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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歌 070 綠暗紅嫣渾可事(八)

作者:十年一信

070 綠暗紅嫣渾可事(八)

[第0章]

第16節070綠暗紅嫣渾可事(八)

我的身體很熱,身上被壓了好幾層棉被,有人不停地往我額頭上放冷水泡過的帕子,高燒好幾天,我始終沒有睜眼。

他們都以為我要死了,其實我什麼都知道。我能聽見顧且行的聲音,聽到描紅沒日沒夜地守著我哭,聽到甄心向顧且行轉述我的病情,她往我嘴裡灌帶著酒氣的液體,她說能不能醒要看我的造化。

其實我造化向來很好的,我也沒那麼想死,我就是懶得睜眼,我知道一旦醒過來,一定還有很多我不想知道的事情等著被發覺。這麼躺著沒什麼不好,我什麼也不用看不用聽,不過是身子痠軟了點,燒得虛脫了就開始睡覺,夢裡糊里糊塗,不好的事情就選擇性的忘掉。

我還是可以夢到容祈,夢到他對我好的時候,清河畫舫上他對我的許諾,他說世界特別大,哪裡都比皇城好。醒來後,美夢和現實衝撞,衝得淚如雨下,被淚水擠開的眼縫,隱約看到一張張擔憂心疼的臉。

他們在擔心什麼呢,沒有人比我清楚,我其實不想死,就是有點懶得活。

我在床上想了很久,記憶裡的東西越想越模糊,我想時間是可以忘記一切的,父皇和母妃一定也不希望我死。我只是不想留在這裡了,這皇城太可怕,眼前的一切都會提醒我曾經的事情。我不想看見它們,我要走,永遠離開這裡。

睡了幾天後我終於睜開眼睛,看見顧且行熬紅了的一雙眼,我說:“哥哥,你扶我起來。”

不管曾經如何,我現在真心拿他當哥哥,我這麼叫他,他眼裡閃了絲暖光,他坐在床邊將我抱著,聲音有些發哽,他說:“你睡了好久。”

我便靠在他身上,有一點點的留戀,可是我已經不想再做他的妹妹了。這十八年,我以公主的姿態活著,到如今,不知道自己的親爹是誰,最疼愛我的父皇不在了,身邊的人明裡暗裡地算計著我,我看不透每個人的目的,誰也不能相信。

我靜靜地軟軟地偎在他懷裡,什麼都沒說。我想起小的時候同顧且行打架,那時候我便習慣了,我雖然很討厭他,可要是幾天不打,心裡還不大痛快。我琢磨顧且行沒準也是這麼想的,我問他:“記得那頭小狐狸嗎?”

他點頭,他說記得。

我說:“那天我經過景瀾宮,看到宮人在小狐狸的食盆裡頭下藥,我知道是誰派他們去的,後來小狐狸死了,你就怪我……我把事情告訴母妃,母妃不准我說給任何人聽,你無緣無故地怪我,總比去怪他們要強。他們在你身上放了太多希望,他們怕你玩物喪志,小狐狸是因為你的喜歡才死掉的。”

顧且行無聲地看著我,將我抱得更緊,就像是怕懷裡的東西流逝掉一樣。

我在他肩上搖頭蹭了蹭,調整了個更加舒服的姿勢,我淡淡說:“皇兄,我不想當小狐狸……”

我不想當他的小狐狸,他的寵愛會害死我的,我再清楚不過。皇帝的女人,越是受寵越是短命,紅顏禍國,蠱惑聖心,其實分明是兩情相悅的事情,闖了禍都要賴在女人身上。而帝王根本就不是無所不能的,有更大的全力,便有更多的束縛,上有長輩親王,下有朝臣百姓,他們的眼睛無時無刻不在盯著他,一丁點的錯誤,就會被無限放大。

就算沒有容祈沒有那一切,我和顧且行也是不可能的。直到父皇離世,我都是他的女兒,顧且行要我,便是要推翻這個不爭的事實,我和他包括父皇,就成了一個笑話。我不忍他被天下人恥笑,這是我良心發洩,我不想讓他繼續找我糾纏我,才是最根本的目的。

