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宦 第九十八章 尋絲覓跡
第九十八章 尋絲覓跡
之前明智草場裡失火,整個街市上都是一片紛亂,所以畢懋康早就安排人手把黃文振等人移到了府衙裡羈押,如今既然要提審,自然是要去順天府裡。
聽說明智草場失火一事,可能會牽連到如今遼東的局勢。推官房裡也不敢怠慢,立刻派人將黃文振重新提出。
而黃文振只聽到“撫順”二字,頓時也是渾身如篩糠,禁不住大呼冤枉。
“兩位大人明鑑,小的家口盡在這京城當中,平日裡都靠著小人的薄俸度日,豈敢去勾結遼東的韃虜。”
唐旭其實也知道,黃文振只不過是一個草場裡管事的小吏,並沒有什麼其他的職權,就算與撫順勾結,也不會落到什麼好處。更何況,兔子還不吃窩邊草呢,黃文振再傻,也不會傻到一把火把自己管著的草場給燒了,要燒也應該是燒其他的場子。
但是在京城的草場裡卻出現了撫順一地才會有的東西,怎麼看起來都透著幾分古怪,所以這黃文振不得不審。
“你這草場裡,近日裡可有可疑的人出入過?”,畢懋康看起來也知道唐旭的心思,先一步問了出來。
“小人這裡雖不是什麼緊要之處,可平日裡往來的人也是極多,哪裡還記得起來。”,聽畢懋康這麼問,黃文振也是一臉愁苦。
正如他自己所說,京城裡的草場,確實不是什麼緊要的地方,可是京城裡的柴草炭薪,大多積存在此。如今雖然已是三月,可是京城裡仍然春寒料峭,柴炭是少不得的東西;各營裡的馬料,更是一日都缺不得。每日裡不說人來人往,但至少百來號人是有的,想要黃文振全部記住,確實有些為難。
縮了縮腦袋,忽得又看見畢懋康和唐旭的目光同時掃過來,頓時全身像是過了電一樣一陣顫抖。
“大人息怒,小的雖記不住人,可若有草場裡的往來,賬本上當是都有記載。”
“既然如此,那庫中賬本何在?”,畢懋康略想了一下,也覺得黃文振說的有道理。畢竟煤炭這一類東西入庫,也肯定會有記錄,如果能找到賬冊查看一番,興許會看出些眉目。
“小的……”,黃文振還沒來得及喘上一口氣,緊接著又是一滯。
“賬冊尚在草場當中。”,黃文振的聲音帶上了幾分哭腔。
“你……”,畢懋康當下便是一陣哭笑不得,幾乎當場就要爆了粗口:“你某非是想戲耍本官?”
如今就連整個明智坊草場,都已經化成了一堆灰燼,區區庫房裡的一本賬冊豈還有能留存得下來的道理。
“小人知罪,小人知罪。”,黃文振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跪在地上,磕頭如搗蒜,額頭上的皮肉一片血肉模糊尚不自知。
“你且是先起來說話。”,倒是唐旭,見黃文振如此,多少有些不忍了。此人無非只是個草場裡的九品小吏,這一回雖然逃不了罪責,可是想來興許也並非他所願。更何況,他若是仍這般語無倫次,自己只怕也問不出什麼有用的東西來。
“大人但問,小的知無不言。”,黃文振口中雖然回著話,卻不敢站起身來。
“近幾個月裡,草場裡煤炭的進項,你可是能記得起多少?”,既然煤精這東西,是伴隨煤炭而生,那麼唐旭自然只能從煤炭的進項裡去問。
“這一項小的倒是記得。”,聽唐旭問起了煤炭,黃文振彷彿撈到了一根救命稻草,連忙開口回道。
“去年的十二月和今年的二月,工部各運來過一百車煤炭存放在明智坊草場,說是給遼東軍中鑄造火器所用,只是如今大部分已經陸續取出。”
“哦。”,唐旭點了點頭,又繼續問道:“你可記得,這些煤炭都是從哪裡運來的?”
“去年的一百車,是從山西大同府運來的,今年二月的則是自河間府發來。”黃文振絲毫不敢停滯的回話:“煤炭這東西,京城的各司衙門和大人家裡所用的並不多,尋常的百姓家裡也不在草場裡取用,所以小的記得清楚。”
這倒是奇怪了,唐旭忍不住略微皺了下眉頭。正如黃文振所說,雖然煤炭也是一種燃料,可是燒用的時候,氣味卻多少有些不好聞,所以京城裡的達官貴人家裡,還是用木炭柴薪的居多,黃文振能記得這麼清楚也屬正常。
但是,如果黃文振所說的都是屬實。那麼難道這件事情只是一個巧合?或者山西和河北的煤礦裡,其實也能出煤精,僅僅只是成色和產量都不如撫順和南陽而已?一時間,剛抓到手的線頭,似乎猛地一下斷掉了。
畢懋康也是低頭沉默不語,過了好半晌方才是抬起了頭,對著唐旭說道:“唐大人一夜未眠,畢某本不該繼續討擾,可若是還有些精神,可否陪畢某再去草場裡走一回看看?”
