肆愛凌心 第八章 跑
第八章 跑
“病人的顱腔有新鮮的出血灶,很可能壓迫神經,最好馬上進行開顱手術,我們需要家屬簽字和配合,這有很大的風險,也需要一筆很大的費用,你或則最好是病人的父母來做個決定,開,還是不開。”醫生的話帶著一種金屬質感,手裡的錄音筆晃動過冰冷的涼意,幻燈片上的一層層掃描圖黑白模糊。
“他沒有別的家人了。”許無心搖搖頭:“如果不做手術會怎麼樣?”
“內科保守治療的話,我不能夠確定出血能否止住,而後期的顱腦水腫會不會造成更大的損傷都很難說,他很可能就這樣醒不過來了,也就是俗稱的植物人,以患者的年紀,這樣太可惜,而且他的出血很大,萬一壓迫生命中樞,那麼就更危險了。”醫生的講解,冷靜,纖細,卻也冷酷而殘忍。
他看了看面前坐著的這個女孩,微微放柔了聲音:“他只有你一個親人?有沒有別的人一起商量一下,幫個手也好,這個決定很大,關乎生命,主要是病人年紀還輕,恢復好的話後期預後是好的,如果能開顱最好,不能的話做植物人太可惜了。”
許無心想了想,許大有同她說過,他孑然一身很多年,真沒有提過什麼親人,何況身邊混的幾個朋友也從來沒有提過他有什麼親人,他自己都說過,他這麼過日子最痛快,活著為一個人活,有朝一日死了,沒人替他收屍,天蓋地埋的,這輩子還有比這灑脫的嘛?
可他也說過,妹子,從今以後咱就是一家人了,有我吃就餓不著你,有我住就有你落腳的,咱兩個都是沒根的,一塊搭伴過日子唄。
言猶在耳,可現在人卻躺在病床上,連最後一聲招呼都還沒來得及打。
她許無心是這輩子造了什麼孽,註定要一輩子孤苦伶仃?
可造孽不該是她自己來承受嗎?為什麼要別人來遭受這個罪孽呢?
“醫生,他能好的,只要做手術,是不是?”
醫生微微點了下頭:“成功率比較高,當然不是百分之一百的可能,你決定要做手術了嗎?”
許無心點點頭。
“那好,手術費用大概十五萬,加上後期治療,我想你們大概經濟能力不高,我儘量給你節省些,但是二十萬應該是要的,你先把手術費交一下,如果有低保,你可以趕緊去辦一下,能夠省一些,你這個是工傷,如果有合約,應該還可以要求你們老闆賠償吧。”
無心低下頭,許大有和她做的都是最零碎的小工,純粹只能是黑戶做的那種,她很清楚,其實她是不可能從工地那裡討到一分錢的。
他們連戶口都沒有,哪裡來的低保,像他們這樣的人,只能祈禱上蒼予以一個健康和平安,那就是最大的幸福。
很可惜,這樣的福氣沒能夠一直追隨,而這麼一筆龐大的數額,又從哪裡去要呢?
陸峰?他倒是真幫了不少忙,而那五萬塊大概也已經是好大一筆恩惠了,許無心不覺得對方這麼一個陌生的人有什麼責任給自己這麼無私的幫助,何況她甚至都還不知道那個男人究竟叫什麼,來自哪裡,如今又在何方呢。
“……許小姐?”看許無心發呆好久不做回應,醫生叫了她好幾聲,才把她叫回魂,看她這麼失魂落魄的,對方倒也覺得挺可憐,可是像他們這樣的大醫院看到的生老病死和生活窘迫真的太多,同情不能夠解決問題,職責卻不能丟棄:“你如果決定了就儘快交一下費用,我好儘快安排手術。”
結束談話,醫生很快就又去進行下一輪的談話,這個醫院每天的病人量很大,重病人也多,顯然也沒功夫在一個病人身上花費更多的時間,許無心一個人呆呆的返回了病房,終於在護士指導下換了一身隔離服走進了病房。
許大有靜靜躺在雪白的病床上,床頭的監視器上躍動著的心跳波形提醒著人是活著的,可面容上罩著的氧氣罩,床頭的一根根線條,一條條管道,像是一張蜘蛛網,把這個曾經高大壯實的男人包繞在裡頭,成了一個活生生的繭。
他沒有生氣,沒有活力,不會唱著混不吝的小調跟許無心侃大山,不會用他山一樣的身體給許無心阻擋北風的寒流,不會在深夜裡給她安全的庇護,不會再貧嘴。
這橫陳著的生命完全失去了活力,他再不是那個男人,身上有些不修邊幅的毛髮都給剃光了,儘管這樣看上去顯得乾淨多了,那成日被鬍子拉渣阻擋著的臉龐也多少露出些真實面目,其實他看起來還是個挺人模狗樣的大叔,五官立體,粗糲,堅忍,滄桑,如果醒著,他一定會跳起來罵孃的。
可他此刻什麼也做不了。
許無心霍然站了起來,猛地從房間裡跑了出去,把守著的護士一驚,還以為病人出事了。
許無心從病房走道里撒腿開始跑,起初只是小小的,然後越跑越快,她就這麼衝上了大道,衝出了醫院,衝上了馬路,開始在冬日的街頭奔跑起來。
她渾身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這個動作上,絲毫都沒有去注意跑了多久,穿過鋼筋水泥的森林,穿過天橋,穿過人行道,她一路這麼奔跑著來到前些天蕭梟把她帶到的那個園子。
她衝進去,把在院子裡曬肉乾的秋嬸嚇了一跳,“姑娘,你咋來了?我還惦記你怎麼租房子都不來住呢,哎!”
