楊先禮亦索性不管不問,漠然置之。儘管他很清楚董瀚良乃是內政部警官高等學校警犬科的優秀畢業生,並且到日本、德國進行過深造,還被日本警犬專科學校聘為教授,堪稱國際一流的警犬學專家。另外,他也知道董瀚良三年前已經回國――因為董瀚良寓居南京期間,曾經給他和內政部警官高等學校寫過求職信,希望能夠回母校執教。但因警犬科正值窮途末路,該校斷然拒絕了這一請求。所以他對董瀚良的近況是瞭解的,卻故意佯裝不知,即便朱家驊請他提供往屆警犬科畢業生的聯絡方式,他也支支吾吾,只說往屆警犬科畢業生散落各處,並且大多已經改行,竟然裝聾作啞,自始至終不諫一人。
至於那二十餘名跟隨楊先禮南下的原內政部警官高等學校的教官,雖然他們大都聽說過董瀚良的大名,也知道他被日本警犬專科學校聘為教授,卻因為在內政部警官高等學校的地位較低,並不能接觸到該校與外界的來往信件,也就無從知曉董瀚良已經回國的消息。同時看到楊先禮諱莫如深的態度,當然更不可能向朱家驊貿然舉薦。
但古人云,“人盡其才,物盡其用。”董瀚良的小學老師王載輿一直對自己的這位“與狗有緣”的學生給予了高度的關注。也正是在他的鼎力相助之下,董瀚良才得以進入了內政部警官高等學校警犬科,並且獲得了公派出國留學的資格,在警犬學領域取得了驕人的成就。然而,三年前董瀚良的突然回國卻讓他甚是不悅,儘管董瀚良也曾給他寫信說明了辭去在日本的工作的原因,不過他認為董瀚良的理由並不充分,甚至有些小題大做,牽強附會,便誤以為是董瀚良驕傲自滿,見異思遷,這山望著那山高,對於董瀚良委託他尋找工作的要求亦沒有放在心上,隨即決定先挫一挫董瀚良的傲氣,使其知道生活的艱難,增加一些磨礪,或許會對他以後的人生起到莫大的作用。
如今三年的光陰一晃而過,王載輿再也沒有得到董瀚良的任何消息。他對自己的這位學生的性格很清楚,知道董瀚良如果找到工作的話,一定會在第一時間告訴自己的。而他長久以來沒有收到董瀚良的隻言片語,料到董瀚良大多還是呆在長興縣農村,不禁對三年前的決定感到了深深的後悔,覺得如果董瀚良自甘沉淪、一蹶不振,直至老死山林、埋沒終生,豈不有違自己的初衷?
去年年底,趁著回老家過春節的短暫假期,王載輿特意安排幾個親戚從側面打聽了一下,得知董瀚良果然一直呆在村子裡,卻毫不懈怠,三年如一日,每天堅持養狗馴狗,心中甚是欽佩。但因時間倉促,也就沒有前去打擾,只是在長興縣城住了三四天就返回了杭州,不過卻一直在暗暗留意著機會,打算適當的時候再請他出山。
到了今年五月份,王載輿升任浙江省教育廳巡視員。有一次,在與教育廳長計宗型閒聊的時候,得悉浙江省警官學校已獲得浙江省政府批准,目前正在籌備之中,又聽說該校亟需警犬學方面的教官,便立即通過計宗型向朱家驊進行了舉薦。
得悉國內竟有一位享譽世界的警犬學奇才,並且一直在家中閒居,沒有得到重用,朱家驊在欣喜之餘,亦頗感遺憾,便立即向王載輿索要了董瀚良的通信地址,馬上給他寫了一封親筆信並安排秘書寄出,便開始焦灼地等待著董瀚良前去浙江省警官學校報到。
朱家驊儘管名為浙江民政廳長,實則行使浙江省長的職能,同時還身兼廣東省教育界、學術界的一些職務,可謂宵衣旰食,日理萬機,因此儘管擔任浙江省警官學校校長之職,也不可能經常到學校辦公,只不過偶爾過問一下楊先禮等人而已。
一個多月過去了,通過打電話詢問,董瀚良卻並沒有前去浙江省警官學校報到。朱家驊以為郵路不暢,信件或許半路遺失,急忙又寫了一封,安排身邊的秘書趕緊寄出。
接下來,又是一個月過去了,眼看浙江省警官學校開學在即,而董瀚良卻還是沒有任何消息,朱家驊再也坐不住了,考慮到對方很可能性格偏激,恃才傲物,莫不是在等著自己屈身下就、三顧茅廬不成?
