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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歌 071 萬葉千聲皆是恨(一)

作者:十年一信

071 萬葉千聲皆是恨(一)

[第0章]

第17節071萬葉千聲皆是恨(一)

這病怏怏的身子實在是太虛弱了,又因怕被人發現了,翻牆的時候很心急,不小心便劃破了手臂。我捂著傷口來到過去換衣服的房間,找到以前出宮溜達時穿的男裝換上,血塊粘連在手臂上,撕下衣物時扯得皮肉生疼。

我找了些水,撕破衣服擦拭,身體還在發燒,冷水貼在皮膚上,禁不住一陣戰慄。一手抓著布條,另一頭在嘴裡咬著,費勁地將手臂上的傷口纏緊,穿好衣服後便顯得有些臃腫。手臂因為受傷而不慎穩妥,房中沒有燈火,天還沒亮,驚雷刺破黑夜,我窩在床榻上抱著手臂發抖。

宅子裡因常年無人,大雨淅淅瀝瀝下起來,房中便陰森森的。我沒有找到燭火,也沒有被褥,只能抱著一堆衣服打盹。睡醒時又是一天黃昏,我又冷又餓,身體比任何時候還要虛弱。下過整天雨的天地更冷了,我怕他們在找我,還是不敢出去。

又這樣堅持了一整夜,第二天天空還飄著細雨,我找出些碎銀子,披著斗篷出去。在初遇容祈的地方買了幾個包子,抱在手裡暖和身子,一眾官兵從街對面走過,手裡拿著畫像,他們果然還在找我。

我又去買了身蓑衣套上,用兜帽把臉擋起來,簡單喬裝,手裡拎著幾包藥材。就快走到城門的時候,看到牆壁上自己的畫像,一旁還有行小字,大約是說畫像上的人在公主府放火,現在懸賞捉拿。

我不自覺地將兜帽向下拉了拉,佯裝鎮定地朝城門走去,那處正有人在對行人挨個排查。因我現在模樣太過憔悴,比畫像上的樣子難看不知道多少倍,我便在心裡存著絲僥倖。總歸守城門的都是朝廷的人,他們效力的是顧且行,就算是被抓到了,也是將我扭送回顧且行身邊,他總不會傷害我的。

這麼想著,我便走得越發氣定神閒。看城門的侍衛讓我將兜帽取下來,我便也說自己得了風疹,那人不信,撩開兜帽前的簾子看一眼,幸好我提前做了些準備,在臉上點了幾點紅斑。

這些人排查了兩天,大約也有些膩煩了,那侍衛揮揮手,招呼道:“下一個。”

我舒了口氣,繼續往前走,忽然聽一個聲音道:“等等。”

好吧,小本兒上的段子都是這麼走的,我站定腳步將手掌藏在袖中,摸著冰冷的刀柄。我已經決定了,他們要是非擋我去路,我就把刀子架在脖子上嚇唬他們,總之我不會這麼容易屈服的。

我透過兜帽看著走過來這個人,我認得他,他是顧且行的伴讀蕭益,同顧且行算是個表兄弟的關係。自然,他是認得我的,就算我病得臉色鐵青,他也一定認得出來。

“為什麼出城?”蕭益問道。

我掐著嗓子佯裝男子,回道:“來看病,抓藥回家。”

“家在何處?”

“百里外,蒲州城。”

“藥呢?”

我急忙將藥遞到蕭益面前,穩住氣息不要讓自己看上去過於緊張。蕭益解開繩子在藥上翻幾下,悶悶“嗯”了一聲,又遞還回來,驀地道一句,“這雙手倒是細嫩得很,蒲州城在百里之外,連日陰雨山路不好走,城外西郊有處馬舍。走吧。”

我對蕭益點頭道謝,心裡頭在揣摩他方才的話,他為什麼要跟我說馬舍,難道他已經認出了我,卻並不打算將我抓走。這很有可能是顧且行的意思,若我真的這麼跑了,顧且行大可以對外交代長公主病死了,他將我放走,世上便再沒有顧且歌這個人,那麼我和他之間就不存在兄妹那份隔閡了。

顧且行他,難道真的是這麼想的麼?

