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宦 第306章 奮力一搏
第306章 奮力一搏
“老爺。”“大人。”
一陣哭號之聲,遠遠的從城下傳來。十數道被緊緊捆縛的人影,一起出現在倒下的擋板後面。
“護法大人……”,徐鴻儒身邊眾人,頓時都是瞪大了雙眼,一條條青筋從額頭上暴了出來。
“小子忒是歹毒。”,徐鴻儒也是一個踉蹌,緊緊用力扶住了木欄才站穩了身形。
“唐旭。”,周念菴最先按捺不住,衝到垛口邊向下大聲喊道:“你既是英雄了得,怎也會做出這等拿人家眷脅迫的勾當。”
城下的唐旭,卻像是沒聽到一般,仍是緩緩踱步前行。一邊前行,一邊從腰間解下佩劍。
“唐近賢,你這等腌臢貨色。”,許志清原本在嶧山就敗的憋屈,如今更是滿心惱怒,跟在周念菴身後指聲罵道。
“哼。”,唐旭已經行走到了幾名婦孺身邊,這時候才抬起了頭,拿手中的佩劍連著劍鞘朝腳下杵去:“唐某從未自命過什麼英雄,更不怕人說我是小人。”
“若是殺一人可救萬人,唐某便是身墜阿鼻地獄亦是無悔。”
“咔……”,說話間,隨著卡簧一聲脆響,雪亮的寒光從唐旭的手中拔鞘而出,抖動的劍刃發出一陣陣“嗡嗡”的振鳴聲。
緊接著,長劍在空中帶出一陣呼嘯,彷彿嗜血的惡魔發出了歡快的笑聲。劍刃,向前急速落下。
“啊……”“呼……”
城樓上當下都是一片驚呼,甚至有人已經閉上了眼睛不忍心去看。
“兒啊……”,劍光籠罩下的老婦,發出了一聲撕心裂肺的呼喊,彷彿可以傳到世界的盡頭。
“太夫人……”,周念菴和高尚賓等人也是瞋目裂眥,齒縫間一陣“咯咯”作響。
“唐旭,俺們日後定是要把你寸寸研碎,碾成齏粉。”,許志清也是大聲怒喝。
巢車上的老婦一聲悲鳴,幾乎就要昏倒在地上,可是劍刃所至,非但沒有感覺到絲毫冰涼苦痛,身上的緊縛卻是猛然一鬆。
老婦渾濁的雙眼,驚愕的看著自己的膝下,居然連半點血汙也無。
唐旭執劍在手,一指城樓大聲喝道:“唐某今日並非是怕擔上了罵名,只是逆賊孽子,只是你徐鴻儒一人,唐某雖奉旨討賊,卻絕不牽涉無辜。”
“至於城破之後,朝廷律法如何決處,卻不是唐某所要去想的事。”
“不過,朝廷向來恩德,若只是被脅迫裹挾,定是會既往不咎。”
“統統解開了,放他們走。”,唐旭一指身前,一邊的侍衛立刻擁上前來,為眼前的一干婦孺解開繩索,驅趕下車。
獲得了自由的一干人等,懵懵的被驅趕著朝城牆下走去。一邊走著,一邊還不時地回頭望上一眼,彷彿不敢相信這是真的一般。
“快些,快些,快些……”,城牆上的教兵軍將都在大聲疾呼,甚至有人提刀在手,躍躍欲試,似乎想要直接衝下城來救護。
可是城下的數千明軍,如同什麼都沒有看到一般,只是默默的目送一群人緩緩前行,就連半點動作也沒。
“快,快放下吊籃。”,眼見著一群人的腳步已經邁過了插在地上的羽箭。周念菴這才大大的鬆了口氣,連忙吩咐教兵前去接引。
“明王庇佑,護法大人洪福。”,周念菴一邊口中唸唸有詞,一邊繼續把目光向著城下望去,目光所及,頓時又是一愣。
“唐某雖不責罪無辜,可這等助紂為虐,不思悔改之人,卻絕不輕饒。”,不知道什麼時候,唐旭的身邊又跪上了一道人影。
這道人影,同樣被緊緊捆縛。被押上來之後,望見了遠處的城樓,頓時一番劇烈的的掙扎。只是牙口卻也被用扣繩繫住,只能大聲的哼著,半句話也喊不出來。
“梟。”,唐旭頭也不回的朝著車下走去。
“梟……”,巢車上的號旗又一次高高舉起,一柄鬼頭刀毫不遲疑地順勢劈下,鮮紅的血漿像是噴泉一般從腔子裡濺起半人多高。
一邊立刻又有侍衛迎步趕上,猛力一腳踢出,剛及落地的頭顱在空中帶出一條紅色的弧線,直直的向著城牆下落去。
落在城牆下面以後,還像是不甘心一般,咕嚕嚕旋轉滾動了半晌才停了下來。
“是沈壇主。”,高尚賓捏緊了拳頭,死死的盯著正在城牆下滾動的首級。
潮水一般湧出的官軍,又像潮水一般退去,只留下孤零零一具無頭的屍身躺在中間的空地上。
徐鴻儒嘴角抽動幾下,緩緩地收回目光:“待晚間放些人手下去,為沈壇主收斂。”
“加固營寨,防備賊兵夜襲。”
