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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歌 073 萬葉千聲皆是恨(三)

作者:十年一信

073 萬葉千聲皆是恨(三)

[第0章]

第19節073萬葉千聲皆是恨(三)

他還是沒有說話,明明不是啞巴。他令我平躺在床上,拉好被子就離開了。

房間裡靜悄悄的,秋雨斷斷續續,打在房簷上,和著炭火燃燒釋放的宜人香氣,催人安睡。然而現在多麼厲害的催眠香劑也平復不了我複雜的心情,它們對我無效,我淪陷在黑暗中胡思亂想。

想以後究竟該如何,太后必然不會留我,顧且行和容祈的人都在找我,一個為了保護,另一個目的並不明確,總歸不是什麼好事。而這個救了我的人,又想幹什麼呢,那個人到底是不是容祈,如果是,我又該怎麼辦。

不知道過了多久,身體逐漸有了知覺,大約是那人在我身上用了藥,而我病了太久,身體過於虛弱,我費勁地坐直身體,摘掉矇眼的黑布。

這是處陳設簡單的廂房,桌上擺著瓶瓶罐罐的藥品,小窗外樹影婆娑,夜色濃稠如墨,這房舍彷彿身處密林之中。我想下床看一看,門卻被人推開了,走進來的是一高一矮,模樣清秀的兩名年輕女子,她們一人端著裝了熱水的盆子,一人捧著身乾淨衣裳。

我警惕地看著她們,高個兒的那個將盆子放下,笑吟吟地說:“公子說得沒錯,姑娘這個時辰果然醒了。”她說著倒了杯溫茶遞給我,她舉止落落大方,既不失了恭敬,也沒有尋常丫鬟的拘謹。

我將茶杯捧在手中,澄碧的清茶,葉末已經被過濾乾淨,溫度正也適宜,不涼不燙。我猜她口中的公子,也許就是之前幫我治傷的人,受了這麼久的折磨,我也真的口渴了,便沒有拒絕或者懷疑這份好意。

清茶爽喉,整個人似乎瞬間清醒了許多,那高個兒的接回杯子,便要來脫我的衣服。我往牆角縮了縮,瞪著眼睛看她們,覺得她們的舉止神態不似要傷害我。

我拒絕寬衣,問道:“你們是什麼人?”

兩名女子並不回答,彼此交換了個眼睛,相互配合著三下五除二就將我剝了個乾淨。在這樣的情況下,與人坦身相對,我好不自在,想到指甲裡還有殘留的藥粉,便欲尋個機會掐昏了她們逃出去再說。

似乎看出我的意圖,矮個兒那個抽出一條沾溼的帕子,將我的雙手不由分說拽過去,用帕子仔細擦了指縫,桃紅的指甲很快恢復原色。那帕子上大概是浸過了解藥,我更加確定這些人和容祈脫不了干係。

在那矮個兒的給我擦手的時候,我感覺到她的手心比尋常女子粗糙,雙腿粗實一些,大約是個習武之人。我現在虛弱成這個模樣,無法同她們來硬的拼出去,只能再看看情況。

她們從溫水裡撈出帕子,擦拭我的身體,我本能地扭動反抗,矮個兒那個便按住我的手腕,冷冰冰地警告我:“姑娘還是配合著些,免得平白吃了苦頭,奴婢可不像公子那般懂得憐香惜玉。”

這個矮個兒的態度明顯沒有高個兒的和善,大約她很不喜歡我,也許是因那公子的緣故?

而她們提到公子的時候,好像很是尊敬,我只能任由她們擺佈著,問道:“公子?是誰?”

手臂上纏緊的棉布又被一層層解開,高個兒那個用溫水擦拭了傷口後,換上新的傷藥,她的手法很輕,低垂的眼睫如蟬翼,她說:“公子是塞外神醫古泉汗王的入室弟子,姑娘放心,只要細細照料,這些傷痕都是可以消除的。”

我何時又結識了這等了不起的人物,古泉汗王不正是賀拔胤之的父親,莫不是這些都是他的安排?起先我已經確定了那人便是容祈,而現在我實在無法相信,容祈和漠北還有這樣一層交情。

“我要見他。”我說。

她們不說話,我便又一字一字地重複道:“我要見他!”

