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宦 第四十章 人心難測
第四十章 人心難測
孫承宗曾經在大同巡撫房守士家裡做過教書先生,唐旭這是知道的,卻沒想到居然還和焦垣有過舊交。如今他既然肯為自己修書帶給焦垣,這一回遼東之行的兇險,便大大減了幾分。於是當即起身,作揖謝過。
“你既然明日便要赴軍中聽命,想來還有許多事情需要料理。”等回到翰林院,孫承宗寫好書信,讓唐旭帶上之後,又開口吩咐道:“這編撰《句讀錄》之事,也不在這一二日的工夫。我與錢大人先做些抄錄整理,等你回京之時再加完善。”
唐旭再次作揖致謝,又和錢謙益道了別,出了翰林院和崇文門,向家裡走去。
行至半路,突然想到莫國用近日也要離京,自己原本是答應了要送行的。這回卻沒想到自己要先一步動身,於情於理還是要去招呼一聲才是。於是轉了個方向,先朝莫家走去。
“賢侄果真要去遼東?”莫國用昨日雖然已經聽王建回來說過,可是聽唐旭說明來意之後,當下仍是大驚失色,隨即勃然大怒,“這廝行事如此狠絕,便不怕日後遭了報應。”
“翰林院裡的孫承宗孫大人,已是修書一封,讓我帶給焦將軍關照一二。”唐旭又把孫承宗的書信取出給莫國用看。
“有這兩位大人幫你周旋,想來你再轉回京也只是早晚的事情。”莫國用見孫承宗和錢謙益果真願意幫唐旭周旋,這才心寬了幾分,“我在遼陽軍中,也有幾個積年的舊交,如今雖不說手握重權,卻也都是掌兵之人。”
“我也與你修書幾份,帶去遼陽。”莫國用冷笑著說道:“他雖是狠辣,可他有張良計,我等也未必就沒有過牆梯。”
話剛說完,便吩咐下人擺開筆墨,寫了幾封書信,遞給唐旭。
隨後唐旭又去後廂房裡拜見了一回莫老夫人,相比前兩日裡,老夫人的精神已是好了幾分,唐旭自然是把自己要去遼東的事情瞞下了,只說要出京公幹,怕是不能來為老夫人送行。莫老夫人以為是五城兵馬司裡的事情,倒也沒有疑心。
等拜見過後,唐旭就要起身告辭,卻又被莫國用喊住。
“取我的兵甲來。”莫國用喊住唐旭,對著身邊的下人喝道。
聽得老爺發令,一邊的伺候著的下人應了一聲,連忙奔出門去。幾乎是轉瞬之間,兵甲就已取到。莫國用先拿起放在上面的苗刀,“鏗”的一聲抽刀出鞘,緊接著又挽起袖口,小心翼翼的擦拭著鋒刃。
依依不捨的擦拭了許久,莫國用方才是把刀放回鞘中,連著鎧甲一起,向著唐旭遞去。
“莫大人這是……”唐旭愕然的張口問道。
“當年我隨李成梁李將軍征戰遼東,莫某一戰斬首五級,擒兩人。”不知不覺,莫國用的眼角竟是滲出幾點溼潤,“李將軍讚我勇武,陣前升我為百戶,又賞下了這副刀甲。”
莫國用把手中的皮甲展開給唐旭看,是用上等的牛皮所制,上面又綴滿了整齊的銅釘。雖然有幾個小的豁口,也都用銅片和銅釘補上了。
“此後大小十餘戰,莫某都是佩此刀甲。”回憶起往事,莫國用未免有幾分感慨,“賢侄如今既然要去遼東,便贈送於你罷。”
“此是大人的心愛之物,在下豈是能收。”唐旭聽莫國用說了這幅刀甲的來歷,當下連連擺手。撇開這幅上等的刀甲的價值不說,就算只是這一段經歷,也太過沉重。
“這幅刀甲莫某怕是再用不上了,留著無非任其朽壞罷了。”莫國用輕嘆一聲,伸出手來拍了拍唐旭的肩膀,“不如留給有用之人,也算是物盡其所。”
“在下……”唐旭仍是不肯伸手去接。
“你不必推辭了。”莫國用把刀甲強塞到唐旭手中。
“莫某此去,多少帶著幾分恨意。”莫國用憤忿的說道:“這日後之事,想來盡要落在賢侄你的身上。無論如何,賢侄也須留得完身回京。”
唐旭自然知道,莫國用說的無非是衛所裡的事情,自己若是再推辭,倒反是顯得有幾分不肯應允的意思了,於是只好無奈接過。
“幫唐大人穿上。”見唐旭接過了刀甲,莫國用一個轉身坐回座上,目光炯炯的看著唐旭。
唐旭畢竟是軍戶出身,對於鎧甲也不陌生,旁邊又有莫家的下人幫忙,只片刻工夫便穿戴整齊了。
“好一個雄赳赳的偉丈夫。”上下端詳片刻之後,莫國用哈哈大笑。
“賢侄這回去遼東,若有機會,不妨也攢一份軍功。就算日後從文,也是一份了不得的資歷。當年我大明的戚繼光,譚綸,王崇古等一方督撫,還有兵部尚書楊博,莫不是文武雙全之人。”