我在路上胡思亂想,山路確實非常泥濘,這樣下去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走到有人煙的地方。若那蕭益當真認出了我,就算我不去他說的馬舍,他們也會自行追上來抓我。與其等著被抓,倒不如先去看看情況。

細雨打溼兜帽,蓑衣冰冷,我緊了緊身上的衣裳,來到西郊果然看到一間草棚馬舍。我遠遠躲在一處,顧且行就在那馬舍內的涼亭中,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是見他一杯接一杯地飲茶,大約等得著急。

可我還是不願去見他,我知道此時出現意味著什麼,沒有了顧且歌的身份,我才是真的逃不出他的手心了。

因怕附近有他的人在監視,若是看到我這麼鬼鬼祟祟的,馬上就暴露了。我大步在小路上走著,顧且行從草亭下望著我,眼裡閃著喜悅的光。他一定以為我來了,他站起身要過來迎接我,我卻只當自己個過路的,不聲不響地走了過去。

他失望地退回去坐下,失望地繼續等待。這一路上來來去去的人很多,都打扮成我這個模樣,失望的次數多了,他認不出來便也正常。

我沒有勇氣回望他,這一去便是生離,背後的我所走過的道路,是來路卻不再是歸途。我下定了決心要離開他們,忘掉他們,我走得如此坦蕩從容,不留情意。

顧且行還在等,我一步一步同他越來越遠,直至站在山坡上,望向山下那幾分落寞的玄色背影,這便也算送別了吧。只是沒想到,最後來送我的,還是顧且行。

不想流連,我轉身欲走,卻被人捂住了嘴巴,道路兩旁的樹林裡閃出來一排人影,我慌亂中去看他們的衣飾,不是夜宵、不是影衛,更不是顧且行安排在我身邊的暗兵。

我的反應是山賊,可山賊都是拎著榔頭直接上悶棍的,這捂嘴巴明顯不是正當作風,再說誰吃飽了沒事幹跑到天子腳下當山賊。我斷是又被人綁架了。

我拔出藏在袖子裡的匕首來反抗,被他們三兩下奪過去,那些人用根繩子勒住我的嘴巴,將我塞進麻袋裡抗走,我錘錘打打一陣,便也知道掙扎是沒有用的。可這些人始終沒有說話,我不知道他們的來路和目的,本能的覺得絕不是什麼好事,畢竟顧且行和皇叔的人,都不可能待我這樣粗暴。

那包藥材還在我手中,其中有一包是外敷的藥粉,我透過麻袋將藥粉一點點倒出來,期望有人看到它們,能跟著它找到我的去向。

可是藥粉不多,灑了一會兒就用完了。這次真是要看造化了。

這些人並沒有進程,我暈頭轉向的,也不知道究竟被抗到何處,只是感覺他們進了個院子,然後是開門的聲音。許是陰雨的緣故,房間裡的氣味不大好聞,像是長黴了,又被炭火炙烤燒焦的味道。

他們將我扔在地上,直接用刀子劃開了麻袋,然後兩名大漢粗手粗腳地把我架起來,成個大字綁在一張鐵床上。我沒有掙扎,眼睛左右亂瞟,看到炭火中燒紅的烙鐵,看到各種令人駭然的刑具。

我無力地將頭垂在鐵板上,看著頭頂青黑的牆面,有種咬舌自盡的衝動。

我知道我有大麻煩了,可究竟是哪路英雄豪傑,要用這樣殘酷的方法對待我。我已經做好了必死的打算,既然他們沒有馬上殺我,而是選擇折磨我,乃至大有嚴刑逼供的架勢,那麼不是要逼我去做什麼事情,就是要從我身上獲得什麼東西。

如今我這樣的一個人,可以說是生無所戀,除了疼痛沒什麼東西真的能觸動到我,而躲避疼痛的方法再簡單不過,死掉就可以了。

我暗暗在心裡下定了決心,乃至伸出舌頭試著找個合適的咬斷它的位置。不過我現在嘴巴還被繩子勒住,只能這麼比量比量,我發誓如果綁我的人準我說話,我一定要用最難聽的話先罵個狗血淋頭,然後華麗麗地咬舌自盡,這輩子最後的遺憾也就算交代了。

