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歌 番外:滿目山河空念遠(一)
番外:滿目山河空念遠(一)
[第0章]
第11節番外:滿目山河空念遠(一)
身為太子,顧且行從小就只怕過三個人,父皇、母后和皇妹且歌。
其實也算不上怕,總之是不太喜歡和他們接觸。父皇太嚴肅了,每次到景瀾宮就是考他功課,當他滔滔地將那些古冊上的話一字不差地背出來,父皇也就是那麼欣慰的笑笑,眼裡沒什麼讚賞,好像無論他做得多麼優秀,那都是他該做到的事情。
而母后,見他的時候情況差不多,總是在督促他,時刻要為做帝王做準備,他必須是天下間最優秀的人,要文韜武略無所不能,要琴棋書畫樣樣精通,且不能過於沉醉某一樣,省得玩物喪志。
至於皇妹且歌,顧且行討厭甚至害怕看見她,是因為這個皇妹很晦氣,每次見了她都沒有好事。不是兩個人又吵嘴鬥毆了,便是皇妹上房揭瓦,他莫名其妙地站出來頂罪。他一點也不喜歡受這些沒來由的冤枉,但是他堂堂小男子漢,也不能拿她怎麼樣。很煩。
有時候他因為搶東西和皇妹打架,然後受到父皇責罰,母后總是要私下裡再教訓他一通,說他沒出息,跟個野種慪氣。他最多就是覺得倒黴,其實沒多麼慪氣,反倒是母后看起來比較慪氣。
母后從來就不喜歡且歌那母女倆,沒少在他面前說她們的壞話。
顧且行和且歌一起在皇家書院裡學習,太傅要求他樣樣做到最好,大家都是這麼要求的,但是就沒怎麼有人約束皇妹。看著她從小不學無術驕縱跋扈那副樣子,他也不知道究竟是羨慕還是嫉妒。
反正他討厭她。
討厭一個人漸漸也成了習慣,她是他私生活裡最大的調劑,最喜歡的是看皇妹闖禍,然後被罰,他若無其事地看著笑話。
後來他們越長越大,皇妹已經跟不上他的功課了,他們分開學習,漸漸地也不那麼常見了。他心裡卻一點也不高興,只覺得生活好像更加無趣了,學文、習武、弓馬、書畫,每天都是這些索然無味的破事。他努力做到最好,再好都沒有獎勵,那是身為太子應該的。
景瀾宮的小太監抱來只小狐狸,他便破天荒地養了回寵物,私下無人的時候,就偷偷抱抱它。那是隻漂亮的白狐狸,眉眼長長的就好像是在笑一樣,誰說男子漢就必須喜歡冷刀冷槍,他對這種柔軟的東西,也挺愛不釋手的。
那年除夕夜,他在家宴上出完了風頭,小太監悄悄告訴他,因為點疏忽,小狐狸找不著了。顧且行溜了,帶著人在宮裡到處找,打聽到小狐狸好像跑到梅園裡去了。
四周紅燈高掛,他在梅園裡看到那身穿紅衣的少女,她跟在母妃身旁,懷裡抱著純白的小狐狸,燈光在她臉上落滿溫暖的桃紅,她笑起來眼睛彎彎的,就像那隻小狐狸一樣。
或者說,小狐狸很像她。
顧且行偷偷地看了一會兒,小小少年不明白那是怎樣的心情,只是覺得有些不同,那天且歌看上去很恬靜,笑盈盈地撫摸小狐狸的皮毛,脆生生的小聲音,她問小狐狸:“找不到家了對不對?”
“家”,這個字在某個瞬間擊中了顧且行的心,宮裡很少有人提到這個字,以“家”的含義而提到它。宮裡是沒有家的,活在皇宮就像是個任務,每個人都有自己睡覺的地方,但那絕對不能叫做“家”。
他幾乎對此完全沒有概念,可是且歌問小狐狸,是不是找不到家。
唔,他是小狐狸的主人,他就是那小狐狸的家。
顧且行當時被一種溫暖的感覺擊中了,就是因為一隻狐狸。他走過去把自己的家庭成員搶過來,習慣性地擺著臭臉。他知道且歌那個小性子,總是喜歡跟他搶東西,他怕皇妹惦記自己的小狐狸。
皇妹在她母妃面前最善於裝乖巧,被他狠狠白了幾眼,也沒有出言反駁。
他抱著小狐狸回景瀾宮,私下訓斥它不聽話,以後看見那個掃把星要躲得遠遠的,不准她抱。
可是小狐狸沒兩天就生病了,顧且行看著它像朵花兒一樣,一天天蔫下去,沒了生氣,身體變涼變僵硬,就連那雪白的毛髮都冷得刺手。他心裡太難過了,可是他不能表現出來,那顯得他這太子多麼娘娘腔腔的。
那陣子他尤其不愛答理人,有次去學堂的時候,看到且歌在和王公家的兒女分享新的糖果。其實大家都是有見識的孩子,誰也不稀罕那點甜食,不過且歌因為特別得父皇的寵愛,有什麼新鮮玩意兒都是先她拿到手。她拿出來分享,在顧且行眼裡看來就是顯擺。
