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歌 番外:滿目山河空念遠(二)
番外:滿目山河空念遠(二)
[第0章]
第12節番外:滿目山河空念遠(二)
顧且行活這十幾年,第一次讓人罵變態,當時雖然生氣,還覺得挺新鮮的。人總是被人拍著馬屁也會膩歪,偶爾叫人罵一罵,竟然會犯賤地覺得有意思。當時他也沒意識到自己變不變態,誰想後來讓她罵了一次又一次。
想著這個蠢貨讓容祈忽悠著,顧且行很惡劣地打算揭穿容祈,然後看看這兩個人是個什麼反應,看看且歌能再折騰點什麼好事出來。
所以,顧且行把且歌帶到了送別賀拔胤之的宴會上,把她推出去,讓她去給容祈當靶子。讓且歌看看,她所迷戀的那個男子,她究竟瞭解幾分。
後來且歌真的生氣了,他沒安好心地看著熱鬧,也許是近來對她的事情關心的有點多,對著這個丫頭的時候,有種從來沒有過的親切。雖然只有一點兒,這對顧且行這個冷性子的人來說,已經非常不容易。
然後事情就到了且歌在百里香居為他擋劍的那一天,那天確實是把他驚住了,他驚的不是那刺殺,顧且行身為太子,大大小小的刺殺也躲過很多次,但他從不認為自己會死,他是天之驕子,有天命護佑。
他驚的是且歌居然有那個膽子,有那個魄力為他擋劍,他被那個毫不猶豫決然中又帶點欣慰的眼神驚住了。他一直以為且歌特別特別討厭他,所以他才那麼固執地討厭著且歌,但她可以這樣做,顯然那種討厭是他錯怪人家了。他把她抱在懷裡,摸到她背上流出的鮮血,覺得那麼熱那麼溫暖,他不想她死,一點都不希望。
把她帶回東宮,太醫處理了且歌的傷勢,顧且行就毫不避嫌地在後面站著,看著光滑脊背上的傷口,就好像在完美的東西上留下最醜陋深刻的烙印,烙在他心裡,很不舒服,想抹平它。
他守著且歌,耐心地等著她醒過來。在守候的過程裡,想了很多從來沒有想過的事情。想且歌到底是怎麼樣一個人,最後得出的結論時,她瘋瘋癲癲的也挺可愛,這些年如果沒有她的瘋瘋癲癲,他得多麼的無趣。
可看著她的虛弱,顧且行很擔心,如果這麼個人以後沒了,或者和他的人生沒有交集了,他多少也得不適應一陣子。
想著想著,萌生了一眾奇怪的衝動,想要靠近她。然後情不自禁地吻了她的頭髮,且歌就趴在那兒,讓他這麼一碰,偏巧不巧地醒了。顧且行迅速收回動作,有種幹壞事被抓包的窘迫,好在且歌迷糊,什麼都沒有發現。
那些天且歌就在東宮裡養傷,他經常從門外走過,但是不肯進去。過去他討厭她嫌棄她,現在卻固執地迴避著她,不知道是在怕什麼。即使沒有人知道,他還是為偷偷親了她而後悔,那是他的妹妹。
他看著容祈接走且歌,他們才是一對,可他卻有些不捨得。那些天且歌雖然只是躺著,他也不去看她,但是想到這丫頭就在自己的地盤裡,心裡有種沒緣由的踏實。這些特別的感覺,顧且行是不願意面對也不肯多想的,他不能被任何人擾了心智,何況是個身份這麼尷尬的人。
顧且行很久沒有見過且歌,也許不見就能淡忘,作為太子,他的閒暇本就不多,漸漸地便真的忘了。除夕家宴之前,他知道那日無可避免地要和且歌碰面,心裡就覺得很彆扭。她就坐在他對面,他忍不住抬眼去看她,然後在她抬頭髮現自己目光的時候,下意識地飲酒做掩飾。
可他酒量淺,飲著飲著把自己灌得有點昏頭了。那天話題的焦點在他和陳畫橋的婚事上,且歌覺得無趣,悄無聲息地遁了。當顧且行再抬起頭,看見那位置已經空了的時候,好像自己心裡也空了一塊兒,空落落地讓他覺得不大舒服。