唐旭一邊疾步向著寨內走回,一邊低頭向著左右吩咐。
“賊兵當真會來?”,楊國盛樂不可支的搓著手,緊緊跟隨在身後。
如今唐旭身邊的四名將官,除了他楊國盛之外,人人都已有戰功在身。
高階和黃虞也就算了,反正人家是南直隸來的鳳陽兵,是客軍,和自己湊不到一塊兒去。偏偏廖棟那廝,自從打鉅野回來之後,每次看著自己,都是一副樂不可支地模樣,實在是讓人看了就生氣。
“他若不出,難道還等著斷糧不成?”,唐旭輕輕冷哼一聲:“除非他敢斷了城中那些教眾的炊,興許還能多熬上幾日。”
“若是白日裡,只怕他更不敢來。”
翻開一部二十四史,能做到以孤城死守之人,原本就是極少。能做到的,幾乎都已經青史留名了,他徐鴻儒恐怕還不夠資格。
太陽,越過了中天,逐漸向著西方的地平線下落去。
魯南平原原幾乎算得上是一馬平川,到了此時,陽光更幾乎是透過了官軍的營寨射來,在城牆上留下一道道黑影。
高弘德靜靜的杵立在城上,有些麻木的看著正在城外像螞蟻一樣不停忙碌的官軍和民夫。
這些官軍似乎根本沒有攻城的打算,反倒是領著民夫在城池周圍挖開了一道又一道的溝壑,樹起了一道又一道的柵欄。
活動了一下略有些酸澀的腿腳,又麻木的向著身邊望去。如今朝廷大軍圍城,城中的教兵卻是混亂不堪。就連自己這個原本在“護法府”內做守衛的良頭,也在半日間就被升做了旗主,麾下有了數百兵卒。
升官,原本應當值得高興的事兒,可是看一眼城外密密麻麻的官軍營寨,高弘德卻覺得自己怎麼都高興不起來。
自己為何會到這裡來?懵懂間,高弘德突然覺得有些迷糊。
自己如今雖然也時常焚香誦經,可是到底信沒信教,似乎就連自己也不大清楚。自家拜拜的是彌勒佛,是明王,可是好像尋常的寺廟裡也拜,這兩者之間,到底有什麼區別呢?
而自己當年入教,也只不過是想跟隨在高大人身邊得個照應,多吃幾頓飽飯。迷迷糊糊的,就跟著走到了這一步。
“唉……”,高弘德想要嘆氣,卻又生生忍住了。
旁邊的兵卒正在竊竊私語,雖然壓低了聲音,可是卻仍然依稀能聽的清楚。
“護法大人說朝廷這位唐大人是魔頭轉世,可看起來倒也並不兇惡,護法大人的家眷拿在手上,不也放了。”
“這還不叫兇惡?”,身邊的夥伴,似乎不大讚同他說的話:“沈壇主被一刀兩斷,如今屍首還丟在城下。俺活這麼大,還是第一回見到砍人頭。”
“可……可俺們教裡,不也殺過人……上回……被點了天燈……”
緊接著,便是一陣久久的沉默。
“當日只說是不用納稅,可卻把俺們家的糧全拿去交了香供,如今又把官軍引……”,半晌之後,剛要重新開口說話,猛然間看見高弘德沿著垛口走了過來,頓時肩頭一顫,連忙在臉上堆出笑來:“旗主大人。”
“少嚼些舌頭,若被大人們聽到,俺也保不了你。”,高弘德板著臉從一邊走過。
“是,是是。”,剛才說話的教兵,不敢多做分辨,只是連連點頭。
鄒縣縣衙的後院裡頭,原本還算得上是清淨,如今卻哭號聲不斷。
徐鴻儒也是臉色漲紅,幾次似乎想要斥出聲來,卻引來一陣更盛的哭聲。
周念菴從大堂的方向匆匆走來,一路只是低著頭避過,湊到了徐鴻儒身邊小聲說道:“護法,諸位大人還是前頭等著呢。”
徐鴻儒頓時如蒙大赦,就連頭也不回,徑直向著門外奔去。
“護法大人。”,高尚賓,許志清等一干教中的頭領,正在大堂內來回走著,彷彿像是熱鍋上的螞蟻,遠遠的看見徐鴻儒進來,立刻上前迎住。
“如今該是何處,還請護法大人拿出一個計較來。”,已經在嶧山和官軍接過戰,如今看起來,卻像是最惶恐的一個。
徐鴻儒卻也是沒了平日裡的從容,幾步走到蒲團邊坐下,半晌沉默不語。眾人都是大氣也不敢出的模樣,只在一邊靜靜等候。
“你等可有何良策?”,半晌過後,徐鴻儒突然抬起頭來。
幾人都是面面相覷,若有計較,早就說出來了,何必等到現在。
“惟今之計,怕是隻有奮力一搏了。”,徐鴻儒仰頭望天,長長的呼出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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