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宦 第一百章 事無定理
第一百章 事無定理
王豐裕家的宅院,就在天壇西面,之前因為官司的事情,唐旭早就摸了個清楚。只不過上一回是偷偷的查訪,這回卻是光明正大的去。
當然,宅院裡是不可能找到王豐裕的蹤跡的,就算是唐大人自己,若是縱火燒了京城裡的草場也得跑路,更何況唐旭也沒指望王大戶會蹲在家裡等著自己去拿人。
而偌大的京城裡頭的尋常百姓人家,除了在茶餘飯後多了一份額外的談資之外,似乎也沒有什麼太大的變化。若有人說的太過興奮,沒準還會被人在背後丟來一陣白眼。
堂堂北京城乃是大明京師所在,四海所仰。不就是一個草場走了水嘛,宮裡的大殿都燒了不止一次了,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
倒是朝廷裡頭,一時間就愈發的熱鬧了起來。
上回張延登參吳亮嗣的摺子,就是拿唐旭“強買”店鋪做的幌子,還言之鑿鑿,說是當面問過訴狀之人。
自從張延登上了摺子之後,一連幾天裡吳亮嗣都沒有動靜。唐旭雖然沒有前去打探過風聲,可是也知道吳亮嗣擔心的是自己這邊。不管唐大人有沒有做過這樣的事情,所謂的三人成虎,說的人多了,沒有的事情也會變成事實。
唐大人甚至毫不懷疑,如果事情發展到不可控制的地步,即便是吳大人再舍不開情面,也可能會把自己丟出去換得一時間平安。
可眼下出了件明智坊的案子,事情一下子就變得微妙起來。狀訴唐旭的王豐裕,不但很可能是明智坊草場縱火的兇犯,更可能和撫順城裡的韃虜有勾結。
更要命的是,張大人之前還口口聲聲的說過,曾經和王豐裕當面談過。這下可不得了了,若是王豐裕果真和韃虜有勾結,那麼張大人又算是什麼。
於是幾乎是轉瞬之間,張大人那裡就啞了火。而吳亮嗣卻是精神抖擻,連上三道奏摺大肆駁斥。
草場的案情,雖然早就傳了文書給刑部和錦衣衛。可是刑部能做的,也只是傳下影像和文書,張榜懸拿。
至於錦衣衛那邊,其實也只是做做樣子。原因無他,只是因為缺人,實在抽不出人手來為這等小事奔波。
雖然四百年後的電影電視裡,常常會有錦衣衛裡的檔頭和番子出來搶鏡頭,可唐旭卻是知道,實際上並非如此。
錦衣衛最盛的時期,無非是從成化到嘉靖年間,而到了如今的萬曆末年,錦衣衛早已不復當年的盛況。當年南北鎮撫司裡,帳下的番卒幾乎不下兩萬人,可到了萬曆四十七年,卻已是只剩下了不足兩千。
去年因為遼東韃虜作亂,方才從積年的老營戶家裡選出數百,但是加一起仍不足三千。而這近三千人所要管的,卻是整個大明朝的地界,甚至就連遼東的戰事,也免不了要去做一回細作,放到京城裡頭,能剩下的也不過數百。
如此一來,緝捕的重責只能是再落回到了五城兵馬司和順天府衙,可順天府裡,也不過只有數百衙役。所以輪到了最後,緝拿王豐裕一事,仍是要五城兵馬司去做。
東城司裡,知道指揮大人曾經被這王豐裕遞過狀子的人不少,一個個早就是卯足了勁,想要順便為唐大人出一口氣。
可是等事到了臨頭,卻發現唐大人自己卻似乎是毫不在意一般。即便是放出了兵卒,也只是讓在四面街巷裡查訪,並不大張旗鼓的搜查緝拿,多少讓帳下的一干兵將頗有些不解。
“指揮大人只這般暗地裡查探,何時才能尋到那廝的蹤跡?”,即便是周宣臣,也忍不住尋到了機會,悄悄的向著唐大人進言。
“拿住了又當如何?”,豈料唐大人低頭沉吟片刻之後,卻是說出句沒頭沒尾的話來。
“這……自然是要審訊定罪。”,周宣臣愕然的張著嘴巴,過了半晌才擠出句話來。
“拿住了,便是罪犯。”,唐大人不緊不慢的端起面前的茶杯,略泯了一口,才對著眼前的周宣臣緩緩開口說道:“拿不住,也是嫌犯,有時候拿不住和拿住了,也並無多少區別,興許拿不住才是更好。”
唐旭的這一番話,周宣臣聽起來仍然是雲裡霧裡,可是見指揮大人微微一笑,不再開口,也不敢多問,只能是先行退下。