說是糖果倒不如算作玩具,捏成很漂亮的動物模樣,顏色也鮮豔。
“幼稚。”顧且行在心裡這麼想。
然後他看也不看,兀自大步朝學堂裡走,可那皇妹她太討厭太缺心眼了,明知道人家不喜歡她,還要主動往上貼。
她站在門口,對他伸出小手,掌心裡有隻捏成狐狸模樣的白色糖果,她笑盈盈地:“喏,給你。”
顧且行當時有點愣了,他揹著手看著她的手心,白白嫩嫩的小手掌,似乎很柔軟的樣子。且歌不知道他在愣什麼,無所謂地解釋道:“特地給你留下的。”
因為他的小狐狸死了,所以她拿這麼個小玩意兒來安慰他麼。可顧且行覺得這個行為很討厭,他也不稀罕這種無聊的自欺欺人的安慰。總歸他以後是要做皇帝的,他這輩子一定會殺很多人,視生命為草芥,這次死狐狸於他來說,更大的意義是個教訓,教育他不要對什麼東西,投入任何感情。
他推開她的手,白色的糖果掉在地上,摔碎了,“髒。”他不屑地說。
“哼!”且歌也不是吃素的,見他不領情,狠狠白他一眼,轉身走掉了。
也就是那一年,且歌的母妃去世了,母后好像挺高興的。這些閒事他都沒放在眼裡,不久漠北汗王帶著世子賀拔胤之來了,他和且歌奉命接待這位遠道而來的小客人,顧且行雖然年幼,但也能做到起碼的禮數週全。不過這個且歌公主啊,真是大顯其彪悍無禮之能,可那賀拔胤之也樂意給她欺負。
那時候高瞻遠矚的顧且行,就在心中給這小世子下了評判,好欺負。
也是那一年,他心裡有了成婚這個大概念,因為古泉汗王說,他這小兒子好像看上定安的小公主了。古泉汗王尤其疼愛這個老年得來的幼子,同父皇打趣說,不如定了這門親。
但是父皇不幹,父皇說小公主已經許好人家了。
有次他便不小心聽到母后和父皇爭論,母后說反正珺娘也不在了,父皇對她們母子仁至義盡了,這個野種留著是個禍患,既然漠北喜歡,不如就給了他們。
他隱約弄明白一樁事情,且歌根本就不是父皇的親生女兒,她這個公主的名分是白撿來的。
從此他更不願意答理且歌,顧且行向來很為自己這身皇家血脈驕傲,但是且歌是個野種,根本就不配他同她計較。
但是且歌基本沒長心,還是和他搶東西吵架打架樂此不疲的,他覺得人能活成這樣,真算是種本事。
慢慢地且歌長大了,女兒家通常長得比男孩子要快點,且歌出落地越發像個大姑娘,漸漸地也不跟他爭啊搶啊的。顧且行忙著好好扮演太子的角色,也就不拿這個擾了自己十幾年清靜的妹妹放在心上。
可有的時候啊,無聊大發了,還是會想一想,然後發現自己連最後一點樂趣都失去了。
她開始經常往宮外跑,他也開始在宮外發展自己的網絡,有時候會不小心遇見她,他從來不上去打招呼,但看見她總往些煙花是非之地跑,出於哥哥的立場,便是再討厭,也不能讓她出了事,總還是要派人跟著她盯一盯。
顧且行長成個小夥子的時候,又一件頭疼的事情發生了,父皇給他選的那個太子妃,簡直是跟且歌一個路子生出來的。
最頭疼的是,那陳畫橋比且歌更不濟,她喜歡粘人。但是顧且行也知道,他和陳畫橋結親,結的是君與臣的親,他可以不喜歡她,但是不能徹底迴避她。
後來他也沒怎麼放在心上,大不了就是娶回來當擺設,反正皇帝都是有那麼多老婆的,而且通常皇后都是個出力不討好的角色,大多不得皇帝的寵。
他入主東宮,像每個太子一樣活著,孤獨著。帝王修得正是個孤獨業,孤獨使人空虛,空虛使人慾求不滿,慾求不滿使人奮進。他很奮進,從小到大,他就只有一個目標,當皇帝。甭管是好皇帝還是壞皇帝,所以他做事一貫也沒什麼原則,憑著自己的性子來,乃至不折手段。
靖王爺進城了,所有的恩恩怨怨終於正式拉開序幕。
那是且歌的夫婿,他知道。也就是說,大約不久之後,他那個討人厭的妹子就要嫁人了。他已經很久沒有見過她,沒有跟她吵架拌嘴欺負她,以後她嫁了人,他更沒法欺負她,但是他做了皇帝,可以欺負他的夫君。
後來他便結交了容祈,一開始他對容祈的印象並不怎麼樣,也不知道是為什麼。反正打見著那個人起,心裡就不怎麼痛快。
容祈比他年長一些,面對他的時候,也不似尋常人那般點頭哈腰的,這個人表面總是一副雲淡風輕不卑不亢地模樣,看著讓人覺得不大好對付。顧且行覺得他這是不懂得收斂,和自己一樣。