這是我最後一次拒絕顧且行,用了殺手鐧。他攬著我,強顏歡笑著,他要我放心,我不是小狐狸,我是他的妹妹,永遠都是他的妹妹。他會像父皇一樣照顧我,再也不讓別人欺負我。

我淺淺笑著,我知道他在哄我,他們都是執念很深的人,不愛妥協,總以為問題是拿來給人解決的。他們不計較後果,因為已經過過最輝煌的日子,這一輩子早就值了。

但我還是要假裝當真,我說:“幾日沒早朝了吧,你該回去了,這樣下去就真的沒有體統了。我已經沒事了,你看。”

我仰起頭來對他燦目而笑,他的目光抖了抖,復以微笑,他說:“好好休息,我明天再來看你。”

“好。”我答應。雖然我不會等他。

每個人都是天生的騙子,只要真心想要撒謊,騙不了一世總能騙得過一時。

我讓顧且行給我把吟風叫進來,我需要洗漱,睡了這麼多天一定很難看。他將吟風喚進來,出門時步步回望,終於還是在我眼前消失了。

那個背影,在徹底失去的時候,我心中終於萌生了些異於尋常的情感。大約叫做不捨。

吟風依舊是個啞巴,我說話時她必須時時盯著我的嘴巴,我讓她給我穿了件利索的裙子,由她扶著在房中走了幾步,稍稍活動了筋骨。身子還是軟軟的,我灌了一大碗湯藥,坐在榻上,讓吟風將我藏在牆角暗格裡的盒子取出來。

我沒有告訴她這是什麼,只是說非常重要,但是放在我這裡已經不安全了。我要她妥帖保管好,我知道她不會向任何人提起的。如果有一天有將清君策請出來的必要,甘霖皇叔必然會想到吟風,無需我留下任何暗示,她是最適合保管它的人,她實在太不起眼了。

我打發她出去,讓她在一炷香之後,把描紅叫進來。這一炷香的時間裡,我在指甲上淬上了容祈給我的毒液,最後的最後,還是要他幫我一把。

描紅進來的時候,我正坐在鏡前打理頭髮,我交給她一隻玉蘭花簪子,花葉飽滿,底部豐實。我讓描紅給我梳髮,讓她親手將那簪子給我戴上。揉一點胭脂,點一抹硃紅,鏡中的人面容憔悴,發上一朵白玉蘭,悽悽慘慘一副寡婦樣。

我從沒看過自己這麼柔柔弱弱的樣子,經不住多看了兩眼,我套上了容祈送我的纏臂金。雖然我不願看見與他有關係的東西,但這是我所擁有的分量最重的纏臂金,而且這上面沒有皇家御用的標識。

如此我將它變賣了,也不至於暴露了自己的蹤跡。那些錢大概夠我在某個小城平平安安地過個小日子,總歸我沒了味覺,吃喝已無需講究,生活必然十分節儉。就那麼簡簡單單,過普通人的生活,就很好。

我讓描紅去把窗子打開,她說我身子還熱著,不好見風。我便對她道:“不妨事,我想透透氣,開一會兒就好。”

描紅小心地推開一條縫隙,我便吩咐她開大點,再大點。總要大到足夠一個人跳出去才行啊。

描紅不知道我的意圖,聽話地開了窗子,我又衝她招了招手,我說:“扶我到窗邊看看。”

已經是早秋了,翠葉鍍了一層墨色,不久後就會變幹變黃,然後落下。然後被冬雪覆蓋,化了春泥,年復一年生生不息。

我們的人生,也終將這樣雲淡風輕、若無其事地向前。

我將手掌搭在描紅的手背上,越來越用力,她本能地想要閃躲,我虛弱地看著她,淡淡道:“描紅,幫我最後一次。”

她驚恐地大睜著眼睛,我的指甲已經陷進她的手背,桃紅色的毒液順著傷口滲透進血肉,描紅的腦袋輕輕晃了晃,整個人無力地垂落下去。她就睡在我的腳邊,我從窗子旁的花架上取下一隻花瓶,往地上重重一砸。

