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宦 第五十九章 不第書生
第五十九章 不第書生
瀋陽城外,風雪交加。一百精騎卻是整齊肅立,整裝待發。
“唐鎮撫,唐生員。”,等出了城門,熊廷弼倒不再似在城裡那般嚴肅,上下打量了唐旭幾眼,露出幾絲笑來。
“大人只叫屬下唐旭便好。”,唐旭頓時略微一愣,有些鬧不明白熊廷弼的心思。
“熊某這麼多年來,倒從來沒見過哪個所鎮撫官或是生員,能引來這許多京城裡的大人。”,唐旭自覺一時間無法看透熊廷弼,可是熊廷弼倒也似同樣看不透唐旭。
“大人言重了。”,唐旭也不知道該如何作答,只能是憨笑兩聲掩過。
仔細回想起來,其實除了這回去金臺失,自己也沒主動去招惹過什麼,這些事情彷彿都是自己找上門來一般。
“猶龍。”熊廷弼終於肯放過了唐旭,對著一邊招了招手,喚來一人:
“這位就是這回勇救北關的唐旭唐經歷,你們日後可以多親近親近。”
“請問這一位是?”唐旭瞅著眼前這人,卻覺得頗有些眼生。
聽熊廷弼喚他的口氣,似是當作晚輩來喚,可看著年紀,卻約莫也有了四五十歲,比熊廷弼小不了多少,也不太像是子侄一類。
“在下馮夢龍,見過唐賢弟。”唐旭這裡剛問出了口,對面就已經自報了家門。
“你便是馮夢龍?”唐旭頓時大吃一驚。
寫出“三言二拍”中的《三言》的馮夢龍,在四百年後雖然算不上第一線的歷史名人,但是名頭比起熊廷弼來也不弱。
“你如何會在遼東?”唐旭愕然的望著面前,問出一句話來。
唐旭感到吃驚,其實並不是因為馮夢龍的名頭,而是他的職業。
在唐旭的記憶裡,馮夢龍雖然是個文人,卻又不算完全的讀書人,因為他的主要職業和愛好是寫小說。
按照唐旭一貫的想象,這一類人一般都應當是在山間溪邊結草為廬,潛心奮筆疾書。最不濟的,也要在城裡尋一個鬧中取靜的所在,安心的做他的學問,寫他的書,怎麼會也跑到遼東打戰來了,還跟隨在熊廷弼的身邊。
“夢龍這一回來遼東,是為追隨恩師而來。”馮夢龍被唐旭一番搶問,當下也是鬧了個糊塗,看唐旭的樣子,倒像是和自己很熟一樣。
原來馮夢龍是熊廷弼的學生,唐旭聽了這一番話,方才是恍然大悟。
“我這學生,學問雖好,卻又不甚喜詩書。”熊廷弼見馮夢龍已經點明瞭,乾脆也是直說,“這科舉路上行走不通,乾脆便就讓他來謀個軍功,日後也好有個落腳的地方。”
“慚愧,慚愧。”馮夢龍略有些尷尬的低了下頭。
之前曾經聽熊廷弼說過,唐旭已經是過了恩考,有了順天府學的生員名頭,如今又在北關立下一番大功。看年紀,唐旭也只有二十出頭,比自己足足小上了一半,想到這裡,未免有些神傷。
“馮兄的《掛枝兒曲》,在下極是喜歡。”唐旭看出了馮夢龍的心思,連忙幫著轉了一個話題。
“泥人兒,好似咱兩個。捻一個你,塑一個我,看兩下里如何將它來揉和了重新做,重捻一個你,重塑一個我,我身上有你,你身上有我。”,唐旭略一回憶,開口唸出聲來。
“唐賢弟讀過馮某的詩集?”馮夢龍頓時眼前一亮,看錶情,似乎恨不得立刻撲上來抱住唐旭。
“略讀過幾首,只是未能拜讀全本,一直極為惋惜。”,唐旭雖然實際上只記得這麼一兩首,可瞧見馮夢龍臉上的熱烈,又想起他來遼東的原因,頓時也有些不忍。
“這也難怪。”馮夢龍雖然聽唐旭這麼說,卻仍是熱情不減,“馮某的詩集,原本只是在江南一地刊行過,賢弟沒讀過全本也不意外。”
“不過在遼陽城裡,尚且有幾冊,這一回卻是沒帶出來。等轉回了頭,我贈兩冊於賢弟。”
“咳……”
馮夢龍正說的有些忘我,忽然間聽到一聲咳嗽從身後傳來,轉過身去,看見恩師的目光正直直的落在自己身上,頓時不禁臉上一紅。
“唐賢侄所念的這兩句,熊某也是最喜。”熊廷弼雖然打斷了馮夢龍的話,卻也並不是覺得他失禮:“如今去撫順,尚且有一段距離,入夜前須得趕到撫順關前的大營,等回了遼陽,熊某再與你二人暢談一番。”
話剛說完,已是先行翻身上馬。唐旭和馮夢龍也緊隨其後,一行人馬在風雪中疾馳而出。