對啊,與其在這裡拿著這幾塊東西反覆的問黃文振,不如親自去現場裡看看,興許能發現什麼沒有注意過的事情,唐旭猛得一拍腦門,醒悟回來。
“明智坊也屬下官的管轄,畢大人何談討饒。”,即便自己沒有一件案子還落在順天府裡,唐旭也有心要和畢懋康多親近幾分,眼前這個現成的好機會,唐大人若是放棄豈不是傻子了。
“你也一同去吧。”,轉過了頭,畢懋康又看了一眼黃文振。
“小的遵命。”黃文振哪裡還敢說半個不字,忙不迭的點著腦袋。
明智坊草場裡,經過一夜加一早上的折騰,早就已經是一片狼籍。只走上幾腳,便濺上了一身的泥漿和草木灰。四周更是隻能靠著半傾的殘桓,依稀分別著各個庫房之間的界限。
“昨日夜裡那場火,好似是從丁字庫裡燒起來的。”,從順天府來的一路上,唐旭和畢懋康也沒有瞞著黃文振,早就把事情和他說了一個明白。如今黃文振抱著戴罪立功的念頭,精神比之前足了許多:“丁字庫裡存放的,向來多是軍馬所用的乾料。”
“哪裡是丁字庫?”,畢懋康點了點頭,朝四周看著。
“就是那裡。”,黃文振直起身來,朝著廢墟中居中偏北的方向指了一下,畢懋康也回過身看了唐旭一眼,一起向著丁字庫的方向走去。
進入丁字庫的牆內,唐旭可以清楚的感覺到,腳下的灰燼確實細膩了許多。看來果然和黃文振所說的一樣,這裡存放的大多是乾草。
畢懋康也俯下了身,在腳下撥拉了幾下,但是似乎並沒有發現什麼異常,於是又直起了身。
唐旭也低頭去看,看見四周已經有了不少踩踏的痕跡,看來這裡也早就被來看熱鬧的人光顧過了。隱隱間,唐旭也禁不住有些後悔,早間的時候,應該多上一個心眼,問一問孩童,那些煤精究竟是從哪裡翻出來的。眼下再想去找人,只怕就要免不了大費周折了。
心裡正想得懊惱,忽然腳下像是絆到了什麼東西,唐大人已經一夜未眠,多少有些睏乏,頓時禁不住一個踉蹌,晃了幾下才穩住身形。
再回頭去看絆到自己的東西,原來是幾塊燒焦了的木頭,順手踢開以後正想離開,忽然又覺得隱約有幾分不對勁,再看了幾眼,更是禁不住眼前一亮。
“畢大人。”,唐旭也俯下身去,從灰燼堆裡揀起幾樣東西拿在手上,衝著畢懋康喊道。
畢懋康回過了身,朝著唐旭手上看了幾眼,立刻也就被吸引住了。
唐旭手上拿著的,並非什麼稀罕的東西,而只是幾團燒剩下來的煤渣灰,因為沒有和煤球一樣摻進泥土,所以只用手指輕輕一捏就散碎開來。
“再找找。”,一時間,畢懋康也顧不得堂堂順天府丞的形象,和唐旭一起蹲下身來,在灰堆裡來回翻看。
“這些燒掉的煤炭,好似原本是裝在大車上的。”,雖然眼前這叢炭堆之前已經被翻揀了一回,又被踩得粉碎,但是唐旭仍然從中拔出一根鐵製的軸釘來。既然有輪軸,就應該有車。
畢懋康也從中尋到一塊煤精,雖然只有小指甲蓋大小,可是唐旭把早間從孩童手上買下的墨玉拿出來比較,成色倒是相近。
“只怕這場古怪,約莫就出在這輛車上。”,興許是因為也熬了個通宵,畢懋康的兩眼看起來雖然也有些通紅,可是隱隱間卻透出幾絲嚴肅。
“唐大人請看。”,從地上揀出幾塊略大些的炭木,畢懋康託在手上讓唐旭看。唐旭看了幾眼,卻沒瞧出究竟,只能是再抬起眼來看了看畢懋康,且看他如何說。
“唐大人可曾看見,這些炭木上面,雖然兩邊都沾了煤灰,可卻只有一面的煤灰嵌在了裡面。”,見唐旭似乎有些不解,畢懋康也不再繼續賣關子。
唐旭點頭,知道嵌入了煤灰的,約莫就是原來接觸煤炭的一面,所以燃燒的時候才會膠著到了一起。
可是若煤炭是裝在車裡,車底的木板總會有一面是朝著煤炭,唐大人不明白這個有什麼好奇怪的。
可是再轉回頭去看看畢懋康,見他竟然也是一臉迷惑不解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