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宦 第四十三章 懷來軍變
第四十三章 懷來軍變
唐旭所住的營房,離焦垣的大帳不過百十步,可是唐旭一路走來,卻感覺似乎比走了上百里還要遙遠。
身邊不斷有手執兵刃的士兵奔過,讓唐旭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好在這些人雖然看見了唐旭,卻也並沒有過來多加為難,總算是讓唐旭稍微鬆了口氣。
懷來只是個縣城,城裡的屋舍並不多,焦垣一軍這回在這裡停駐,借的是縣學的學塾,焦垣得大帳則是設在後院的齋房裡面。
等唐旭趕到的時候,原本就並不算大的後院裡面,竟然已經是湧入了二三百號人。
眼前已是一片火光通天,伴隨著喧沸的人聲,一陣陣“噼噼啪啪”的樑柱燒斷的聲音從正在燃燒著的後齋房裡傳了出來。
不好,只怕這屋要塌,唐旭只朝前看了幾眼,便心知不妙。
只是尚未來得及喊出聲來,只聽見“轟……”的一聲,屋頂的最後一根樑柱已經被燒斷,整個後齋房的屋頂也緊跟著突然坍塌下來,濺起的火星四處飛散,有幾個站得靠前的軍士躲閃不及,被擊中後倒在地上。
叫喊聲,呻吟聲,兵器碰撞發出的聲響,本來就已經混亂不堪的局面,頓時變得愈發失控起來。
一時間,唐旭的心也幾乎沉到了谷底。大明朝雖然沒有女真軍制裡那麼嚴苛的連坐,可若是軍中譁變,導致主官身死,此事無論如何都絕不會善了。自己如今是軍中的行軍書辦,只怕多少也會受到些牽連,即便是真的與自己無關,仍未必不會被京城裡的某些有心人拿來加以利用。
“唐大人。”混亂之中,唐旭聽到有人在喊,轉頭過去,看見奔過來的是行軍都事杜洪。
“唐大人,焦將軍可在裡頭?”杜洪的額頭上,滲著豆大的汗珠,也不知道是被火光烤的,還是嚇出的冷汗。
“唐某也剛及趕到。”杜洪想問唐旭,可是唐旭也不知情。如果不是杜洪先看見了自己,恐怕倒還想問問他。
“老賊從後門走了。”,兩人正在彷徨,卻聽四周不知道是誰喊了一嗓子,原本都鬧哄哄擁在後院裡的軍士,頓時都一起動了起來,紛紛朝著後門追去。
“快……快攔住他們。”杜洪聽見喊聲,知道焦垣未死,心裡頓時一喜,眼見譁變的亂軍又要去追,立刻又是一驚,心裡不假多想,已是喊出聲來。
院裡的亂軍,只有一小半已經追出了後門,餘下的聽見杜洪的喊聲,立刻都轉過頭來,目光齊刷刷的落到了唐旭和杜洪的身上。
“你……你們……”之前情急之下,杜洪雖是喊出了聲,可是很快也便反應過來,如今身邊只有自己和唐旭兩個人,想要攔住亂軍,讓誰去攔?
“你們……你們想……想……造……造反不成?”,只用了一句話便成功的拉住了仇恨的杜洪,見回過身來的亂軍把自己四面圍住,雖然還沒有動手,可是上百道目光落在身上,已經像是刀子一樣,把自己的五臟六腑都細細的割了一遍,口中的話音,也跟著顫抖起來。
“我們大同衛裡的事,唐大人也想要管?”亂軍的人群中之中,擠出幾個人來,其中有兩個唐旭認出是昨天晚上一起捱了脊杖的。
眼裡雖然看的是唐旭和杜洪兩人,可口中的話,卻只是對唐旭一個人說的,看來多少還掛念著昨天唐旭幫著求情的恩惠。
“你們大同衛裡的事,我自然是管不著。”唐旭不是傻子,當然聽得出對面話裡的意思。
“既然如此,唐大人便請回吧。”對面的人見唐旭知道好歹,滿意的點了點頭,示意左右讓出一條道來。
“多謝。”唐旭點了點頭,可是腳下卻紋絲不動,仍是站在原地。
“唐大人還是要管?”見唐旭口中雖然回了話,腳下卻並不動,對面領頭的幾個,頓時都是一起皺起了眉頭。
“並非唐某想要管。”唐旭心裡苦笑一聲,如果剛才不是杜洪喊出一聲,引得亂軍回頭,自己興許還有機會退回去。
可如今既然已經被圍上,這時候才走,便反倒是顯得自己和亂軍果然有勾結一般,事後只怕真的是有理也說不清了。
如今的京城裡頭,想來正有人在等著自己的把柄,唐旭相信,如果自己現在掉頭就走,興許可保一時平安,但是要不了幾天,自己的名字沒準就會出現在亂軍的名單之中。
“只是唐某既為軍中的行軍書辦,多少也想要問問,諸位兄弟尋找焦大人,究竟所為何事?”既然不能走,唐旭乾脆也只好咬了咬牙,橫下條心來。
“只要焦大人答應領我們回大同,不去遼東,我們便不再為難他。”雖然口氣不善,但是總算還是有人回了唐旭的話。
“若是焦大人不肯呢?”唐旭又問一句。
其實不需要多問,唐旭也知道,這個要求哪怕是把刀架在焦垣的脖子上,他也未必會肯答應,這可是公然違抗軍令,除非他焦垣也想當陳勝劉邦,否則絕不會有這等膽量。
“他若是不答應,便休怪我等手下無情了。”對面有人冷哼了一聲,揮了揮手中的兵刃。
“若是焦大人真失了性命,你們可還能回得了大同?”唐旭搖了搖頭,輕笑了一聲。
“即便回不去大同,大不了嘯聚山林,起碼樂得個逍遙自在,也勝似在軍中受這般鳥氣。”也有幾個性烈的,口中仍是不弱。
“你倒是逍遙自在了。”唐旭小心的提醒說話的人,“可是否也曾想過家中的妻兒老小?”
