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歌 番外:夢中未比丹青見(一)
番外:夢中未比丹青見(一)
[第0章]
第13節番外:夢中未比丹青見(一)
三歲以後,他揹負了最無辜的仇恨,隨母親寄居漠北,住在舅舅的軍營裡。
容祈,和他的名字一樣,他是母親的祈願,可是這個願未免太過荒唐。母親一心要為父親報仇,說他爹是被皇帝生生逼死的,皇帝因為愧疚,封了他個外姓王爺,還把自己的女兒許配給他做老婆。
為了堅定報仇的信念,母親甚至在他小小的身軀上,刺上最惡毒的痕跡。淬炎——傳說中來自地獄的詛咒,代表復仇、堅定和毀滅。
容祈的娘是個標準的小婦人,從死了丈夫以後便開始鬱鬱寡歡,直鬱郁到精神不大正常,變成一個極端復仇主義者。她對容祈的要求很高,從小就要他樣樣做到最好,要比那皇城裡的太子還好。
因而他養成個寡言的性子,少說話少犯錯。從小他就不大喜歡說謊,因為覺得謊言解決不了什麼正經事,實話是最直接的了結,並且他也不愛解釋,他似乎很早就明白所謂的日久見人心。
但是說謊是他必須學習的本事。
因為從小的顛沛,那時候他體格很弱,生得也很白淨。若是尋常家庭,生個漂亮兒子高興得合不攏嘴,母親卻看他橫豎不順眼,覺得他不爭氣。比起來,母親會喜歡子洛多一點。
十歲以後,他知道了自己活在這世上的根本意義,造反。對此他沒有多想什麼,他是個孝順的兒子,這樣能讓母親高興,他就這麼幹,他自己很無所謂。
然後學著經商,憑父親生前的關係,拜塞外神醫古泉為師,嘗百毒,走大荒,他經歷一個孩童本沒必要經歷的一切,磨練出一副處變不驚的好性子。
他天生沒有方向感,便學著閉起眼睛找方向,即使是在馬車裡或者被裝進麻袋裡,轉幾個彎走了多少路程,他都能清晰地分辨出來。他不愛聞血腥的味道,便把自己關在擺滿血缸的房間裡忍受。為了使自己經歷充沛頭腦清醒,他甚至在生病時,服下母親給他的喋心散,當時那愚蠢的女人,根本不知道這東西有怎樣的危害。
他克服一切一切困難,只為了變成母親眼中最優秀的人。
對於皇城裡那位公主,他也沒什麼幻想,那是人生的一個任務,他知道她總會到來,進入他的生活,然後他要按照母親的意思,傷害她報復她。
他學著哄女人,學著操控人心玩弄權術,學撒謊,學用笑容掩飾一切。
那年公主長到十八歲,他終於收到皇城的聖旨,要求他回都述職。其實公主過了十五就可以出嫁的,但對於迎娶公主這樁事情他沒什麼期盼,遲遲沒有主動回去不過是還在做更多的準備。
皇帝大約等得不耐煩了,他也是時候回去做該做的事情了。
馬車裡,秦子洛問他對公主什麼想法,他勾唇一笑,不屑地說道:“不過是個養尊處優的頑劣性子,無趣得很罷。”
“我便同你打個賭,賭你一月之內拿不下她。”秦子洛頑劣地開起玩笑。
容祈側目瞟秦子洛一眼,冷笑後自信而淡然地說:“三次足夠。”
見三次面把長公主顧且歌追到手,這是容祈和秦子洛打的賭,從一開始他便視這為一場遊戲,輸了的那個要幫對方無條件辦一件事情,哪怕是為了供對方樂呵,脫光了上街裸奔。這是秦子洛的提議,容祈雲淡風輕地笑笑。