他便打算出去散散步,然後不知不覺走到梅園,看見她。看見她的臉被紅燈披上溫暖的色彩,看見她恬靜安然的神色,淺淺彎起的唇角,就和第一次顧且行正眼看她的時候一樣。唯一不同的是,沒了那隻狐狸。
他們巧遇、對視,她對他露出善意的笑容。顧且行想跟她說說話,像尋常人那樣,好聲好氣地說說話,而不是吵架。可他們之間沒什麼好說的,便沒話找話地提到了陳畫橋。
他醉著,腦袋大約不大清醒,方才在家宴上大家又都在提這麼個問題,他聽說尋常人家,小姑子和嫂嫂一般相處得不好。且歌一直不喜歡陳畫橋,他也不喜歡陳畫橋,誰說男人不小心眼,不喜歡在背後說人壞話。顧且行雖然不愛說,可他樂意聽。
於是他等著且歌說陳畫橋的壞話,結果那丫頭,滿口大道理,說的都是好話,以局外人的身份,把他和陳畫橋的事情分析得頭頭是道。顧且行便生氣了,走了。
然而卻沒有離開太遠,然後在梅園外看到容祈給且歌製造浪漫,看到少女的動容。當且歌跑出來的時候,他沒忍住,罵她沒出息。
而且歌還給他的,是一副“要你管”的表情。他覺得自己真是昏了頭了,發什麼神經。
當知道她在的時候,就總是忍不住在人群中找她的身影,等找到了,又理所應當地擺出討厭的表情。他對她的感覺越來越彆扭,彆扭得自己都跟著煩躁起來了。
又是多日不見,感覺隨著時間而平靜,顧且行還是很善於調節自己的心緒的,雖然他經常按不住自己的火爆脾氣,那也是他知道,那些時候發脾氣惹不出任何亂子。
上元節,他陪陳畫橋逛燈會,心裡不耐煩,直到看見且歌和秦子洛並肩出現。
“給你。”他手託一盞河燈,第一次主動對且歌示好,就像小時候她贈他糖果的時候一樣。可是這次,換且歌不領情了,他為自己這個舉動而感覺後悔,且歌拿了河燈牽著秦子洛要走。
他早就忘了身後還跟著個陳畫橋,魚龍燈舞之中,她是他眼底唯一的焦點。他看見且歌和容祈在一起不高興,看且歌和秦子洛走得近,也不高興,不管她怎麼樣幹什麼,他都不高興,似乎怎麼都不合自己的心意。
也就是那天,他忽然有點搞明白了,自己這段時間以來,究竟是在彆扭些什麼。
他們兩個跟蹤父皇跟到醉影樓裡,他們誤入有男女交合的房間,兩個人躲在簾帳下的時候,他們貼得這樣近,而不遠處便是那般香豔風流的畫面。顧且行是個男人,血氣方剛的少年兒郎,見著這副畫面終還是有些受不了。
他臉紅了,心裡也火燙了,他想了……
他想把眼前的女子抱進懷裡,好像他們貼得更緊一些,便能舒緩他的壓抑。那時候他根本沒有想過,眼前這女子是他的妹妹。從這一刻開始,他也沒辦法再拿她當妹妹,她是個女人,能夠讓他萌生慾望乃至心動的女人,有時候他在想,如果真的要他發自內心去喜歡什麼女子的話,且歌是個比較靠譜的人選。
他忍不住關心她的閒事,越管越多,終於管到了搶婚這樁事情上。他把她拐到深山老林裡,頑劣地嚇唬著她,既然邁出了這一步,他也沒打算留什麼退路,他發現了認定了,自己就是看上這丫頭了,就是不願意她跟別人在一起,他要得到她,不然感覺人生不完整似的。
雖然他自己也不確定他能喜歡她多長時間,但是既然現在喜歡了,就一定得弄到手。這是身為太子的霸道。
撕裂她身上的嫁衣,看到那些曖昧的斑駁痕跡。他是真嫌棄,嫌的不是這副身子,而是嫌她犯賤嫌她不爭氣,嫌她沒有等到自己開始喜歡她,就把自己給了別人,嫌她沒等他。可她有什麼理由要等她。
於是他把憋了很久的真相說出來了,也讓自己正視這個問題,她不是他的妹妹,他喜歡上她合情合理,他沒什麼負罪感。
他那天沒動她,說白了就是在生氣!
