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女休夫 第104話 記憶猶如洪水猛獸
第104話 記憶猶如洪水猛獸
鄭雙的腳程果然是無與倫比的快,他才走了半個多時辰,陸善斌等人還未商討出切實可行的行動方案,鄭雙便又馬不停蹄地趕了回來。
令眾人意外的是,鄭雙帶來了蘇匿的兩道口令。
“第一道,”鄭雙有模有樣地模仿著蘇匿的口吻,一本正經地道:“你們這些無組織無紀律的傢伙,居然教唆西門夫人跟你們一起胡鬧,等行動完了之後自覺回來領軍棍。”
眾人互相看了一眼,默默腹誹:“主次顛倒了吧,究竟是誰教唆誰呀,我們不過是從犯……”不過聽到蘇匿那句“等行動完了之後”,他們又相視而笑了,看來蘇匿已經默許了他們的行動,至於會不會挨棍子,那不是他們當下關心的問題。
“第二道,”鄭雙繼續模仿蘇匿的口吻,“你們這些沒頭沒腦的蠢蛋,西門先生早已做了萬全的部署,你們都瞎摻和什麼勁。”
眾人一愣,隨即興奮起來,追問道:“王爺已經有部署了?我們怎麼不知道?”
鄭雙鄙夷地看著大家,很顯然尚未從蘇匿的角色中走出來:“你們的任務原本便是安全接回西門夫人,其他的事情不必插手。但既然西門夫人堅決要求親自參與營救行動,那就勉為其難網開一面,讓你們也參與西門先生的計劃。”
夏淺微還在極力消化大家在得知“西門先生”做好部署時群情激奮的反應,聽到鄭雙的這句話,忙對著鄭雙巴結道:“謝謝蘇將軍網開一面!”
鄭雙頓了頓,接著道:“明日巳時,蘇將軍會率領三路大軍出城,與鐾霽軍隊正面交鋒,同時有兩路大軍從後山包抄而來,斷其後路。蘇將軍交給我們的任務是,在這兩路大軍到來之前,先燒了他們的糧草,打亂他們的陣腳。”
陸善斌點了點頭道:“現在我們的行動方向很明確了,大家來商量一下具體行動方案。”
整個商量過程,夏淺微完全插不上一句話。大家總是在互相做出一個深奧的手勢之後,再恍然想起什麼似的,多費唇舌地和夏淺微解釋一番。
夏淺微一邊認真聽他們討論,一邊分心迷惘了一下,蘇匿的這道指令,與救西門涉究竟有什麼直接聯繫?
她想了半天,只能在內心自我安慰,也許打敗了敵人,就能救出自己的夫君了——當然,前提是夫君不會提前被敵人殺掉。
只是在整個行動方案中,她夏淺微似乎成了可有可無的人,甚至會成為累贅。
對此她感到苦悶而焦躁,彷彿自尊心與好勝心受到了雙重打擊,但細細回味心頭那種別樣的焦躁感,似乎又無法用受到打擊這樣單純的理由打發過去。
而且大家看她的眼神總是透著一絲憐憫與隱痛,這一點在她看到蘇匿的時候就隱約有些察覺到了,只是當時她並沒有在意。
但是自從和這些自稱“暗頌”的成員在一起後,她發現他們的目光中透露出來的惆悵與隱痛,比蘇匿更明顯、坦率,已經到了令人無法忽視的地步了。
一定有什麼重要的東西被她忽略或者遺忘了——她的內心不斷冒出這樣奇怪的念頭,並且越來越強烈。
她彷彿置身於一個巨大的真空地帶,似乎所有人都希望她想起什麼,卻又不約而同地向她隱瞞著什麼。
這種被動的感覺真不好,尤其對於她這樣向來習慣於佔據主動方的人。她有些不爽地皺了皺眉,似乎自從她大病一場醒來以後,不僅多了個來路不明的夫婿,還多了一堆撲朔迷離的事情。
真的只是因為生病失憶這樣簡單嗎?