秦子洛從描紅那裡知道,且歌會在容祈進城那日上街看熱鬧,容祈便命人故意在靠近且歌的時候,驚了馬匹,以看看這丫頭的反應。誰想這初遇的試探有些得不償失,且歌身邊有個身手不錯的侍女,當機立斷斬了馬頭,那血腥場面把容祈的老孃嚇病了。
描紅將且歌故意引到秦城畫坊,且歌活該上去數落了幾句,餘伯順水推舟與她咬了個三日之約,那便是第一次相逢交鋒的日子。
那天容祈仗著秦老夫人生病,擺了架子沒進宮,是想試探試探皇帝對他的看法,也順便躲開和且歌以真實身份相見。他現在還沒打算用未來夫婿的身份見且歌,這樣就不好玩了。秦子洛有個主意提得不錯,這姑娘既然知道自己終將嫁給別人,那對其它的男子該有什麼樣的反應。聽說這公主性情跋扈,吃不準也是個淫亂的角色。
容祈想試試,自己有沒有那個本事,讓她淫亂。
三日後,他在街上的包子鋪見到且歌,雖然過去也曾見過描紅,不過多年未見,本該有些生疏。好在他看過不少且歌的畫像,認出她倒也不算很難。
他就端著手臂站在一處,看見且歌心血來潮地給小乞丐分包子,結果被那些小乞丐偷了荷包,當時的評價是,這姑娘可真笨。是個好騙的角色,大約以後的事情會進行得非常順利,乃至沒什麼意思。
他過去幫她解圍,驚鴻一瞥。且歌看他的目光並沒有出他所料,不外是少女見到模樣俊俏的男子,一副痴傻德行。容祈基本就沒怎麼正眼看過她,唯一瞧仔細的是,她那雙眼睛生得挺漂亮,雖然不是特別大,不過夠靈動。一身簡單利落的男裝,和畫像上華服加身的模樣不同,倒是合了她傳聞中的脾性。
“都給我老實點,小爺是練家子,哪個敢跑我就用這支筷子戳穿他的膝蓋!”且歌夾著根筷子,裝出一副惡霸模樣嚇唬人。這是容祈第一次近距離正視她時,她當時的形象。
然後第二次,是她站在容祈面前,本想說句客氣的話,冷不防包子吃多了,打了個油嗝,惹得容祈嫌棄了……
他蕭蕭然轉身離去,覺得這女子既愚蠢又粗野,怎麼能和公主這身份扯上聯繫。這個時候開始,他就一點都沒打算娶她了,先不說她那個彆扭的身份,就平日裡這副操行,母親就一定很不喜歡。
那時候容祈心裡沒有喜歡的姑娘,所以要娶什麼樣的姑娘當老婆,唯一的標準是看他老孃滿意不滿意。這個且歌,他老孃一定相當十分不滿意。
且歌在秦城畫坊鬥畫,秦子洛湊過去,想搭個訕調戲一二,他仍舊端著手臂站在不打眼的地方,頭一回看秦子洛在姑娘面前吃了癟。那位公主,大約沒看上秦子洛,根本無意答理他。
然後容祈輕輕地笑了,為的是秦子洛那悻悻的表情。
而後他出去和描紅接頭,從描紅那裡把且歌看上的簪子拿到手,打算作為一樣巧合的禮物送給她。當然得是在他們熟悉以後。
說起來這個公主也是真的很倒黴,不巧剛出了秦城畫坊就遭了綁架,容祈從小巷子裡拐過來的時候,正好瞧見那麼副場面。他卻也沒打算趁機英雄救美,琢磨著找個角落繼續觀察,看看這丫頭都能玩出什麼花招來,對她再做番細緻的瞭解。
可惜他也被盯上了。容祈當然可以當場就撂倒劫匪,即使他不行,默默跟在他身邊的影衛也可以,但他給影衛打了個手勢,命他們按兵不動,只跟著就行。
在綁匪的威逼下,他第一次說出“秦瑋”這個名字,他和且歌便作為難兄難弟認識了。而且歌面對搶劫時機靈的表現,也著實讓他微微颳了一目,只覺得這姑娘有幾分小聰明罷了。
他們被關在陰暗的房間裡,且歌昏睡著,隨意歪倒在他身上,他把她推開,不願意和她靠得太近。由於仇恨等種種原因,他心裡對這女子是有抗拒的,他不喜歡她。