見外頭還沒有動靜,我又幹脆推翻了花架,惹出一通乒乒乓乓的聲響,引得門外火光耀動,躲在遠處的下人以及各方眼線,迅速朝這邊靠過來。

我看了眼大開著的窗戶,故意撕了片衣角夾在一處,而後轉身退回床邊,將自己塞到床底下。

我不能這樣從窗戶跳出去,連我都不知道,這周圍有多少雙眼睛在看著我,每一個看似安全無人的角落裡,也許都藏著一雙鎮定的眼睛。

床單與地面之間有一條縫隙,我伏在地上看到許多人進來,先是公主府表面的下人侍衛,他們將昏迷的描紅抬走,看到洞開的窗子,以為本公主跳窗逃跑了,便迅速尋找起來。然後是顧且行安排在我身邊的暗兵,他們彼此分工,負責往各處尋找,以及進宮通知顧且行。此刻顧且行大約還在回宮的路上,我知道他不久就會回來。

之後又進來一撥人,從他們的靴子可以看出,是甘霖皇叔身邊的夜梟,那些人並沒有多說什麼,也各自散去。最後一撥人,是秦子洛放在我身邊的影衛,一共九個人。

他們並沒有急著出去找我,反倒是在房間裡翻找起來,就連床單都掀起來看過了,大約是已經知道跟在我身邊的人都出去找我了,這時候正方便他們從我這裡偷東西。而後我聽到一個淡而威嚴的聲音,他向其它八名影衛下令:“放火。”

如何能忘記,即便百年後,曾經的清朗只餘殘音,我也能在最嘈亂的人聲中分辨清晰。

是容祈。

我緊咬著嘴唇不讓自己發出聲音來,可是眼淚卻不受控制地往下掉,我用手捂住嘴巴,將身子縮在床底的角落裡,怕被他們發現。終是有人拉開了床單的一角,一束燭光打進來,我擯住呼吸手足無措,那指節修長白皙的手忽然頓住,他將床單隨意放下,又道:“已經到了麼?走!”

之後顧且行來了,他吩咐所有人在門外等候,獨自坐在床邊發呆。我透過床單看著他玄色的靴子,我知道剛才在房中的人就是容祈,他們發現顧且行已經回來了,便匆匆走了。

而他們在房中翻找,又是想找什麼。容祈啊容祈,到現在他還是不肯放棄。

我終於無法自欺欺人下去,在我生病這幾日,多少次夢裡恍惚,以為睜眼時能夠看到他的臉,以為只要他給我一個解釋,我便可以再相信他一次。容祈確實是活著的,而且就是那九名影衛中的一員,他一直隱藏在我身邊,知道我所有的動向。可他一次都沒有來。

終不過是我痴心妄想罷了。

我縮在床底下捂著嘴巴哭,因為哭泣而發抖,又生怕驚動了顧且行。他靜靜坐了很久,就像是在等我回來。鼻尖嗅到幾絲燒灼的味道,門外人聲嘈亂,有人破門而入,對顧且行道:“皇上,近處幾家府宅相繼著火,您還是先回宮吧。”

“火勢如何?”顧且行從床上站起來,聲音威嚴鎮定。

那人道:“幾處王府都有牽連,已經及時控制住了,公主府後院最為嚴重。”

“去看看。”顧且行說著大步離開。

又是容祈乾的,我不知道他這次放火的目的是什麼,大約他這個人就是很喜歡放火。外面的人都在忙著滅火,我逃跑的機會終於到了。我取出早就準備好的斗篷,將身子裹住,跳出後窗,隨處撿了只木桶,混在滅火的人群裡,趁機跑出了公主府。

黎明十分,道路上充斥著煙霧,我忍著咳嗽的慾望,捂著嘴巴亂跑。又實在不知道自己該去哪裡,現在就出城麼,此時各方人馬正在到處搜我,幾個城門定已經被下了通知,我不能自投羅網。

我不能在外面逗留太長時間,那些神出鬼沒的暗兵影衛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出現,而找客棧投訴,顯然也不妥當。我便想起自己之前在宮外私購的宅院,那裡因為荒廢了太久,如今附近的人都當它是幢鬼宅,況且那裡還有我過去留下的喬裝衣物,正適合我暫時藏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