高個兒那個將我身上的各處傷口清理完畢,換上了乾淨的衣裳,終是輕輕嘆了口氣,幽幽道:“公子要奴婢轉告姑娘一句話,‘誰教歲歲紅蓮夜,兩處沉吟各自知’,如今公子已經離去,待姑娘這病休養妥當,便會將姑娘送到安全的地方去,這之前還請姑娘不要為難我們。”

安全的地方,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太后真心要殺我,天涯海角也逃不掉。無論如何我是要再見那人一面的,反正活著對我來說也沒大有意思了,如果他真的是容祈,我想我會殺了他,和他同歸於盡。到了下面,無人打擾,我們好仔細清算這筆賬。

既然他們那公子這樣緊張我,若是我病情有所惡化,他便有可能再度出現。我本想用假裝舊疾發作的老辦法,可看得出來這個高個兒的女子是懂些醫術的,只消在我脈上一診,加上我有這方面的不良記錄,很容易就會被識破。

我只能鋌而走險,我道:“我餓了。”

高個兒那個淺淺一笑,似乎很滿意,她問:“姑娘想吃什麼?”

“醉炙雞,我要吃醉炙雞。”

兩名女子又對視一眼,矮個兒那個什麼都沒說,冷著臉便出去了,大約是去給我買雞。

醉炙雞是皇城一家食鋪的獨家名菜,皇城裡的人無人不知曉。我讓她們去買它,一來是可以根據她這一來一去的時間,推算出自己此刻與皇城的距離,二來便是,醉炙雞中有一味調料,是我天生便不能吃的。

少年不知情時,我曾貪嘴吃了一整隻醉炙雞,回宮以後便引得咳疾發作,太醫忙活了好多天才把我從閻王殿裡拉回來。後來經過一番調查,才知道是那雞的緣故,此後我便不敢再吃了。

這事情並沒有幾個人知道,父皇對我的病情似乎總是刻意有所隱瞞,總歸我自己有數就好,連時常伺候在我身邊的宮人都沒有交待過。

我等了很久,還當真是餓了,肚子咕咕地叫喚,高個兒侍女取些食物來給我墊墊,我裝作吃兩口,說沒有胃口,她便也不為難我。我得留著肚子,好裝下一整隻雞。

房中新換的蠟燭燒了一半,矮個兒的侍女便拎著食盒進來了,盒子裡裝的正是我要的醉炙雞。

我想這沒準兒就是我這輩子的最後一餐了,就算形同毒藥,也為了飽腹之感大口大口地撕咬下嚥。看著我這乞丐似的吃相,那高個兒女子捂唇淺笑,不時提醒我吃慢些。

我嘴裡還是沒有味道,吃得油光滿面,用袖子隨便一擦,吩咐她們出去,我要睡覺。

我是睡到半夜生生咳醒的,因為身子過於虛弱,此次舊疾發作得便很兇猛,沒多久就咳出血絲兒來了。高個兒的給我診了脈,適才開始著急了,找些湯藥給我灌下去,依然沒有效果。

我咳得昏天暗地,連插在頭髮上的白玉蘭髮簪都從髻裡滑掉了,我將它收好藏在衣服裡。

那矮個兒的終於看不下去了,氣急敗壞地推門走了出去。

我的目的輕易便達到了,她們口中的公子出現的時候,戴著半截銀面具,下頜線條美好,薄唇微抿,總像銜著淺淺的笑。原來是他,曾經隱藏在我身邊的影衛,無命。

可我分明看過他面具下的模樣,那般殘破以至模糊,無論如何不能同容祈的俊俏風流聯繫起來。

我心裡猛地一悸,難道容祈他真的……

高個兒侍女從背後抱住我,讓我咳嗽時身體不必有太大的震盪,好方便無命給我診脈。他的手指在我腕上劃過,指腹冰涼而柔軟,我看不到面具下的表情,也許應該皺起眉心,我只能看到他的唇抿得更緊,那是一個擔憂的弧度。

他忽而轉頭看向放在一旁的食盒,垂在床上的拳頭握緊,面具下的眼睛用責備的目光看著我,他轉身離去,攜起一陣狂躁的冷風。

後來他們將我按住施針,用盡各種手段令我不必再咳嗽下去,只是大家心裡都明白,我這病病在肺腑,而非嗓子,如此只是個治標不治本的辦法。我不停地問那男子問題,他一句都不回答我,只是專心在我身上扎針。

他每次抬手,身旁的兩名侍女立即會意,將他要的東西送到手裡去,因而他也不需說話。

有些穴位紮上去很疼,我咬牙堅持著,對他說:“事到如今,你同我裝還有什麼意義,容祈?”

