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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歌 074 萬葉千聲皆是恨(四)

作者:十年一信

074 萬葉千聲皆是恨(四)

[第0章]

第20節074萬葉千聲皆是恨(四)

我終究是對自己食言了,我以為我會殺了他,我知道我做不到,在看到那些傷痕的時候,還是心軟了。

那個叫容祈的男子,我曾經那麼愛他,並且我不知道為什麼要愛他,與他經過的所有,斷斷續續點點滴滴,一點都不真實。我將這一切歸結於花痴,我愛上的是他的皮囊,所以他現在毀容了,他那麼醜,我便不愛他了。如此說來,我從來都沒有真心愛過他,那麼也沒有必要如此恨他。

哎,直到現在,身體裡還有另一個我在幫他說好話。下輩子,他再也不會遇到第二個這麼二的我,這是他的損失。

“想要它,就從我的屍體裡取出來吧。”我冷笑著,讓語調儘量顯得雲淡風輕,我退後一步,他站在原地用大霧瀰漫的目光看著我,他一定想不到我要做什麼。

我迅速將玉印塞進嘴巴里,他愕然領悟了我的意思,走過來撲向我。我睡了那麼久,彷彿醞釀了渾身的力氣在此刻爆發,我拼命地往外跑,那門是朝外開的,我硬生生撞了出去,他踉踉蹌蹌地追出來。

大雨瓢潑,瞬間打溼了頭髮和衣裳,我看到站在院落裡的影衛,他們圍城一個大圈子,將我的去路徹底擋住。

我嘴裡含著塊冷冰冰的石頭,回頭看著他冷笑。

“且歌!”

我這個人做事不專心,吃飯常常噎著,玉印劃過咽喉的時候,因稜角打磨得很圓潤,其實和不小心吞了糖塊差不多,就是個頭稍微大了點。

但我已經喘不過氣來,胸口像是被填滿了,過於憋悶的感覺令我不得不大張著嘴巴。大雨中視線越來越暗,我彷彿看到死亡的神明向我招手。

就這樣去了麼,在他的眼前,我想如果他曾經對我,哪怕有過一瞬間超乎控制的感情,我的死便會成為他此後的折磨。如此,我便心滿意足了。

聽說人死後靈魂不會馬上離開身體,只是不能動了,眼睛睜不開但是靈魂可以看見,甚至可以感受到疼痛,那麼他為了這玉印將我的身體劃開的時候,我是不是還會疼呢。我會靜靜地看著他,看著他將過往撕裂,我將自己血肉模糊地呈現在他眼前。

如果他滿意我的死亡,滿意我用這樣的方法將禮物送給他,我也不會化作厲鬼糾纏。我白愛了,我會離去,將他忘得乾乾淨淨!

身體就要倒下去的時候,容祈還是抱住了我,雨水劃過他臉上的傷痕,我看不清從他眼尾流下的水滴蘊含怎樣的情緒,他大吼著,咆哮著,命令我:“吐出來,吐出來!”

他傻麼,被噎死的人如果能將噎死自己的東西吐出來,就不用死了。他肯定被我嚇傻了。

胸口感覺到猛烈地撞擊,撞得心肺都快碎了。他從背後將我撈住,手臂扣在我的腹部,又像是要將我拎起來,一下一下地撞擊。

我知道他要用這辦法讓我吐出來,哪怕是喘不上氣了,我盡力閉緊嘴巴,令卡在喉頭的東西得以下嚥。而我每下嚥一寸,他的撞擊又將它逼上去一寸,這種折磨還不如讓我死個痛快算了。

這麼下去,不噎死也要被他打死了,身體的每一寸氾濫著劇烈的疼痛,手臂上縫合的傷口幾乎被掙開,鎖骨下成片凝固的瘡痂撕裂,而整顆腦袋,因為無法喘氣與這樣的撞擊,幾乎木成一團,無法思考,只是感覺它好重,我就要撐不住了。

啪。

青石鋪就的小院裡,玉印與地面碰撞,發出乾脆的聲音,雨水迅速沖刷掉那些從我口中帶出來的粘稠液體。我終於沒能堅持過他,被他撈在手臂上,彎身嘔吐。

我吐得昏天地暗,就像吃了最噁心的東西,這身體是個嘔吐的機器,沒完沒了……褐色的湯藥,尚未消化的醉炙雞,能吐的都吐出來了,鼻子裡灌滿了腥氣和藥味。

我吐啊吐的,就快要昏過去。

大雨中那矮個兒的侍女跑過來,大聲提醒道:“公子,來不及了,官兵已經搜過來了!”

