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歌 013自在飛花輕似夢(五)
013自在飛花輕似夢(五)
這位姐妹是被套了麻袋扔進來的,卻也不動彈,大約是被藥昏了。待鐵門關上後,我雖然已經沒什麼力氣,也好心地幫他把黑麻袋解開,那人卻忽然動了,嚇了我一跳。
我還沒看到她的臉,只是感覺此人身量不小,比尋常女子大了點兒,而且她那堆了一頭的花花草草,實在俗氣得很,想來模樣也不怎麼樣。
可是我錯了,這人忒漂亮了,刻意戴在頭上的大花小花,完全掩飾不了她的美貌,不對,應該說“風流倜儻”。
他沒有昏迷,只是裝了一路,待麻袋解開,他便抱住了我,在我耳邊柔柔地蹭著,聲音有些哽咽:“我終於找到你了,阿栩。”
我心裡說不上是什麼滋味,若不是在這段時間裡,反反覆覆地想他的樣子,他如此裝扮我真得認不出來。
秦瑋,他化妝成個女人,竟然這麼漂亮。
我時常將注意力集中在不該集中的地方,便是此刻,大家一起落難了,我卻在糾結他為何這樣漂亮。他抱得很緊,我沒有力氣推開他,便軟在他懷裡,張了張嘴,也說不出什麼來。我想哭,可就是哭的氣力都沒有。
這一刻,我很慶幸,我哭不出來,大約是怕哭泣的樣子太醜,而我被餓了這麼多日,定也已經醜得不成樣子了。
他終於鬆開我,理順我亂糟糟的鬢髮,眸光閃了閃,心疼地說:“才三日,怎就清瘦成這番模樣了。”
三日,竟然已經三日了。我失蹤了三日,父皇會不會已經知道了,他老人家該急成什麼樣子啊。我一直知道父皇雖是壯年,但其實身子不好,最怕心焦,往日裡我突然玩個失蹤嚇唬嚇唬他,不出半日便會自己蹦出來,他大概也習慣了,可這次竟然整整三日,全無音訊。
我問秦瑋為何會出現在這裡,他說那日他尋不到我,也沒有發現我的小扇,便擔心我是出事了。想起我們在百里香居聽來的事情,他便去找到那個王屠夫,誰料想王屠夫一家遭了現世報,已經被殺乾淨了。
他沒有辦法,便只能碰運氣,整日打扮成個女人的模樣在外頭閒逛,總歸深更半夜的,人家也瞧不清楚他的模樣。他逛了三個晚上,終於被人盯上,綁到了這裡。
我好感動!原來有魄力深入虎穴的人在這裡,而他是來找我的,便是要死,我心裡也他奶奶的滿足了。可是我又想怪他,既然猜到如今的情形,他為什麼要來,現在的情況他根本帶不走我,若是那些人發現他是個男子,又會怎麼對付他。
“餓壞了吧?”他問我。
我下意識地點頭,何止是餓壞了,簡直餓得想吃自己了。他拉開前襟,將塞在胸脯裡的兩隻饅頭取出來。此時我已經無法笑出聲來,回頭將饅頭扔給了描紅和吟風,大抵我是個快死的人了,多餓一時少餓一時都無所謂。
秦瑋也沒阻止,他倒是有備而來,站起來抖了抖,左掏右掏,竟又掏出幾張餅子。那我便也不客氣了,囫圇塞了幾口,只因餓得太狠,便是噎住了。
他頻頻搖頭嘆氣,並未多說什麼。我不知道還要在這裡呆多久,而且現在秦瑋也進來了,這些餅子自然捨不得吃完,便留著給大家分著吃,如此,我就覺得很幸福了。
秦瑋說自己笨得夠可以,他如何就沒想到正是百生堂搞的鬼。關於我的猜想,我還沒來得及告訴他,他卻已經自己猜出來,看樣子也不算很笨嘛。
他說在他被裝進麻袋扛來的這一路,便在研究路線的變化,因而才知道此處正居百生堂的地下。也就是說,百生堂就在我們頭頂上。
秦瑋這個辨路的本事,在上次落難時我便見識過了,確實是個神技,它日若還活著,我一定要跟他討教討教。媽的,我一個公主,活的太艱難了,三天兩頭被抓!
我們悄悄商量各種出逃的對策,因為不會打洞的緣故,要走還是得從正門光明正大地走。好在吟風的傷算好得差不多了,我們又多了個打手。
終於迎來了下一頓飯,還是從小窗外遞進來的。秦瑋看著稀粥爛菜,問我:“就給你們吃這些?”
