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宦 第四十四章 打秋風
第四十四章 打秋風
只昨天一日間,被罰了軍餉的就有十多人,這個唐旭是知道的。但是自己所不知道的是,原來從大同出來的這一路上,被焦垣罰了軍餉的,加一起居然已經有了一百多號人。
而在趕到懷來縣城之前,即便加上在京城裡新收聚的人馬,全軍也不過只有八百餘人。也就是說,幾乎是每五六個人裡,就有一個是中了槍的。如果再把唐旭等人也暫且撇開不算,這個比例將會更高。
唐旭雖然之前從未領過兵,但是好歹也知道須得恩威並濟才行。焦垣這樣只施威而不加恩的,興許能保一時安寧,但是時候久了,積怨也會過深,所以才會出現像眼下這樣一呼百應,眾軍譁變的局面。
“若是我答應,將諸位罰去的軍餉盡數補回,諸位兄弟可否暫回營中歇息?”唐旭略想了一番之後,開口問道。
見面前仍是一陣鴉雀無聲,唐旭狠了狠心,又轉過頭來對著一邊的行軍都事杜洪問道:“今日夜裡主將營帳失火,賴得諸軍士奮力撲救方保無虞,若按從前的規矩,該如何賞賜?”
“該如何賞賜?”杜洪顯然還沒有從剛才的驚嚇裡回過身來,木然的抬起了眼,愣愣的看著面前的唐旭。
“張大人,你且來說說看。”見杜洪是指望不上了,唐旭掉過了頭,衝著站在十來步外的張承憲喊道。
“啊……”張承憲似乎也沒想到唐旭會問到自己,也是愣了片刻,方才是回過神來。
“若依軍律,大約可按守營退敵論功,賞銀一兩,肉兩斤,酒一壺。”軍律裡頭,其實並沒有以救火論功的條律,不過這似乎也難不倒張承憲,歪著腦袋想了半晌,到底還是給編出了條來。
“賞銀暫且記下。”唐旭雖然有心安撫,可是也還沒想要做到驕縱的地步,譁變作亂還要想給賞銀,這未免太沒有天理了些。
“這酒肉一項,就要麻煩方知縣和張守備兩位大人了準備了。”
“啊……”張承憲頓時又是一陣愕然,這才隱隱瞭解到唐旭要問自己如何賞賜的原因。如今唐大人話裡只提賞格的內容,卻絲毫不問其中的花銷,這分明就是要打秋風的節奏嘛。
不過抬眼看了看眼前一干提槍挎刀,殺氣騰騰的軍將,張承憲雖是有些猶豫,仍只好點了點頭,捏著鼻子認了下來。
“我這軍中,如今雖不滿千人,可是所差也不遠。”只是讓張承憲沒想到的是,唐大人居然還有後手,“兩位大人就按千人之數預備好了,有餘下的,兩位大人手下的兄弟跟著奔波了一夜,也是勞苦,該是同有一份。”
一絲冷汗,從張承憲的額角滲出。不動聲色之間,唐大人就把所需要準備的賞格足足提了三四倍,真正做到了人人有份,只是其中的花銷自然也是跟著水漲船高,唐大人卻仍是隻字不提。
轉過頭向著自己來的方向望了一眼,望見縣令大人也正是在抬起袖子擦著額角的汗。看見張承憲朝自己這裡望來,連忙揮了揮手。
“在下這就去準備。”張承憲也立刻跟著點了點頭。
懷來一縣雖然不是什麼富庶的地方,可是這一千份賞格的花銷,算下來也不過是兩百兩左右的銀錢,其他地方稍微緊一緊還是很容易就能湊出來的,沒必要再在這等事情上多扯。
況且,若是這件事情真的鬧大了,只怕作為地方主官的方子亨和自己也都會受到牽連,所以還是早些平息下去的好。所花費的銀錢,就當是用來買太平了。
“如此,諸位兄弟可否願意回營去了?”見張承憲趕著預備賞格去了,唐旭方才是轉回頭來,又對著四周問道。
大棒之前也揮舞過了,如今該給的甜棗也給了,況且自己話裡的意思已經再清楚不過,既然要給賞賜,自然就是把今天的事情從此揭過不提。如果這樣還不答應,唐旭也只能感慨“盡人事,聽天命了。”
“唐大人的話,我們雖是信得過。”雖然事情的最終結果還沒出來,但是很顯然,唐大人已經成功的搏得了好感。
“只是唐大人並非軍中的主將,適才所說的可是能做得了主?”