容祈抱著我的手掌鬆了鬆,急忙用力將我撈緊,問道:“誰的人?”

“是皇上親自帶人來的。”侍女道。

片刻的沉默,我還在盡心盡力地嘔吐,他一把將我抓起來,扶著我的肩頭,眉心擰成一團心痛,他說:“活下去,找我報仇!”

我睜著迷濛的雙眼看著他,那張破碎的臉,他的英俊從不曾因這些傷痕減少分毫,就在我恍惚的瞬間裡,他閉上眼睛重重將我推開,我身子不穩,直直跌坐在地面,粉身碎骨般的疼痛。

他用帕子蓋住地上的玉印,將它撿起來握在手中,再不多看我一眼,冷聲命令:“走!”

我幾乎是用匍匐的姿勢,看著他消失在山林中,我從不知道,那個背影,我需要用一輩子的時間去遺忘。他走得那樣決然,不曾回頭看我一眼,這一次他終於徹底扔下了我,不管我的死活。

玉印,他的目的達到了。

我本不是個樂於讓仇恨羈絆的人,就是我對顧且行報復,也報復著報復著,就沒有激情了。他讓我活下去,找他報仇,這件事情,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

身上撐開一把巨傘,擋住了冰冷的雨水,自然還是溫暖不了逐漸冰冷的心。我的目光還是不爭氣地,朝容祈離開的方向看過去,或許某個瞬間在心裡期盼,回頭,哪怕一眼,一眼也好……

其實我內心裡,給了他多少次解釋的機會,也許是情情愛愛的小本兒看多了,我總會自然地想到那些段子上去,他是不是有苦衷,他總該對我有絲毫的憐惜,哪怕只是一丁點的於心不忍。可是他,我所愛過的那個容祈,未達目的時,向來心無旁騖。

那麼多的欺騙,還不足以讓我死心麼!

顧且行把我抱起來,我縮在他的懷裡,像一隻受傷的小狐狸。沒有了雨水的沖洗,血液從傷口處暈開,大朵大朵成片成片,好像怎麼擦都擦不淨,我的身體早已經斑駁,有那麼多呼之欲出的絕望,只能用血液來傾訴和詮釋。

顧且行緊緊地抱著我,我看不到他臉上的隱忍和心痛,只是困了,就睡了。

公主府已經不安全了,顧且行索性將我帶回了宮,無論如何朝政是不能落下的,只有在宮裡,他才能更全面的照顧到我。可是他不知道,對我生命最大的威脅,就在這深宮之中。

我仍舊住在嬌華殿,傷口在雨水中泡得發白,太醫解開棉布看過,他說我手臂上那條口子,若非之前處理的人功底深厚,這片皮膚只怕只能剪掉了。我從鬼門關外走了一遭又一遭,聽到這些的時候也不覺得心驚肉跳,顧且行的眉頭卻皺得更深了。

再看鎖骨下的傷,如今還能清晰地分辨出是被烙鐵燙傷的痕跡,依舊是託了容祈的福,否者我就要嚐嚐被剜肉的滋味了。太醫問我這傷口是誰處理的,我不願回想不願說出容祈的名字,便斂目沉默,他還說,這樣的處理手法,算是天下間數一數二的岐黃高手。