他側目看著我,手指繼續在針端旋鈕,又一針被扎進皮肉。

“你不准我死,是因為我還有用,你要用我要挾皇兄,呵……你未免太看得起我了。”

他看著我的目光泛著陰寒,我繼續諷刺道:“你算什麼,不過是個出賣色相的,比倌院裡的小倌還不濟!”

那矮個兒的脾氣爆操些,撬開我的嘴巴塞了快帕子進去,男子看一眼,算是默許了。

我抗拒著扭了扭腦袋,矮個兒的抬起手來要甩我巴掌,又被男子瞪回去。他深深看我一眼,嘆了口氣,繼續扎針。

我被他們按了很久,身子都僵硬了,那針終於扎完了。他示意侍女將帕子拿開,端了碗藥要給我灌下去。

我拼命地搖著頭,就是不啃喝。湯藥灌進去,再使勁吐出來,折騰了好半天。他將藥碗朝地上重重一摔,命兩名侍女出去。

“你要幹什麼!”他終於扛不住了,面具下的目光如潮水翻湧,燭光下我的身影,在他的瞳孔中恍惚不清。

我再次聽到了容祈的聲音,他大約已經不想再隱藏什麼了。可是當這一刻到來的時候,我卻真的不知道自己想幹什麼,以及,我並不願意相信。他為什麼還要救我,讓我這麼死了不是很好麼,除非還有新的目的。

我搖著頭,眼淚自顧掉下來,“不是,不是你,你不要管我,你滾!”

我從床上跳下來,拔腿就往門外跑,身上還扎著好多銀針。他不敢抱我,只能用力抓住我的手腕,我赤著腳在地上站著,也不知道怎麼就突然有了這麼大的力氣,雖然不能掙脫他的手掌,我轉身拉住他的衣裳,用力撕開他的衣襟。

看到滿身斑駁的傷口,和胸口那個幾乎已經破碎掉的血紅印記。而他的身上,幾乎沒有一處完整的皮膚,遍佈著大大小小的傷痕,那是被山洪的碎石飛渣所擊打,在身體上留下的。

他終於鬆了手,在我怔愣的目光下,摘掉半張面具,沿著脖子撕下薄膜般的一層膠體,整張臉,從額頭到脖頸,再到胸膛,他,體無完膚。

我的眼淚流得更加洶湧,那臉上的傷口,比我上次見到時恢復了些,雖也慘不忍睹,但其下的容貌依稀可以分辨。

我不相信,我撲上去在他的身體上抓撓,我想這些傷口必然也是他的偽裝,我要將這層醜陋的皮囊撕下來,我不准他再欺騙我!

我撓得他滿身血痕,他像個柱子似的站在原處,不閃躲不迴避,由著我發瘋發洩。就在我這麼撓的時候,他已經將我身上的銀針拔掉,直到終於將我擁進懷裡。

那雙手掌依舊有力,曾經輕易就能平息我所有的不安,可現在被他抱著,卻是針扎一般的疼。我不知道在他身上發生了什麼,我只記得曾經,他是如何用偽善完美的皮囊欺騙了我。

我理所應當地恨他!

可是他不准我走,我逃不掉,我所能想到的辦法就是死了!

我用力將他推開,淚眼朦朧地望著他,而他的目光中沒有波瀾,平靜地讓我覺得窒息。我從衣裳裡取出那枚白玉蘭簪子,將藏在簪底的玉印拿出來,我問他:“就是它麼,你做這一切,想要的就是它麼?”

他的目光終於抖了抖,落在我的指尖,我能看出他的渴望。這號令鬱王爺殘部的兵符,他和秦子洛如此處心積慮,為的就是它了。

“呵……想要它,就從我的屍體裡取出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