“此事無須多疑。”唐旭知道,眼下哪怕自己只是露出半絲猶豫,也可能會毀了如今好不容易才平定下來的局面。
“焦大人那裡,自然有我去應付。”唐旭面色決然:“你等若是不信,可以請杜都事和方知縣也同做個保。事後若有差漏,只惟我們三人是問。”
杜洪如今早已是沒了主意,唐旭說什麼,自然只是點頭。方子亨則是適才好不容易才鬆了口氣,沒想唐旭一轉彎,又把自己扯了進來,頓時額角又滲出幾粒汗珠。
“唐大人的話,也就是本縣的意思。”方子亨雖然也是進士出身,號稱飽讀詩書,可是左右仔細尋思一回,發現怎麼也跳不出唐旭挖出來的坑,只能是上前幾步,應和一聲。心裡雖有不滿,可是卻半點不敢表露出來。
誰讓這檔子事情是發生在自己治下,能儘快平息自然是最好不過。
“既然如此,弟兄們就先散了吧。”見方子亨和杜洪也都是答應做保,眾軍士心裡方才是安定了下去。
幾乎是轉眼之間,原本是鬧哄哄一團的後院裡,人就散去了大半。
“唐大人。”唐旭還沒來得及抬腳,就看適才前去準備賞格的張承憲又奔了回來,“南門那裡還有幾十號軍中的兄弟,正鬧著要出城,在下怕是阻攔不住,還請唐大人再去勸勸。”
“可看見焦大人了?”唐旭這才想起,之前確實有幾十號人已經從後院的門裡跑出去追焦垣去了。
自己這裡好不容易平撫下去了,焦垣那裡可千萬別再出什麼意外,否則自己這番功夫大半就等於是白花了。
“聽守門的差役們說,焦大人之前已是縋出城去了。”在唐旭面前,張承憲倒也沒必要隱瞞。
“縋出城去了?”唐旭頓時一陣哭笑不得,沒想到這焦垣逃命的功夫的倒是有一套,就算日後到了遼東,想來也能人盡其才,大有施展的機會。
不過這一回,焦垣逃出城去也好。他只帶著幾個親信,縋出城去自然容易,後面的追兵卻的足足有幾十號人,也想要依葫蘆畫瓢就不是那麼簡單的事情了。逃出了城,起碼他的性命暫時是無憂了,唐旭暫且也可以放下一樁心事。就是回頭想再把他找回來時,須得要多費點工夫。
城門邊的亂軍,還有幾十號人,時候長了怕是守門的差役也頂不住。若是給他們奔出城去,就算找不到焦垣,就此跑散也是個麻煩事情,所以唐大人也不敢再拖延。
喚上幾個還有沒來得及回營的軍士,唐旭一路朝著縣城南門奔去。
等趕到城門邊,果然看見追出去的軍士已經是驅散了守門的差役,正在拉起門閘。
這一回有同來的袍澤“現身說法”,唐旭倒是沒有花費太多的口舌,幾番言語之下,就都是一鬨而散,一起回營去了。
直到這個時候,唐旭緊繃了半夜的神經,方才是鬆了大半。身子也跟著一軟,幾乎癱倒在地上。
八月裡雖然已經是入了秋,可是日頭還算是長,眼瞅著雖然天色也已經漸漸亮了起來,唐旭卻知道眼下還不到能休息的時候。只要找不到焦垣,這事情就還算沒徹底平息下去。而且自己當著眾軍士的面所說過的話,也需要焦垣再來認可一回。
營中雖然有近千人的士卒,可是這當口唐旭卻是一個也不敢用。好在張承憲手下還有幾十號城兵差役,和當年唐旭在五城兵馬司時的手下一樣,都是本地的地頭蛇。
之前天上掉餡餅似的也都揀到一份賞格,正是感激唐旭,聽說只是要幫著尋找焦垣,哪裡會有不答應的理由。直到這個時候,張承憲才恍然大悟一般,不得不佩服起唐大人的高明,居然提前就籠絡好了人心。
不過即便如此,也直到臨近午時,方才是在城外的一戶民宅裡尋到了焦大人的蹤跡。
“孫大人果然慧眼識珠,這回若不是賢侄,只怕焦某難以身免。”戰戰兢兢回到城裡的焦垣,等見到唐旭,自然是免不了一番長吁短嘆。
正如他自己所說,如果不是唐旭出面安撫了眾軍,就算自己能保得了性命,起碼一個激起軍變,或者治軍不力的罪名是無論如何也逃脫不了的。
“屬下擅做主張,還請大人責罰。”不過唐旭倒也沒忘記提醒焦垣正事。
“一切都依賢侄的意思便是。”到了這個時候,焦垣哪裡還有什麼主張可言,只要能不再鬧出亂子來,就萬事皆安了。
見焦垣也答應了,唐旭總算才是放下最後一樁心事,陪著焦垣和方子亨略用了些午膳,便先行起身告辭。焦垣設作大帳的後齋房,已經是在夜裡被燒燬了,如今只好暫且留在懷來縣衙裡歇息。
唐旭連著忙碌了一日一夜,原本早就是乏了。可是等回到營房,迎面就看見鄭瓢兒正咧著嘴坐在當中,頓時剛有些退下去的勁頭,一下子又騰了起來。
“你這廝昨天夜裡跑去哪裡了?”昨天夜裡唐旭在安撫亂軍的時候,其實也沒忘記過尋找張瓢兒,只是沒在其中發現蹤影罷了。
“我……”鄭瓢兒也沒想到,唐大人回來的第一件事,居然會是先衝這自己發難,當下就驚得呆立在當場,口中一番語無倫次,“我……小的……小的夜裡去了一回茅房。”
“然後可還去了哪裡?”,唐旭仍有些狐疑的看著鄭瓢兒。
“小的出來以後,見營中紛亂,不敢多留,便直接回來了。”張瓢兒一五一十的回道。
“也罷,下不為例就是。”唐旭揮了揮手,丟下鄭瓢兒,找到自己的席褥,倒頭便睡。
“大人什麼時候定下的這規矩?”望著躺在榻上鼾聲如雷的唐旭,過了許久,鄭瓢兒才是幽幽的冒出句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