我攤了攤手,將盆子拉到眼前,對他道:“現在不止我們,也包括你了。”
秦瑋不肯吃,我也不為難他,同吟風和描紅分了,默默地給他剩下一份,擺在那裡他愛吃不吃。我想我和描紅大抵是沒用的,要打出去還得靠吟風和秦瑋,所以我勒令吟風吃了張餅子,好儘快恢復體力。
至於秦瑋,該如何,他心裡應該有數。
不過看著他頭頂上那堆紅花,我終是笑開了,他適才反應過來,悻悻地將它們扯下來丟在一旁,倚著牆壁支著頭,大約是在想辦法。
這頓飯秦瑋到底還是沒吃,我不忍心浪費糧食,便命令吟風和描紅分了。
因這裡是個地室,而現在已經入秋,我們又這麼餓著,時常犯困,睡著了便被冷醒。秦瑋沒來的時候,我們三個是抱在一起睡的,現在有了他,也不好大家一起抱著取暖,他便孤零零地坐在一處。
我瞧著可憐,想他是為了我才落得如此境地,便爬過去坐在他旁邊同他講話。我問他為什麼來救我,他卻說他不是來救我的,便是這裡是旁的女子,他也會來,自從他聽說菜人這件事情以後,就已經打定了要將這黑窩端了的主意。
他這口氣倒是挺大,只是不知道有沒有確切的辦法。我卻也沒反應過來,他這麼說或許只是為了不讓我愧疚,但因為他是個憂國憂民的大好人,我依然很愧疚。
他給我講塞外的趣聞,說錢塘的浪潮,描繪江南的煙雨小巷,他說皇城除了人多,實在沒什麼特別的。生在皇城的人,因在天子腳下而優越,卻其實束縛了眼界。
我便問他,既然不喜歡這裡,以後是不是還會離開。
他微笑,會的,他說。
我便又低落了,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昏昏睡去,就歪在他的膝上,他脫了外衣將我裹住,亦給我擁抱和溫暖。
除了感動,心裡還有些不能名狀的東西在滋長搖曳,只是此刻境地如此,我無暇去深思。我只是覺得,這一覺睡得挺踏實,是在這小黑屋三日裡,覺得最踏實的一次。大約是,人多力量大?而且他一個男人,可以頂我們三個女人呢。
秦瑋來了以後,我們便面臨著一個更加窘迫的難題,那便是大家的如廁問題。外頭還是會按時遞進來恭桶,吟風和描紅不好意思,我亦萬分地不好意思,秦瑋更加不好意思。我們便憋著,外頭的人以為是不順從,下頓飯又加了巴豆。
我便不敢吃,秦瑋從袖子裡摸出個藥瓶,倒了些粉末進去,攪合勻了把盆子端給我,笑著說:“沒事了,放心吃吧。”
我想秦瑋不會騙我,從他出現在這裡的那一刻開始,我就全心全意打心眼裡相信他。
為了防止那些人突然開門,發現秦瑋是個男子,也伴著些捉弄他的意思,我又將地上的首飾撿起來,仔仔細細給他插上,止不住地悶笑。秦瑋無奈地抿著唇,輕輕道:“你啊……”
我覺得這個男子好溫柔,連隱氣的時候,都是這個樣子。
門終是被打開了,我被他們帶走。之前秦瑋瞭解了眼下的狀況,便說大家不要輕舉妄動,若是我有機會出去,定要見機行事,而他也要尋個最穩妥的時機出手。那些人來帶走我的時候,來了十來個打手,據說身手不凡,拖著描紅和我兩個拖油瓶,秦瑋大概沒有把握,當真忍住了沒有動手。
我終於再次見到了光亮,雖然眼睛被黑布蒙著,也能感受那些陽光穿透眼皮的感覺。實際有些不適。他們把我帶到一個房間,兩名女子服侍我脫了衣服,將我丟進浴桶裡沐浴。
我實在沒有力氣,沒辦法同他們動手,而且既然是看守我沐浴這麼重要的事情,定也不會派兩個沒有縛雞之力的。我幾日沒有沐浴,此番浸泡在溫水中,亦覺得很舒適,盆子上大約還飄著花朵,像模像樣的。
我記得那人說,菜人被蒸之前,要泡幾日湯藥,但現在我泡的是正兒八經的洗澡水,我便懷疑,他們是要將我洗乾淨了,丟給那個顯貴男人活著享用,也就是被
哎,無法想象,難以啟齒。
我故意灌了自己幾口洗澡水,能多點力氣是點力氣,現在就是給我豬食狗食,我都吃得下去。我得留著力氣,在那人輕薄我時,一招弄死他,便是弄不死他,起碼來個斷子絕孫。
而我終是又大錯特錯了。
不出我所料,我被送進一間佈置雅緻的房間中,高床軟臥我懷念了好久。我默默地嚥下緊張,想看看房中有沒有花瓶之類可以防身的東西,卻也是一無所獲。
那個中年男人終於推門而入,我緊張地從床沿上跳起來,瞪著他的眼睛,死死攥著小拳頭。
那人快步走近,一臉謙卑,拱手道:“公主,微臣救駕來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