撫順關前,自從接到李懷信的信報之後,總兵官賀世賢也絲毫不敢怠慢,立刻灑出了數百精騎,好歹總算是在關前十多里出迎到了熊廷弼一行人馬。
“經略大人怎可以千金之軀,以身犯險。”,只是再等把熊廷弼接入營中,賀世賢仍有些餘悸未消。
“建虜若敢出城拿我,你等不正好可以乘機奪城。”熊廷弼確實絲毫不以為意,反倒是大聲笑道。
賀世賢也跟著一陣樂呵,緊張的氣氛頓時為之一消。
“那努-爾哈赤,可是已經率軍回援?”說笑完後,熊廷弼又立刻換上了一副正臉。
“回經略大人的話,今日早間,韃虜的大軍確實已經歸寨,如今城中的守軍已是不下五萬人。”賀世賢不敢隱瞞,連忙回道。
“如此倒是可惜了。”熊廷弼雖然使的是圍魏救趙之計,卻也未必沒有真取撫順之心。
轉過了頭,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指著唐旭對賀世賢笑道:“這一位,便是前幾日裡去北關的唐旭唐經歷。”
“失敬。”雖然唐旭如今不過是個瀋陽總兵府的經歷,賀世賢則是堂堂總兵官,兩者之間相差不小。但既然是熊廷弼親自引見,又知道唐旭曾經在金臺失敵住建州數萬大軍,賀世賢竟然是難得的主動行禮。
“明日早晨,我想去撫順城下一觀。”既然已經到了撫順,熊廷弼也不想白跑一趟。
“屬下這就派人去知會李如楨、李光榮兩位總兵。”賀世賢應了一聲,就要去做安排。
“不必。”熊廷弼卻是搖了搖頭,抬手止住賀世賢,“難道你明日就想攻城不成?”
“這……”賀世賢頓時口中一滯。
若是努-爾哈赤沒有率軍回援,賀世賢興許還有這樣的想法。可如今撫順一地的建州軍,已經不下五萬人,大大的超過了自己這邊。即便只是野戰,尚且難以做到自保,更別說要攻城了。
“我只領數人去便可。”熊廷弼沉思片刻,開口說道。
“還請經略大人勿要再以身犯險。”賀世賢頓時就嚇了一跳。如今面對撫順城裡的五萬建州大軍,自己早就是琢磨著該如何撤軍了,熊大人卻還要隻身去撫順城下,這不是送羊入虎口嗎。
“諸位以為如何?”熊廷弼見賀世賢似是不答應,也不多說,只是把目光轉到了馮夢龍和唐旭幾人身上。
“夢龍誓死追隨恩師。”熊廷弼想去哪,馮夢龍自然二話不說,只是跟隨罷了。
“屬下不敢說。”唐旭口中,則有另一番說辭。
“但說無妨。”熊廷弼聽了唐旭的話,倒是饒有興趣的停住了目光。
“還請賀總兵知會另兩位總兵大人,今日夜裡先做些準備。”既然熊廷弼開了口,唐旭也只好繼續說了下去,“撤軍之期,就在明日。”
“撤軍?”賀世賢更是一番目瞪口呆。明天熊廷弼要去撫順城下觀察敵情,他雖然不肯多帶人去,但是自己這邊自然是要隨時做好隨時救援接應的準備。
否則萬一熊大人被韃子衝出城來擄去,此事便會成為一個笑話不說,經略大人陷在自己軍中,這個罪責也是不小。更別提萬一韃子一時興起,再領軍來奪營,更是少不了一番惡戰。
“知我者,唐近賢也。”豈料唐旭話音剛落,熊廷弼倒是忍不住輕嘆了一聲。
“你便按唐經歷所說的去安排吧。”熊廷弼揮了揮手,示意賀世賢退下。
“屬下遵命。”賀世賢雖然仍然還不算明白,可是經略大人軍令既下,也只好依命行事。
“猶龍若是有近賢這般急智,日後何愁功業不計。”,熊廷弼畢竟是馮夢龍的老師,所以當面說起話來,也不用顧忌太多。
馮夢龍雖然仍還沒有鬧明白究竟是怎麼回事,但是聽老師的話,大略是說自己不如唐旭。好在馮夢龍倒也有自知之明,心中並無情緒,仍只是臉上微微泛紅,說幾聲“慚愧”。
唐旭看馮夢龍已有四五十歲的年紀,卻仍這麼愛臉紅,知道是個性情中人,頓時感覺親近了許多。有心想要撫慰幾句,便開口說道:
“依屬下看,馮兄即便做不了封疆入閣,只怕日後的名望,也不在經略大人之下。”
“哦,為何這般說?”熊廷弼原只當唐旭說的是客套話,可看他卻是一臉認真,當下有些不解。
“熊大人可曾經聽說過湯海若?”唐旭略停了片刻,繼續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