“這……”唐旭的話剛說出口,便頓時引得對面一陣面面相覷。
“引軍作亂,謀殺營中主官,是何罪名,想來你等也是明白。”唐旭見對面氣勢稍弱,連忙乘機跟上,無形中聲音也提高了幾分。
“你等若是隻圖自己逍遙自在,可曾想過留在家中的妻兒老小披髮為奴?”
“更勿論南北二京的教坊司裡,宮中的各監局衙門裡,即便再多上幾百號人,也是容納得下。”
如果說唐旭前一句話尚且只是提醒,那麼下面的兩句話,便幾乎就可以算得上是誅心了。
南北二京的教坊司,眾人多少都曾經聽說過,雖然名頭聽起來響亮,實際上不過是官辦的青樓歡場。而拿連坐的重犯家裡的孩童淨身入宮,也是常有的慣例。
剛才還鬧哄哄的場面,頓時變作一片死一般的寂靜,間或有幾個人低下頭去竊竊私語,卻都不敢抬高聲音。
軍中譁變,大多數人其實都只是腦門一時發熱,說是盲從也不為過,其中的後果,並沒有太多人去仔細想過。
如今聽了唐旭的話,雖是讓人不喜,但卻也不得不承認唐大人所說的恐怕是句句在理,也是最有可能的後果。
身後,又有一陣紛亂的腳步聲傳來。唐旭轉過身去看了下,看見是懷來守備孫承憲領著幾十個城兵衙役趕了過來。一行人前面還擁著一位文士,雖沒有戴冠帽,身上卻穿著青色的七品官袍,唐旭並不認得,心裡猜約莫就是焦垣提到過的懷來知縣方子亨。
懷來縣衙和縣學的學塾只不過是一牆之隔,這裡鬧出這麼大的亂子來,想來這方子亨不可能是到這時候才發現。只怕是他早就聚集了人手,卻按兵不動,如今聽到眼下動靜小些了,方才是敢過來。想到這裡,雖然只是第一次見到這懷來縣令,唐旭心裡對此人卻已經沒了好印象。
果然也正和唐旭所想的一樣,方子亨雖是領著幾十個城兵衙役,可離唐旭這裡還有二三十步遠的地方,就已經停住了腳,只是站在那裡遠遠的觀望著。
倒是張承憲藉著火光認出了人群裡的唐旭,上前幾步喊了一聲“唐大人可好?”,算是聲援。
“唐某也看得出,諸位兄弟都是有膽氣之人。”唐旭朝著張承憲的方向點了點頭,示意自己安好,又轉回身來說道:“那遼東的韃子,也沒有三頭六臂,為何諸位都是畏之如虎?”
“唐大人此話怎說。”唐旭的話,立刻就招致來了一片不滿,“我等雖是沒去過遼東,可是關外的韃子又豈是沒有見識過。”
“哦,那你等為何不敢去遼東,卻只想著要回大同?”唐旭雖然知道,眾人所說的韃子和遼東的並不相同,所謂的關外也是指居庸關而不是山海關,但是也並不去糾正。
況且,與守衛京城的興武衛不同,大同毗鄰居庸關,屬於九邊之一。無論是當年的瓦剌還是後來的韃靼,入關劫掠時,此地都是首當其衝,所以這些軍士敢回這樣的話,倒也不算是在吹牛。而如今的女真雖然兇猛,卻也還沒有後來那樣的威名,能讓人聞風喪膽。
“唐大人明鑑。”唐旭剛才的一番說辭,猶如當頭棒喝一般,已經是讓譁變的軍士們冷靜了許多。
“俗話說的好,皇帝尚且不差餓兵。我等在大同時,所領的軍餉雖常有拖延,可向來也能領齊大半。”
“只是這一回去遼東,如今出大同不過數百里,軍中被罰了餉的,便不下百人之數。若是這一路上都是如此,這遼東還有什麼可去。”
話音剛落,四周便響起一片應和之聲。
“不下百人?”唐旭愕然的張了張嘴,過了半晌才吐出句話來,“焦大人確實有些暴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