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宦 第九十九章 顯山露水
第九十九章 顯山露水
“據畢某所知。”,畢懋康沉吟片刻,終於還是開了口:“用來製作車輛的木柴,或是楊木,或是慄木,只要能耐得住顛簸皆可。”
“可唐大人再看。”,畢懋康又把手上拿著的幾塊木炭拿給唐旭看:“若是畢某沒看錯的話,這兩塊木料,一份是楊木,另一份則是遼東所產的促榆木。”
都燒成了炭塊還能看出來?唐旭愕然的張了張嘴,看著畢懋康的眼神裡,也禁不住泛出了幾點光彩。難怪此人日後能編出一部《兵器圖說》出來,只憑這份功底,就遠非常人所能及。
不過,按照畢懋康所指點的去看,唐旭果然看出兩塊木炭上有著微小的差別,若不是經畢懋康提醒了仔細去看,還真看不出來。
製造車輛的木材雖然有諸多選擇,可是向來同一輛車上,所用的木料幾乎都是同一種。若用四百年後的科學理論來說,就是考慮到了木材遇熱遇潮時所產生的伸縮度。如果用不同的木材拼湊,很容易便會散架。這一點,唐旭也是知道的。
可是若按畢懋康適才的話去說,如今沾了煤灰的木料卻有兩種,這就似乎有些不符合常理了。
“興許有兩輛車也未可知。”,唐旭想了一下,想出了一種可能。
“黃大人。”,畢懋康聽了唐旭的話,只是點了點頭,也不回答。而是直起了身,向著守在牆外的黃文振招了招手,黃文振立刻受寵若驚一般的奔了過來。
“你這丁字庫裡既然存放的都是乾草,緣何會有煤炭?”,畢懋康拿腳踢了踢翻出來的煤灰,看數量,竟然還不少。
“這……”,黃文振看著畢懋康腳下的一堆煤灰,頓時也是一陣目瞪口呆:“丁字庫裡的乾草,盡是京城中各營軍馬的食料,豈會和煤炭混到一起。”
天然煤炭這東西,雖然毒性不大,可是卻多少帶著點刺激性,若是不小心混到馬草裡被軍馬吃了,沒準便會引起暴躁甚至腹瀉。即便如今還是大明朝,可作為草場的管事官吏,這個道理黃文振也是能懂的。
“那你這輛車上,原本堆放的是什麼?”,畢懋康見黃文振不承認,伸出手指來指了指腳下。
“車?”,黃文振頓時微微一愣,隨即也忽得皺起了眉頭:“兩位大人若問的是車,小的倒是想起一件怪事。”
“哦。”,唐旭和畢懋康,禁不住對視一眼。
“昨日下午間,小人正在草場裡當值。”,黃文振略微調整一下思緒,方才是開口說道:“可巧見有人載了一車草料來販賣。”
說到這裡,黃文振又怯怯的笑了一下:“兩位大人當是知道,依著向來的規矩,草場裡的草料雖然大多自各衙門裡轉運而來,但是若有京中百姓自行前來販賣的,若是價錢公道也可收下。”
唐旭和畢懋康都微微點了點頭,賣到草場裡的草料,價錢要比在集市上販賣的低上不少,但是好處是收購的量大,像這樣整車的草料,吃下去眼睛也不眨一下,約莫類似於後世裡的批發價,所以前來販賣草料柴薪的百姓也不在少數。
“小的查驗過之後,見草料並無異常,便付了銀錢買下,讓他送到這丁字庫裡來。”,說到這裡,黃文振似乎也有些納悶:“古怪的是,那人把草料送到庫裡之後,說要去解個手。小的便指了茅廁的方向讓他去,可去了之後,卻再沒見回來。”
“他這一車草料,只不過二三兩的銀錢,這一輛車卻至少要五六兩,小的不敢貪他的,便就停在這丁字庫裡等他來取。”
“可那輛車,小的當時也曾經見過,並未見到有什麼異常,載的也盡是草料,又如何會有煤炭?”