等容祈把且歌從窗口送出去了,影衛也洗劫了劫匪的老巢。當日他便寫了本控訴張慶德治安管理不善的奏章,隔天當眾遞到了皇帝手中。
沒錯,他剛來皇城,本應該收斂鋒芒。但容祈偏偏不走這條路,他隱藏在從容之下的,是絕對的囂張,他也不怕別人認為他囂張。如今他只是擔個王爺的名頭,手中並沒有什麼實權。他不打算為了得權而去巴結別人,反倒在等著旁人來巴結自己,如此才方便他和秦子洛以後行事。
所以他看上的是正有空缺的肅公辦一職,這職位乃監督朝中百官之用,要的便是為人耿直且不怕得罪人。容祈正是要給皇帝留下這麼個印象,至於旁人說他年輕氣盛不牢靠之類的,之後還有的是機會給他表現,把最完整完美的形象拿出來給大家看。
謀權之路走得順風順水,儘管還在考驗階段,皇帝看他的目光也是與眾不同的。他欣然奉以最分寸的笑容,不卑不亢不憂不喜。
他和且歌的第二次近距離接觸,發生在重陽節前往行宮的路上,當時且歌在馬車裡方便,他在外頭排查。然後顧且行來了,言語間頗有擺架子的意思。
一切仍在他的計劃之中,且歌為了回城廝混,故意裝病掉了隊,因為描紅,這所有的因果過程,他都知道。
他護送皇帝到了行宮,半日後接到皇城鬧菜人團伙的消息,自然消息在這個時候傳出來,也是秦子洛找人故意放的。容祈領命回到皇城,當日再度見到已經等了自己一天的且歌。
而後且歌被困百生堂,他和秦子洛商量營救對策。最後竟然當真聽了秦子洛的建議,有生之年扮了次女裝。
秦子洛捶腿大笑,他翻翻白眼吹了吹額前垂下的髮絲,硬著頭皮上了街,一路給秦子洛留下追蹤的記號。後來秦子洛盯上張慶德,差人打劫了且歌繪給他的圖紙,輕鬆找到容祈等人被幽禁的位置。
百生堂的暗門被炸是他安排好的,因為誰都知道那天是靖王爺容祈去救人,而他這個真容祈在裡頭陷著,為免在且歌面前穿了幫,只能冒險炸她一炸,讓她先昏過去。當時他們五個人站在門口,快爆炸的時候容祈心軟了,下意識地將且歌撲倒在一旁,整具身體將她護在其中,沒讓她受一點傷。
當然,為了達到讓且歌昏倒的效果,容祈在混論時趁機給了她一記手刀。
秦子洛保了描紅,容祈護了且歌,剩下那吟風是真的被炸慘了,大約是那姑娘體格好,這麼炸過居然還沒有當場昏過去。在屬下進來找他們領頭的王爺時,容祈看到吟風在亂石中掙扎了一下,皺了皺眉頭,派人把且歌三人送回宮去。
之後吟風病倒了,為了防止她那天在半昏不昏的時候發現了什麼,容祈命描紅給吟風下毒。他也料到了描紅會手軟,那毒調得恰到好處,不過是會叫人說不出話來罷了。畢竟且歌身邊有個身手這麼好的人貼身照應,對他以後行事也是個麻煩。
那天他也受了點小傷,在家裡躺了三日便活動自如了。他帶著秦子洛去找鬱如意,見著他們兄妹相認,三個人坐在亭下把酒正歡,時時琴瑟和鳴當是助興。卻沒想且歌忽然出現了。
按照容祈的推斷,且歌那些天應該在宮裡養傷,本不該出現在醉影樓。這已經是他第四次正經見到且歌,可他們之間其實還沒什麼特別深入的發展,大約他和秦子洛的賭,算是輸了。
他滿懷無奈地去追且歌,追到隔壁的倌院,碰上且歌在喝馬上催,被輕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