之後的一切都發生的太快,他和陳畫橋大婚了,父皇死了,他做皇帝了。他不懂得如何喜歡如何追求一個人,他能做的就是利用自己的權勢霸道地限制她,不准她和那個人往來,他想把容祈趕走,讓他們永遠都不能見面,讓且歌死心。
好消息是,容祈死了。雖然顧且行也覺得容祈那個人,好像不是那麼容易死掉。於是當天他便落實了容祈的死訊,他差人去偽裝了一具屍體,讓且歌去看,讓她死心。
且歌之後是怎麼對付他的,他不是沒有看到,但即使她出於這些目的主動和他靠近,他也樂意,除此之外,他沒有更好的辦法。如何去喜歡一個人,沒有人教過他。
在她患病的時候,他知道容祈打算為且歌去死,但他到死也不會告訴她真相。他巴不得且歌恨容祈,巴不得且歌把自己的心乾乾淨淨地收回來,然後交給他,他就圓滿了。
母后注意到他的異常,開始對付且歌,他開始和母后吵架。他不明白,他都做皇帝了,他喜歡個女人還得受那麼多的限制,對這個限制他很不服氣。他不屑,他耐心等待時機。
命運給過他機會,她在慈安堂的歲月,無人打擾,她心裡的天枰開始傾斜,她終於靠進了他的懷抱。那種快樂大於任何時刻,幾乎在瞬間將他填滿,他守得雲開見月明瞭。
然月有陰晴圓缺,極盛的圓滿之後,只能見它越來越殘缺。且歌終於受不了這種如殘喘的曖昧,她第一次嘗試著,請求他給自己一個承諾,成全她的祈願,她想離開這裡,離開是非恩怨,簡單地相守。
可是顧且行又太明白,自己做不到。
他從來不認為,江山和美人是需要並列選擇的,在他的觀念裡,一切都囊括於江山之下,擁有江山便是擁有一切。可是她想要他放棄,這對他來說有點可笑,他辦不到,美人和江山他都想要。
這才是他們之間最大的矛盾。他不會像容祈那樣,體貼且歌的全部心意,他愛且歌,其中有更大的成分是愛自己。他需要有個人為他的孤獨解圍。
知道給父皇下毒的人正是母后時,他要且歌站出來頂罪,大約是他還是不夠了解且歌,理解不了這事情對她的傷害。其實如果且歌真的很愛顧且行,幫他承擔這些受點委屈也沒什麼,只可惜且歌對他,絕對是依賴要多於愛的。她以為顧且行的無所不能,足以保護她不必再受顛簸,以為他能給她絕對的保護和呵護,然他們高估了自己,低估了造化。
且歌的離開,被顧且行視為背叛,且歌和命運的背叛。當太醫把且歌的身體狀況告訴顧且行的時候,那種壓抑的妒火快將他焚燬。一個男人,完全不在乎女人的身子是不可能的,可經過這麼久的折騰,還是讓容祈得到了,他可以日日夜夜擁著她,擁著自己日思夜想的人。
顧且行去找且歌,想做最後的挽回。他說他不在乎,放屁,怎麼可能不在乎,可這是他唯一愛著的人,有愛便有責任,她的遭遇也是他的責任,他自責於自己沒有保護好她。然後且歌在他面前哭,其實她沒怎麼在他眼前哭過,之前就算哭也是被他嚇哭的。那眼神那麼破碎,她哭出了絕望,她搖著頭說他們不可能了,回不去了。
顧且行第一次覺得有點心碎了。可他只能以此勉勵自己,為了不讓她再哭,他要迅速而徹底的強大起來,把她搶回來,給她彌補和幸福。
問題是,且歌又愛上容祈了。還是說,根本根本,從來就沒有忘過。
當且歌在他面前表述,用輕飄飄一句誤會否定了他們曾有過的溫存,他心裡落了片灰敗,然後集中成為憤怒。原來他為她做的一切,她曾給過的笑容和關心,通通都是誤會,她把他當什麼了!
他對容祈那些人有無盡的憤怒,尤其是在知道陳畫橋給他戴綠帽以後,那種憤怒時時噴張著,顧且行別無選擇,他必須爆發。
他挖了坑埋了井,等著秦子洛和容祈陷進去,然後將他們一網打盡。
恨與愛從來都是平行的兩種感情,當憤怒和怨恨越來越多,便擠得那份愛越來越扭曲狹窄,他已經無從去思考,自己還愛不愛那個女子,他所能想到的只有兩個字——得到。
只要得到便還有希望,縱使感情上沒了希望,哪怕是個軀殼,也得是他的。
從始至終,他也沒學會所謂的大愛,什麼狗屁愛就要懂得放手和成全,他根本不屑於領會。他懂得的是事在人為,只要人留在自己的身邊,哪怕是用最強硬的方式把她栓在身邊,哪怕勒得她很疼,勒得喘不過氣來,也得在她身邊。
他抓了秦子洛,卻不讓他死,這不是仁慈,有種折磨叫生不如死。可容祈不見了,活沒見人死沒見屍,到底到這個時候已經不重要了,鬱王殘餘氣數已盡,容祈一個瞎子也折騰不出什麼好事了。
一方面派人暗中追殺容祈,另一頭叫人告訴且歌,容祈被碎屍萬段了,屍首都看不到。
他帶著她去欣賞他給每個人安排的結局,她不哭不鬧地跟在他身邊,雖然誰都能看出來她不開心,他還自負地認為自己可以融化她。
再也沒有人能把他們分開了。
他試圖給她最溫柔的擁抱,那一刻心中尚算得圓滿,卻感覺懷中的人身子猛然一震,她掛著蒼白的笑容看著他,他看到她胸口汩汩而出的血液,終是被這兩種截然不同的悽豔色彩灼傷了眼睛,落了淚。
她就是這樣堅決地,要離開他的,堅決地要隨那個人而去的。
他的擁抱,終究勒死了她。
陰雨綿綿的一天,他負手站在城樓上,沒撐傘,細雨慢慢地浸透衣衫,他看著當日的戰場,看著斗笠下的女子縱馬而去,素色衣襬在細雨中飄搖,舞動最後的訣別。
他放眼追隨,直到她的身影凝聚成微弱的白點,永遠消失在眼際。
她連一句告別的話,都不曾留給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