她不由想起幾個月前,她曾經先後問過夫君、外公和染之,關於自己這段婚姻的由來,結果卻得到了三個截然不同的版本。
她甚至猜測過,會不會她與西門涉的婚姻,從頭至尾就是長輩包辦的結果。如果是,以她的性格,自然不會泰然接受,那麼就有可能與外公起衝突,然後導致生病,然後失去記憶,然後再次醒來,生米已經煮成了熟飯?
她猛然晃了晃腦袋,抖掉一身的雞皮疙瘩。外公雖然對她不如對染之疼愛,但也不會如此不講道理吧?她有些不確定地反駁著自己。
回顧這幾個月的相處,西門涉一直謹守當初的承諾,沒有她的點頭,絕對不會強迫她行房。並且他對待自己的態度,也實在是寵溺得沒話說,而他那一副完美無缺的皮囊,正好符合她對男子標準的審美觀。
好幾次她都被西門涉經意或不經意間流露出來的溫柔迷得暈頭轉向,她雖然表面上擺出倔強的姿態,但其實一顆心早已經淪陷,怎麼想都像是自己撿到了寶,佔了對方的便宜。所以自己失憶之前,應該不會對這樁婚事抗拒到哪裡去吧?
她尚未整理完腦中紛雜的思緒,“暗頌”成員們的討論內容已經接近了尾聲。
陸善斌最後說了一句:“鄭雙與西門夫人一組,打不過的時候也好跑得快一點。”然後就把夏淺微丟給了鄭雙。
鄭雙顯然不太滿意這樣的安排,因為被分在和夏淺微一組,就相當於沒法真正參與行動,而是扮演保姆的角色,全權負責夏淺微的安危了。
但不滿歸不滿,他面上卻沒有露出一絲不虞的神色,因為夏淺微畢竟曾經是他們的“四弟”,是多少年生死與共的戰友,現在雖然兄弟當不成了,但昔日情分還在,就算陸善斌沒有特別交代,他也會豁出性命保護夏淺微的安危的。
夏淺微自動把陸善斌最後補充的那半句話過濾掉了,雖然討論的結果是讓她和鄭雙守在距離糧草最遠的地方,但是她仍想著是不是應該偷偷潛入鐾霽軍營的後方,確認一下夫君是否真的平安無事。
只是這個打算她並沒有說出來,跟一幫自以為是的大男人是爭不出什麼結果的,就好像以前她從來不跟外公起正面衝突,大不了來個先斬後奏,要打要罵悉聽尊便。
如此打好了自己的小算盤,她便安安分分地跟著鄭雙學習如何進行隱蔽埋伏。
在此過程中,她腦中又閃過一些似曾相識的場景,彷彿她曾經做過無數次類似的事情,準備工作聽起來十分繁瑣複雜,但真正做起來卻出人意料的順手嫻熟,這一點也讓她暗自心驚。
鄭雙指導夏淺微做好隱蔽之後,便躺在掩體之後,嘴巴里叼著草根,仰望著蔚藍的天空,偶爾與夏淺微閒聊兩句,問問她平淡的務農生活,百無聊賴地打發剩下來的時間。
太陽從高空漸漸向西移去,再漸漸沉入山的背後,一夜無話。
第二日辰時三刻,蘇匿率領的三路大軍準時抵達城外。
只是他耍了個小心機,故意將三路大軍拆散重整為五路大軍,讓人看不出他這支軍隊的真實人數。
西門涉一襲布衫,不卑不亢地站在張佑實身旁,雲淡風輕地道:“張將軍,兩軍對陣要分出勝負,少說也需半個多時辰。如果只是在一旁觀看,不免有些枯燥乏味,不如我們在此設局對弈,也好增添一些助興的樂趣?”