但是父皇似乎很看重這個年輕人,於是他們開始有了交集,交流國事看法等等。那時候顧且行手下有個大臣,張慶德。這張慶德是個迎奉拍馬之流,雖然也有些真本事,但是給人感覺是不怎麼厚道。做走狗是夠用了,倘若有朝一日讓這個人得點重權,他肯定也不會安生到哪裡去。
慢慢的接觸中,顧且行對容祈的討厭也越來越淡,大約是因為容祈這個人隱藏得挺好,他雖然有些野心,可他的野心看上去又不到翻雲覆雨的地步。那種野心在於展示自己的才能,而不在於迷戀權勢。
顧且行覺得這樣的人可以重用。
只是唯一讓他琢磨不透的是,他發現容祈私下裡在用另一個身份和且歌交往,針對這個問題他也曾細緻地分析過。且歌不過是個沒什麼實權的公主,而且也沒多少頭腦,說利用真的談不上,畢竟父皇早就許了他們的婚姻。
他便沒有仔細琢磨這裡頭的蹊蹺,也懶得琢磨。
但他和且歌的交集卻莫名其妙地越來越多,而他漸漸發現,這小丫頭片子是真的長大了,本分了,不吵不鬧的了。顧且行習慣性地嫌棄著她,卻又覺得她其實也沒那麼值得嫌棄。
他看著她一次次死裡逃生,看著她和容祈越走越近,也看著她怎麼用自己的小聰明,在容祈的利用下,幫他們扳倒張慶德。忍不住在關心,自己卻從來不能察覺。
當且歌和容祈的婚事被正式提出來的時候,顧且行忽然意識到,她要嫁人了,這個默默地唯一有本事影響他的女子,要嫁人了。她的一輩子,就會像許許多多的女人一樣,不聲不響百無聊賴地過去了。
那,真是件很可惜的事情。
他奉命帶且歌去白塔寺上香,碰見秦老夫人,也就是她未來的婆婆。看著這個很善於欺負人的丫頭,在秦老夫人面前那麼收斂,他心裡又不樂意了。這是他第一次為她著想,這以後且歌嫁過去,讓這老太婆欺負可不行。隨隨便便一個老太婆都能欺負的人,過去欺負了他這麼多年,那顯得他太掉價了。
所以他擺出太子之威,稍稍給了那家人一點下馬威。
然後那天且歌還是跑了,他看到馬車裡只剩下吟風和描紅的時候,憤憤地噴了口惡氣,覺得這個丫頭一點一點都不讓人省心。
可他又沒打算馬上告訴父皇,便親自帶著人到處找,最後乾脆就找到了靖王府。然後發現容祈也不在。他覺得事情有點意思了,便親自找到了過去容祈開的那家畫坊。
秦城畫坊失火很久,一直也沒修葺,他帶著人走進去的時候,聽到角落的房間裡有些聲音。顧且行心裡有點怕了,那裡頭打打鬧鬧的,萬一是點見不得人的事情就不好辦了。也不知道出於什麼心理,他很確定且歌就在裡面。他把跟著來的人都打發到外面去,站在門口聽了會兒裡面打鬧的動靜,直到最後沒了動靜。
顧且行頭一回這麼猶豫。男女之間的事情他不是不懂,萬一那個死丫頭就在裡頭和人家那樣那樣,他這麼衝進去委實尷尬。可是心裡還憋了團火。
直到裡頭平靜了很久很久,顧且行心裡的火也壓不住了,他一腳踹開房門,把趴在容祈身上的且歌拎起來甩到自己身後。
兩個人都是衣冠不整的,容祈也沒同他打招呼,站起來拉好衣裳,輕飄飄地就出去了。自然這麼個場面,也沒什麼好說的,說什麼都顯得越描越黑。
可容祈越是走得從容,他心裡的火就越大。容祈的從容是有理由的,且歌早晚是他的老婆,他要怎麼樣都可以,就算要解釋也不需要跟他這個做兄長的解釋。然後顧且行只能把火都撒在眼前的丫頭身上,他覺得她沒出息,丟人!
而容祈一直在騙且歌,顧且行是知道的,他第一次對且歌吐露了兩句心聲,他讓她把眼睛擦亮點,別那麼是非不分讓人耍得團團轉。
可且歌那個眼神,分明就是拿他當壞人,他說什麼她也聽不進去。生氣生氣就是生氣,沒來由的生著氣。
看她衣衫不整,打算讓她換身衣裳,省得出去丟人,“把脫衣服了。”他儘量壓制著怒火。
“你要幹什麼,我可是你親妹妹!”她不幹,居然還用這種齷齪的思想編排他,他心裡的火越窩越大,這麼個蠢貨,難怪不是她的親妹妹。
“怎麼,在他面前脫得,在我面前脫不得?”他生氣了,用不正經的目光看著她,心思也不知道飄到哪裡去了。反正就是嚇她,侮辱她,他以為這樣自己就能高興。
“顧且行,你你你,你變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