可我沒想到的是,進來的這個人是個中年婦女,穿的十分體面講究,而當她站在鐵床一側,俯身令我看清她的容貌的時候,若非嘴巴不自由,我會將自己驚得咬斷舌頭。

顧且行的親孃,父皇的結髮妻子,當朝皇太后。

太后叫人鬆開我的嘴巴,我將準備好的狗血破罵忘到了九霄雲外,只是想知道她為什麼要綁我。往日她雖然不喜歡看見我,但我到底從來沒有正兒八經招惹過她,我們之間不應該存在什麼深仇大恨。而且這個人一貫足夠虛偽,能不親自使壞的時候,絕不主動露面。

看樣子,今天她用這麼客氣的方法把我請過來,是有天大的事情了。

臉皮撕破到這個地步,我們之間是無需廢話了。有人端了鋪著棉墊的椅子過來,太后矮身坐下,不失往日的雍容高貴。她微一抬手,淡淡道:“開始吧。”

她這個開始,說得比吃飯喝水還要雲淡風輕,於我卻是凌遲般的痛苦。隨他而來的一名男子手持烙鐵靠近,我緊張地抖了抖身子,之前手臂上劃開的傷口再度掙破,開始流血。

那男子並沒有直接動手,我扭頭看著端坐一側的太后,口氣放得軟一些,“太后……”

“想知道為什麼麼?”太后問我。

就算答案對我來說並不十分重要,可我還是想知道,我看著她,投去疑似哀求的眼神,那燒紅的烙鐵就在眼前,一名男子除掉我身上的蓑衣,正要將衣裳剝開。

“不要。”我下意識地說出口。

“不要麼?”太后垂首吹著茶盞中的浮沫,神態舒展泰然,不經意抬眼看看我,將茶盞放下時,嘆了口氣,她淡淡道:“把清君策交出來,哀家便讓你死的好看些。”

原來就是為了清君策,那個足以威脅到顧且行皇位的東西。

自先皇顧景痕以來,定安便有清君策這個不成文的傳統,當時先皇將皇位授予父皇時,也曾秘密授出兩份清君策,一份放在連王手中,另一份到現在也不知道歸屬何人。

而此次父皇忽然駕崩,大家必然懷疑父皇在臨終前也安排了新的清君策。自然這東西究竟給了誰,本應該是個秘密,但父皇臨終前只與我走得較為親密,他們懷疑到我頭上來是很正常的事情。

可是就算這個東西用不著,父皇既然讓我保管它,我便一定要做到。

太后想要清君策,無非是為了他的兒子,但這種手法太過極端,簡直是對顧且行的侮辱。我甚至是相信顧且行的,我相信他不會做出任何有為君王之道的事情,我相信那清君策終將是個擺設,太后如此做,卻是不相信自己的兒子了。

我對這個行為非常不屑,便扭頭不再看她,終歸都是一死,我決定還是早死早超生吧。

正打算咬舌頭的時候,嘴巴被人狠狠鉗住,他們必然是在防著我。太后在我耳邊冷冷道:“哀家說的話,你沒有聽明白麼?現在豈還輪得到你來選死法?”

猩紅的烙鐵壓下來,我閉上眼睛,感覺胸前的衣物被人粗暴的撕開,一股灼熱已經慢慢貼近皮膚。

太后說她給我最後一次機會,否則這副蠱惑聖心的冰肌玉膚,當真要糟蹋了。我心裡冷笑,不願發出任何聲響。看來太后並不糊塗,我和顧且行的那一腿她早也看出來了。如此,她更不可能留我。

總歸都是要死的,死了就是一堆白骨,再好看有什麼用呢。

那烙鐵印上來的時候,我聽到茲茲啦啦的聲響,鼻尖嗅到焦灼的味道,身體卻沒有想象的那麼痛。我希望它能更痛,再痛一點,直接痛死我便再好不過。

我時時便是個預言家,我告訴顧且行,我不要做他的小狐狸,終究,還是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