等出了門,可巧是遇見送文書來的夏用梧,未免發了幾句牢騷。夏用梧聽了,卻也只是笑而不語。
直到過了兩天,順天府裡傳來回狀,以查無人證為由,將五條巷裡那間鋪面的案子暫且了撤下來,周宣臣方才是恍然大悟。有的時候,果然是拿不住人要比能拿住人還要便利些。雖然沒有拿住人,可是始終卻是個嫌犯,只要有嫌疑便就沒有人敢輕易牽上絲毫干係。
若是拿住了人,卻發現縱火的卻不是王豐裕,反倒是不美。案犯到底是誰,有時候其實並不那麼重要,重要的只是要一個由頭而已。
三月二十,雖然在京城裡並不是什麼特殊的日子,可是對唐旭來說,卻頗有些不一般,五條巷裡的菜館子,終於開張了。
菜館的名字,是唐旭早就想好了的,叫做“全聚德”。於是原本應該在後世的同治年間才開業大吉的“全聚德”,終於提前兩百年粉墨登場。
倒也不是唐大人故意想要搶人家的名號,實在是起個名字太難,唐大人也有說不出的苦衷嘛。況且這個名號既然在後世裡能這麼出名,想來風水也算是吉利,自然不用白不用了。
“全聚德,全聚德。”,孫伯翰孫先生,倒似對這個店名也極為中意:“德全者方能聚之,近賢的才德,愈發的長進了啊。”
唐大人聽了孫先生的讚賞,居然臉不紅心不跳,乾脆吩咐鋪下紙筆,讓孫伯翰寫下一份牌匾當作招牌,孫先生頓時也是大喜,欣然允諾。
雖說洛德山已經答應了自家女婿,要幫著打理菜地,可是等到了開業這天,卻到底忍耐不住,藉著要幫著張羅的藉口,臨時客串起了掌櫃。
孫承宗和錢謙益,汪文言等人,之前早就收到了唐旭送去的請柬,紛紛按時而來。吳亮嗣和王安那裡,雖然公務繁忙,可是也都差人送來了賀帖。
崇文門外的草廠一帶,雖然在京城裡也算得上是繁華的所在,可是平日裡在這裡行走的都只是商戶,如今一下子湧進來許多官家的車馬,頓時間就吸引來了不少目光,紛紛打聽這家館子,是哪一路的來頭。
洛才敬雖然學藝的時間不長,可是好在館子裡的菜式,並不是所有的都要辣味,尋常的菜餚,自然有其他廚子去做。可即便是這樣,前來道賀的賓客加上趕著來嚐鮮的,仍然是讓他忙得半刻也閒不下來。
孫承宗和錢謙益等人,之前雖然沒有嘗過辣椒,可是好在唐旭已經事先提醒過了,菜餚上來之後只是先小口品嚐。等嚐出了滋味之後,便再也停不住筷子,只是一小口一小口的,竟然也把幾盤先送上來的熱菜搶了個底朝天。
瞅著眼前的幾碟空盤,興方才是覺得有幾分不雅,互相看了幾眼之後,又未免一起鬨笑幾聲。
“諸位大人若是不盡興,在下也另備下了食盒,稍候便派人送去諸位府上。”,唐旭見眾人尷尬,連忙插進話來。
“近賢近來不做詩詞,卻改行做了酒菜,可其中的滋味卻絲毫不差。”,錢謙益一邊掏出汗巾擦著額頭上滲出來的汗珠,一邊開口笑道,催著唐旭趕快上菜,。
“銀錢雖好,可你也莫要只顧著生意買賣,莫要誤了文章。”,說這話的是孫承宗,孫老師一邊颳著盤子裡剩下的麻婆豆腐,同時倒也沒忘記一番諍諍教誨。
吳亮嗣和王安雖然沒到,可是既然也派人送來了賀帖,唐旭自然免不了也派人送了一份食盒過去。
再等送走了孫承宗等人,大堂裡的食客也漸漸散去,竟是到了快子時時分。
好在唐旭在選日子的時候,已經事先做了考量,明日裡就是五沐假,倒也不擔心早上點卯的時候起不來。
洛雪霽知道相公忙了一天,定然是乏了,早就備好了熱水。唐旭在浴桶裡泡上了一陣,全身的毛孔都是懶洋洋的張開,頓時感覺舒暢了許多。
剛換上了乾淨衣裳,想要躺倒床上去歇息,忽得又聽到門外一陣敲門聲傳來。
自從唐旭做上東城司的指揮之後,事務常識繁忙,所以雖然眼見天色已黑,這時候卻聽有人來敲門,洛雪霽也不覺得奇怪,只是拿起一件薄襖子的外裳給唐旭披上,讓他去開門。
唐旭聽院外的敲門聲並不急切,便披著襖子不緊不慢的踱了過去。
“曹公公!”,剛及拉開門扇,便看見一道熟悉的人影正立在自家門前,頓時不禁愕然的喊出聲來。
“唐大人已經歇下了?”,原來門外站的,竟然是上回曾經見過的曹化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