其實朱家驊倒不是顧及臉面,也不是放不下架子,主要是考慮到從杭州到長興的路途比較遙遠,而自己又實在分身乏術,所以只好又給董瀚良寫了第三封信,言辭也更加懇切,並且說如果再不應承,他將親自驅車登門拜訪。
為了防止信件半路遺失,朱家驊特意詢問了一下秘書,得知前兩次寄給董瀚良的信件均為平郵,便當即指示以發送政府公文的“特急件”方式寄出,並且又提筆在背面封口處寫了“十萬火急”四個手書狂草大字。
而這一次,因為“特急件”在戰爭時期更具有不可替代的重要性和緊迫性,往往會關係到整個戰局的成敗,必須由各地郵政局長親自督辦。如此一來,朱家驊寄給董瀚良的那封信件抵達長興縣郵政局之後,便立刻引起了新任局長曾少琪的高度重視,當即責令老郵差羅阿水馬上投遞,終於順利地送到了董瀚良的手中。
遠山如黛,柳綠稻黃,江南的夏天,遠比鶯飛草長、百花爭豔的春天更加成熟和婀娜。
推開一塵不染的玻璃窗,任清涼的微風輕輕地吹拂著額頭,望著遠處的水田已經有農民忙著開鐮收割,朱家驊緊鎖的眉頭也有些舒展開來。畢竟今年風調雨順,五穀興旺,而手中有糧,心中不慌,一個豐收的好年景不僅僅只是勤勞善良的老百姓的渴望,特別對於他這個剛剛履新的浙江民政廳長來說,也就往往意味著工作將會更加順利,政績將會更加斐然。
此時此刻,朱家驊彷彿看到了擺在面前的是一條鋪滿掌聲和鮮花的錦繡坦途,同時他也暗暗地告誡自己,新政的實施必定不會一帆風順,很可能會遭到意想不到的陰謀詭計和溝溝坎坎――當然,他也注意到某些地方已經出現了一些發對的聲音和牴觸的苗頭,這尤其說明了儘快建立一支強大有力、反應迅速的警察隊伍是何等的迫切和必要。
不過,鑑於目前正值“三夏”時節,儘管浙江省警官學校的各項準備工作基本就緒,第一批新生的錄取工作也已完成,但考慮到許多新生的家裡都有田有地,他們在學習之餘也大多是家庭的主要勞力,為了不延誤農時,更何況天氣炎熱,幾乎所有的學校在這個階段都是要放暑假的,因此便決定等夏收秋種結束之後再行開學,發給新生的錄取通知書上的報到時間也標註為九月十日和十一日。
其時,蔣介石雖然在國民黨二屆四中全會上重新攫取了國民黨的最高領導地位,卻仍不滿足,為了維護其獨裁統治,遂決於八月上旬在南京召開國民黨二屆五中全會,意欲奪取國民政府主席一職,以進一步加強中央集權。而朱家驊作為資深的國民黨元老,亦在應邀出席之列。
眼看浙江省警官學校的開學日期日益臨近,而此去南京的時間預計又比較漫長,朱家驊放心不下,今天一大早就安排司機小徐將汽車開到了上倉橋,打算在離開杭州之前和楊先禮以及全體教官碰一下頭,就一些尚未解決的重大問題做一下深入細緻的探討,以便於對下一步的工作做出明確的指示和全面的統籌安排。
令朱家驊甚感頭痛的是,當他走下汽車進入二樓的校長辦公室,向楊先禮一打聽,那位讓他心儀已久的東方警犬學專家董瀚良還是沒有任何消息,他不禁更加心急火燎,便連忙安排女秘書蘇倩倩通知各位教官到底樓會議室開會,接著又與楊先禮商議了一番,說自己最近沒有時間,打算委託楊先禮代表自己去一趟湖州長興,專程登門聘請董瀚良,以示浙江省警官學校的誠意。而楊先禮卻不置可否,並隨即以藉口下去幫忙佈置會場為由,急匆匆地走下樓去了。
大約過了十幾分鍾,朱家驊剛剛在菸灰缸裡掐滅了手中的菸頭,女秘書蘇倩倩便蹬著高跟鞋,穿著一身淡紫色的薄紗連衣裙,花枝招展地來到了他的面前,首先略帶拘謹地鞠了一躬,然後用她銀鈴般的嗓子說道:“朱校長,各位教官悉已集合完畢,請您前去訓示!”
“嗯。”朱家驊微微地點了點頭,又上下打量了蘇倩倩幾眼,表情嚴肅地問道,“你是最近才參加工作的吧?”
“是的。”蘇倩倩紅著臉答道,“我去年秋天剛剛從杭州女子高中學校畢業,學的是文秘專業。”
“哦。”朱家驊的語氣稍稍變得和緩了一些,“既然來到警校上班,就要講求警風警紀,以後每天的工作時間必須穿警服警帽,嚴禁穿高跟鞋,著便裝。”
“可是――”蘇倩倩為難地辯解道,“目前國民政府並無女子警察,我又怎麼能夠找到一套女式警服呢?”
“國際警聯於一九二五年即倡議各國設立女子警察崗位,但作為國際警聯會員國之一的中國,卻一直毫無反應。我這次在國民黨二屆五中全會上將著重說明這一情況,並提請國民政府儘快出臺設立女子警察的方案和辦法。”不過,朱家驊卻並沒有因此而降低對蘇倩倩的要求,“至於女式警服嘛,在女子警察的問題得到解決之前,只好委屈你暫時使用男式警服代替一下嘍!”
“這……好吧。”愛美之心,人皆有之。特別像蘇倩倩這樣的妙齡女子,誰願意將一身黑不溜秋的男式警服整天穿在身上呢?看到朱家驊如此強人所難,她本來還想爭辯幾句,請求他能否通融一下,卻見其一副冷若冰霜、鐵面無私的樣子,也就只好勉強答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