“行軍打戰之事,屬下只怕還是要多加摸索才行。”唐旭開口笑道,如果只談兵書,自己早就是已經爛熟於胸。但是打戰畢竟不是紙上談兵。戰場上的形勢瞬息萬變,任何一個小小的疏漏,都可能導致嚴重的後果。
“嗯。”唐旭的謙虛,讓莫國用甚為滿意,點了點頭,繼續說道:“你如今不過是一個所鎮撫,統率不過數十人,大略上你未必說得上話。”
“不過統兵者,無論多少,軍心為上。若是將帥齊用命,逢戰何愁不勝。”
唐旭能聽明白,莫國用所說的話,如果說白了,就是集體意識和戰鬥意志。所謂“單絲不線,獨木難林。”,有更強的集體意識的軍隊,往往更容易成為戰場上的王者。
而兩支實力相近的軍隊在戰場上相遇的時候,考驗的便是其中的戰鬥意志。打戰是要流血死人的,但凡是個正常人,都不會沒有一點點恐懼。誰能承受更高的戰損率,誰能堅持得更久,誰就能笑到最後。
當然,唐旭目前所能想到的,也只是這些理論上的東西,更多的東西只能從實際中去發掘。
“前些時日,韃虜剛剛奪下了開原和鐵嶺。”莫國用略想片刻,才繼續說道:“若依我看,近幾月裡當是要再整肅行伍,瓜分得利,未必還會大舉用兵。”
唐旭把話聽在耳裡,不禁有些吃驚。自己清楚的記得,正如莫國用所說,從現在開始到此後的一年多里,後金軍確實沒有大規模出動過。
這些事情,在自己曾經看過的書上都有記載,所以自己知道並沒有什麼奇怪。可是莫國用一個京城裡的衛指揮使,如今更是賦閒在家。只憑著邸報上的隻言片語和一些傳言,居然也能準確的推斷出結果,著實令人驚訝。
我大明朝並非無人啊,只是用或者不用的問題,唐大人的心裡,又一次為朝廷的用人之策感到了捉急。
“所以,你這回去遼東,只怕最大的患處,興許不在外,而是在內。”
莫國用畢竟是統軍多年之人,如果只論實際經驗的話,比唐旭不知道要高出多少。唐大人有未卜先知的本事,卻不是神仙,莫國用能教自己一些,自然是最好不過,所以唐大人也不急著走了,而是耐下了心去聽。
“近些日子裡的邸報,你可是看過?”莫國用向唐旭問道。如今莫國用雖然已經被免了職,但是邸報這些東西還是能看到的。閒來無事,拿來當消遣也是不錯。
“看過。”唐旭點頭,即便不在東城司,就算是街邊的茶館裡頭,也常常有人公開讀邸報給人聽。
“上個月御史劉國縉奉命前往遼東就地募兵,得兵十七萬人,如今才過了一個月,逃遁者已是過萬,你可是看過?”莫國用又問。
“也看過。”唐旭略想了一下,確實有這麼回事。
雖然按理說,這樣有損士氣的事情原本是不應該錄到邸報上的,可是因為逃亡的士兵已經過萬,事情鬧得太大,已經掩無可掩了,所以不得不提。
“軍心不穩,如何為戰。”莫國用輕嘆一聲,對劉國縉招募的那十多萬人馬的戰鬥力也暫且不置評價。
“只不過,那劉國縉招募的士卒,原本就多是遼東本地人,保鄉衛土尚且如此,那些從各地調撥而去的,又怎會不人心思變。”
“莫大人難道是說,路上可能會有逃兵?”唐旭也是聰明人,莫國用只一點撥,心裡就像窗戶紙一樣通了。
“怕是難免。”莫國用點了點頭,“根據軍中的法令,逃一人伍長獲罪,責二十杖;逃三人則領軍總旗連坐;逃十人則罪責加倍;若逃亡過半,不赦,斬立決。”
“你既是從六品的所鎮撫,入帳下後,所領的軍職約莫也就是總旗一類。不過你有孫承宗孫大人的交情,想來焦將軍會調你帳內聽命。只是即便如此,若是逃亡的兵士過多,在問罪到那焦垣頭上前,你也脫不了罪責。你自量憑這身骨,能吃多少軍棍?”
“這……”唐旭一陣默認無語。
萬曆末年,援遼軍隊多有逃亡,這個事情唐旭不是不知道。
只不過,自己在來莫國用這裡之前,所想的最多的,無非是遼東目前的局勢如何以及自己到了遼陽之後該如何去做,卻絲毫沒有想到這一茬。
如果和莫國用所說的一樣,路上果然出現了大規模潰散的情況,那麼自己能不能平安走到遼陽都還是個問題,更別提去想以後該怎麼做了。想到這裡,唐旭忍不住抬起手來,摸了摸脖子。這到底會有多少士兵私逃,自己如今還真說不清楚,就算是興武衛裡的那二十個人,唐旭也不敢打包票,畢竟人心難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