張佑實對於他如此輕鬆的心態很是惱恨,但又不願在氣勢上落了下風,於是便答應了下來。
衡黎兵陣的指揮人果然便是蘇匿,而鐾霽這一方,一名副將也在張佑實的授意下登上了指揮者的位置,巳時一到,第一聲擂鼓轟然響起。
“啪。”西門涉壓根沒去看戰場一眼,氣定神閒地落下了一枚黑子,彷彿這場對陣與他沒有半點關係。
張佑實則一直密切關注著戰場,聽到西門涉的落子聲,才堪堪收回目光,心不在焉地與他對弈。棋盤上輸贏與否,對他來說根本無關緊要。
鄭雙趴在掩體之後,細細聽了半晌,喃喃自語道:“蘇將軍那裡已經開始對戰了,想必陸善斌他們也差不多要開始動手了。”
夏淺微在一旁戳了戳他的胳膊:“鄭大俠,我去那邊方便一下。”
鄭雙怔了片刻,才反應過來她指的方便是什麼,想到她的女子身份,鄭雙莫名地紅了紅臉,背過身去道:“這裡山路崎嶇,你自己小心一點,別走太遠。”
夏淺微漫不經心地“哦”了一聲,腳步聲漸遠。
鄭雙保持著這個姿勢站了半晌,仍沒見夏淺微回來,他試探著喊了幾聲,沒有收到夏淺微的回應。他心中疑竇漸起,循著夏淺微消失的方向尋去,走了很遠也沒有看見夏淺微的身影,不由臉色大變,暗叫一聲“糟糕”。
夏淺微果然又一次藉由尿遁成功擺脫了鄭雙。她在山道間秘密潛行,漸漸聽見了山下戰場的擂鼓聲。
鐾霽軍營後方糧倉起火,負責後勤的鐾霽士兵被“暗頌”打地潰不成軍,其中一小股士兵順著後山道倉皇撤退,正與夏淺微狹路相逢。
那些士兵已是亡命之徒,見有人擋道,二話不說舉起兵器便朝夏淺微招呼了過去。
夏淺微心中掛念著西門涉的安危,心情焦躁,不想在他們身上浪費時間,此刻手中只有一把陸善斌留給她防身用的短刀,她也無暇思量,揮起短刀便迎了上去。
頃刻間,那帶著行雲流水般快感的殺戮之魂再度覺醒,她幾乎不受阻礙地一路斬殺殆盡,當回過神來時,身後已是一片縱橫交錯的屍體。
敵人的鮮血飛濺到她的臉上和身上,她默不作聲地擦了擦臉。在批量殺人之後還能保持如此平靜的心態,這樣的自己讓她感覺很無措,但同時又莫名覺得,這就應該是自己。
她強按下內心的迷惘,轉身向著山道奔去,當她奔至半山腰時,發現這個位置正好能將山下戰場的全貌一覽無餘。
她急切地搜尋西門涉的身影,終於發現在距離戰場不遠處,那一襲青衫布衣卻依然顯得卓爾不群的男子,正神情專注地與對面的敵國將軍下棋。
心口的某一塊地方,被重重敲擊了一下,然後像流沙一般漸漸淪陷下去。
擂鼓聲越來越響,聲聲敲打在她的心坎上,她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汗水不斷滑過臉頰,沾溼了她的鬢髮,她感到心潮激盪難耐,彷彿有什麼東西即將破血而出。
似曾相識的場景一次又一次席捲了她的大腦,與以往不同的是,這一次的場景非常清晰,彷彿歷歷在目,不斷衝擊她那逐漸敏感起來的記憶神經。
她彷彿看見自己站在高高的站臺之上,俯瞰閱兵場中上萬名士兵,聽著他們整齊劃一震天如雷的口號,意氣風發,血液沸騰。
她彷彿看見自己揮動長長的戰戟,率領著千軍萬馬在沙場上衝鋒陷陣,兵戈交接之聲不絕於耳,血色的夕陽之下,勝利的旌旗迎風招展,颯颯作響。
她彷彿看見自己在灰濛濛的暮色之下漫無目的地蹣跚行走,幾乎瀕臨絕望,一抹熟悉的身影從遠方策馬而來,一把將她摟在懷中,低聲喚道:“染之。”
記憶的閘門一旦被敲碎,被忘卻的那四年時光,猶如洪水猛獸般奔騰而來,瞬間將她的理智吞噬殆盡。
夏淺微蹲下身,像個茫然無助的孩子一般,緊緊抱住雙膝,深深埋下頭去,抑制不住地顫抖。
不知過了多久,夏淺微才緩緩抬起頭來,淚眼迷濛地望著遠方那個熟悉的身影,哽咽呢喃:“王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