黃文振雖然也是一臉迷茫,可是卻絲毫不像是在說謊話。
唐旭也不由得一陣沉思,如果黃文振所說的都是實話,那麼一車草料是如何變成煤炭的?這個也未免太古怪了些。
“除非是車底另有夾層……”,盯著畢懋康手上看了半晌,唐旭突然開了口。
“夾層?”,畢懋康也低頭朝手上看了幾眼,忽得猛一拍腦門,“不錯,若是車下有夾層,確實可以藏物,難怪這車上會有兩種木料,想來這楊木是用來做夾板的。”
“在夾層的煤炭裡藏上機關闇火,也不似乾草一般一點就著,拖上幾個時辰不生出煙火來也並非難事,再等發現時,便已經火起了。”
畢懋康不愧有兵器大家的潛質,雖然手裡只有幾團木炭和煤灰,便就在腦海裡勾勒出來。
“若果真如此,只怕此事便非只你我二人便能管得了了。”,雖然順天府和五城兵馬司在京城裡頭都有緝拿審捕之責,可是如果可能涉及到遼東,唐旭也不敢把事情只揣在自己手裡。
畢竟此事雖說處理得好,是功勞一件,可若是處理不好,不小心便會擔上罪責。還不如多拉上幾個衙門,有功勞一起分潤,有罪責嘛……就互相扯皮好了。
畢懋康雖說是兼著半個兵器學家,可畢竟也是正經的進士出身,如今又混到了順天府丞的位子上,放到四百年後,就是北京市市長,智商絕不算低,更不是什麼迂腐之人。所以聽了唐旭的話,雖沒有點頭,可也並不急著反對。
“你可還記得那來人的模樣。”,轉過了身,畢懋康向著黃文振又問道。
“略還記得些。”,黃文振努力的回憶著:“個頭約莫和畢大人差不多高……”
“小的依稀記得,來人的右臉頰上,似乎有一顆黑痣。”
“右臉頰上有一顆黑痣?”,畢懋康尚且沒有什麼反應,唐旭聽了卻是忽得一驚。
“此人說話的時候,可是帶著幾分晉地的口音?”,上前幾步,唐旭猛地一把抓住黃文振的肩膀,黃文振也是頓時一驚,幾乎癱軟在地上。
“回唐大人的話,此人確實帶著幾分山西口音。”,黃文振戰戰兢兢的抬頭看著唐旭,不知道唐大人為何突然如此衝動。
“王豐裕。”,唐旭眉頭緊皺,口中吐出三個字來。
“王豐裕?”,畢懋康也側過腦袋,略想了一下,立刻便記了起來:“唐大人所說的,可是前些日子裡,向我順天府裡遞了狀子的人?”
王豐裕向順天府裡遞了狀子,狀告東城司指揮唐旭勾結私貸強買店鋪,這件事情唐旭和畢懋康都是知道的,所以畢懋康也不需要說的太明白。
“不錯。”,唐旭面色凝重的點了點頭:“我曾與他當面見過,正是黃大人所說的這般模樣。”
“他一個山西的商戶,為何要在京城裡縱火?”,若不是話是從黃文振口中說出來的,畢懋康幾乎懷疑唐大人是想要公報私仇了。
“這就並非唐某所知了。”,唐旭搖了搖頭,不知道的事情,絕不會在畢懋康面前亂說:“畢大人當是知道,朝廷早就下了命令,斷絕了遼東一地和建州,撫順的關貿。可京城裡頭,遼地去年的新參,仍然隨處可見,又不盡是從北關葉赫部所來。而建州一地,所用的棉布和食鹽等物也不見缺,難道畢大人不覺得奇怪?”
誠然,去年間,建州女真確實是拿下了開原和鐵嶺兩座重鎮,多少也補充了一些物資。但是棉布和食鹽這些東西,都是消耗品,開原和鐵嶺城裡也不可能囤積太多。況且建州諸部也有幾十萬人口,大半年下來,就算是座山,也差不多該坐吃山空了。
可是偏偏事實就是朝廷雖然已經嚴禁關貿,建州部落裡卻仍然是穿有衣,食有鹽,絲毫沒有要茹獸皮,食淡味的跡象。
“唐大人的意思,可是說晉商中有人與韃虜勾結?”,唐旭雖然沒有明說,但是憑畢懋康的智商,還是能聽出幾分意思。
“畢大人誤會了,唐某可沒有說過這句話。”,唐旭抬眼輕笑幾聲,話語間仍然是滴水不漏:“唐某隻是不明白,在草場裡縱火,驚擾京師,除了遼東的韃虜,還會對誰有好處。”
又像是想起了什麼,唐旭忽得轉過身去,對著黃文振問道:“難不成,黃大人在這京城裡曾經結過什麼仇家?”
“小的一向安分守己,尋常不與人相爭,豈會有什麼仇家。”,見事情有了些眉目,黃文振剛剛有些心定,聽了唐旭的話,頓時又被嚇了一跳,連忙把腦袋搖得和撥浪鼓一般。
“事出緊急,還請唐大人莫要避嫌,凡事自有畢某和黃大人為唐指揮做個明證。”,草場縱火,原本就已經算得上是死罪,更何況又可能牽扯上了遼東的韃虜,即便是畢懋康,也不敢再絲毫大意。寧可錯拿住再放,也不肯直接放過:
“此處離唐大人的東城司最近,二位也都是見過那王豐裕的模樣,還請描下影像,備好文書,我與唐大人一起傳書刑部和錦衣衛,緝拿晉商王豐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