容太醫的兒子,果然青出於藍。

我這病是不見好了,傷口恢復得也很慢,因吃了醉炙雞而引發的舊疾,在這種全方位的折騰下,像是終於被引爆的炸藥,一發不可收拾。

顧且行沒日沒夜地守著我,旁人信不過,便只留著吟風和描紅進宮照顧。

每次太醫過來給我處理傷口,他心痛地在一旁看著,太醫離開以後,總要問我究竟是誰下的毒手。

我如何開得了口,告訴他是太后麼。這兩日太后都沒來搭理過我,也不擔心我將她透露出去的。大約人混到了她那個地位,也根本不怕我胡說,大不了就是死不認賬,再不濟就是翻臉,顧且行又能拿她怎麼樣。

顧且行待我已經很好了,這個啞巴虧我自己嚥下去便好,總歸生死和折磨都不再重要。

顧且行惱了,他問我:“是不是他!這個時候你還要護著他!”

他說的應該是容祈,其實我大可以繼續沉默的,就讓顧且行以為是容祈便好,他必然會幫我討回公道的。我卻終是搖頭否認了,顧且行的暴躁脾氣,若是認定了這個答案,當天就會派人誅了靖王府的老弱婦孺。

他有千萬種方法讓容祈嚐到更多的痛苦,只要能夠找到容祈,他也有更多讓自己覺得解氣的折磨容祈的辦法。他也許會將容祈五馬分屍,也許會把他活著扔去喂野獸,也許會用炮烙,也許會千刀萬剮凌遲個十天半月。

可是這樣,真的就能解得了心頭的怨恨麼,至少解不了我的。我不管容祈什麼時候死,怎麼死,我只念著一件事情,他必須死在我手上,哪怕是我做了鬼。

想著做鬼也可以報仇,我對活著就更沒多大寄望了,我越來越瘦越來越虛弱,虛弱到上個茅房都得有人扶著身子。身體裡像是藏了個冰窟,源源不斷地釋放著寒冷。

除了早朝,顧且行所有的時間都逗留在嬌華殿裡,他可能也被嚇傻了,以為我就要死了,想著能多看我幾眼,早就把他視為信仰的體統忘得乾乾淨淨。白天我在床上睡覺,他在案後批公文,晚上我還在床上睡覺,他在床邊看著我。

好幾次半夜醒來,都是因為放在被子裡的手,被他握得太疼了。他睡著的時候表情不大舒展,看著有些痛苦,就像是被靨住了。他緊緊地抓著我,不知道是在為自己尋找救助和出口,還是怕我會跑掉。

英俊挺拔的大好青年生生熬成個病秧子模樣,我看著難過得很,這一難過,就牽動了心底的留戀。我覺得我要是就這麼死了,顧且行得多痛苦啊,他這麼多年唯一的樂趣就是同我作對,現在我們終於要冰釋前嫌了,我就這麼腳一蹬過去了,換了是我也很難以接受。

我反手將他握住,這麼點小動作,就將顧且行驚醒了。他有些抱歉似的看著我,其實他哪裡有什麼好抱歉的。我對他淺淺一笑,我說:“皇兄,你不冷麼?”

“冷麼,我去差人添些炭火。”他說著便站起來,估計是那麼縮著睡覺,腿麻了,走起路來一搖三晃的。

我便笑出聲來,頗用了些力氣對他道:“我不冷的,我是問你冷不冷。”

他回頭,長嘆一口氣,適才發現自己睡得有點發懵了,溫和地笑著搖了搖頭,“不冷。”

我掀開被子想從床上坐起來,他急忙過來按住我,大約是想說些溫柔的話,可又習慣性地說不出口。

我便老實地縮回被子裡,我說:“我沒事了,你回去歇著吧,又不是小孩子會尿床,怎麼還要人時時看著的。”

顧且行被我這話逗得微笑,抬頭看了眼天色,他說:“早朝的時辰快到了。睡吧,我去看會兒摺子。”

他掖好被子轉身朝書案走去,我淡淡地看著他,淡淡道:“顧且行,我要你恢復容祈靖安王的身份,解除三年國喪禁制,”他的腳步頓住,並沒有回頭看我,我一字一字地說:“我要馬上和容祈成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