許無心沒有搭理,卻在那個後花園的後柴門那裡拼命的捶門,咚咚作響,秋嬸不解:“姑娘,你這是敲誰家啊?對面這幾天沒人那?”
她愣了下:“沒人?梁瀚冬不在?”
“唷,你這倒是不客氣,梁少爺怎麼會住這,他有自個家不是?”
“您知道他住哪?”
“這,他好像搬出大院了,現在哪,我可不知道。”秋嬸搖頭,就看到許無心扭頭就跑,壓根沒聽到她在後頭的喊聲。
無心又開始跑,她這回一路跑到了天堂雅閣,秋嬸的四合院離天堂並不遠,看著她跟風火輪一樣衝進來把裡頭的人嚇了一跳,大白天還沒開業,可保安認得是許無心,得過吩咐這位可以隨意來去,也就沒攔著。
洪濤看這位姑奶奶今天大駕光臨,又驚又喜的,忙過來招呼:“嗨喲,大妹子來了,快坐坐,怎麼氣喘吁吁的,瞧這一頭汗怎麼了這是?”
“梁瀚冬呢?他在哪?”
洪濤有點習慣了這位的直率,忙說:“不巧,這大白天的,你看都還沒營業不是?梁少怎麼會在呢?你要找他?我幫你打電話問問?”
“他在哪,我去找。”許無心無意和他周旋,直截了當問。
洪濤有點傻,這是天要下雨呢還是怎麼的,這姑奶奶怎麼赤紅臉白的,這是好事?還是壞事?
可他沒敢多問,這個時候的許無心看起來比平常的木然多了幾分迫切,而這種迫切讓人感到有些決然毅然的味道,洪濤是個人精,他不動聲色的把梁瀚冬公司的地址寫了個條遞給無心:“妹子急著要找梁少有事?要不要我開車送你?”
許無心扭頭就跑,洪濤盯著人遠去的背影若有所思了會,拿出手機來撥了號:“喂,範哥,有件事跟您說一下。”
無心依舊在跑,她渾身所有的力量都傾注在雙腿上,凜冽的風颳著臉已經再沒有冰冷,而是熱切的,透著涼意,她的目光堅忍而帶著渾然,紙條在手心裡被捏得死死的,她這會兒其實什麼都沒有想。
僅僅只是憑著一股子心氣在跑,跑,跑。
天堂雅閣離梁瀚冬的公司可隔了不少街區,等許無心跑過近大半個城市來到那個位於CBD的高大建築前猛然駐足時,仰頭看,參天如雲的現代派建築如同一株鋼筋摩天,直插鬥霄氣魄非凡。
玻璃面的外牆倒映著白雲藍天,泛著幽幽的深藍光澤,如同那個男人的眼,這是他的王國,是深海廣袤的無盡深淵,那每一片的反光都如同那雙眼,泛著幽藍冷銳的光澤。
她咬住下唇,拔起艱澀沉重的步履,再一次往裡頭衝去。
等她衝進大廳裡,她的裝束可實在不像這個精貴大廈的人士,眼看她要衝到裡頭的接待櫃檯前,幾個保鏢已經湧上來攔住了去路:“小姐,你有本大樓證件嗎?這是私人領地,你不可以隨意進去。”
“我要見梁瀚冬!”許無心揮手試圖推開這些人,可是保安哪肯放過她,這個地方也不乏那些心有不軌的,還有被老闆打壓的對手,沒少來鬧事,許無心此刻跑的蓬頭垢面的,原本就有些不修篇幅,這樣子更入不了人家的眼。
幾個保鏢看她掙扎的厲害,忙招呼裡頭同事,大廳里人來人往都是些衣冠楚楚的,不經意瞥一眼,覺得挺好奇,倒是有不少人圍觀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