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宦 第六十章 號角連營
第六十章 號角連營
“近賢說的可是作《牡丹亭》的湯顯祖湯海若?”熊廷弼畢竟是正經的進士出身,智商絕對不低,只是略微一想,就明白了唐旭話裡的意思。
湯顯祖雖然也是進士出身,可是一生都是仕途不順。最後卻憑藉“臨川四夢”而名躁天下,仕林中人皆以與其結識為榮。
“你若是能做到和湯海若一般,倒也不失為另一種功業。”轉過了頭,熊廷弼對著馮夢龍嘆道。
“學生受教了。”馮夢龍頓時也是眼中一亮,感激的看了唐旭幾眼,這一回,竟然難得的沒有再臉紅。
“路途勞累,都早些歇息去吧。”熊廷弼雖然體格還算是強健,可是畢竟已經年過五十,不能和唐旭這樣的青壯相比。
“屬下,學生告退。”唐旭和馮夢龍都是識趣之人,一起站起了身,行禮退下。
醉裡挑燈看劍,夢迴吹角連營。
上回在金臺失裡,因為仍是在城中,所以唐旭的感受並不算強烈。這一回在撫順城下,卻是感受到了一種實實在在的壓迫感。
為了防備車騎的衝擊,數萬大軍的營盤,在數里地內以菱形展開。彷彿蟄伏在野地裡的一隻只野獸,隨時可能會從黑暗中衝出,吞噬鮮活的血肉。
帳篷外,不時的有巡夜的軍士走過,帶過一陣腳步聲。在地鋪上輾轉反側了近一個時辰,唐旭才迷迷糊糊的進入了夢鄉。
再等睜開眼睛,天色已經是矇矇亮,外面的雪勢已經是小了很多。好在如今還沒到深冬,雪積的並不算厚,恰恰人沒過人的腳掌。趕快略收拾了一下,趕去見熊廷弼。
熊廷弼和馮夢龍也已經是起了身,見唐旭也來了,便不再耽誤。數騎人馬出了營寨,直向撫順城下奔去。
撫順關裡,也有幾人正站在關樓上,遠遠觀望著遠處的明軍大營。
“父汗,不如乘著雪小,讓我領軍出城,衝擊南軍大營試試。”,望著在撫順關前堵的嚴嚴實實的明軍大營,莽古爾泰心裡忽得生出一絲不服氣來。
努-爾哈赤雖然沒有點頭,可也沒有阻攔,仍然抬起了頭,繼續向著遠處看去。
“大汗,好似有人過來了。”阿敦也站在努-爾哈赤身邊,忽得看見雪地裡,突然有幾道人影,衝出了大營,直向撫順關前奔來。在雪地的反光的映射下,顯得格外醒目。
“是熊廷弼。”李永芳也細看幾眼,臉色頓時一變,“這個蠻子如何也來了。”
“此人就是熊廷弼?”努-爾哈赤也不止一次聽李永芳提到過熊廷弼的名號,卻從未見過真人,當下立刻朝前走了幾步,倚靠在垛口前,仔細向前看去。
“不過是個蠻子罷了,一併將他擒來就是。”莽古爾泰撇了撇嘴,頗有些不屑。
“三貝勒此言差矣。”李永芳彷彿極怕努-爾哈赤會聽了莽古爾泰的話,連忙開口說道:“熊廷弼此人生性向來謹慎,如今只帶數騎出現在關前,怕是非同尋常。”
“哦。”莽古爾泰雖然驍悍,卻也並非是完全的有勇無謀之人。聽了李永芳的話,便暫且忍耐下來,目光直落到了熊廷弼一行人身上。
“扈爾漢。”只看了幾眼,忽然又皺了下眉頭,對著身邊喚道。
“貝勒有何吩咐?”扈爾漢正侍立在努-爾哈赤身後,聽見莽古爾泰叫喚,立刻轉過頭來。
“你看那蠻子身邊那人,可是認得?”莽古爾泰伸出一手,指著遠處熊廷弼所在的方向說道。
扈爾漢順著莽古爾泰手指的方向,看了幾眼,臉色也是突然一變。
“大汗。”扈爾漢絲毫不敢怠慢,立刻向著努-爾哈赤回道:“熊蠻子身邊那人,我好似在金臺失裡見過。”
“哦。”努-爾哈赤的眼中,如今正只有熊廷弼,聽了扈爾漢的話,不禁好奇的應了一聲,“你們說的那人,究竟是誰?”
“如果扈爾漢沒看錯的話,應當就是前幾日裡,在金臺失協助葉赫的唐旭。”扈爾漢向著努-爾哈赤回道。
“唐旭……”努-爾哈赤立刻間,也就想起了這個名字,臉上頓時也蒙上了一層陰霾。
“李永芳。”努-爾哈赤抬了抬手,指著城下問道:“唐旭此人,你在明國時可曾經聽說過?”
李永芳也正在朝城樓下望,聽到努-爾哈赤問自己,卻是皺了皺眉頭。
“回大汗的話,看此人,不過二十出頭的年紀,永芳卻是不認得。”李永芳似乎也是迷惑不解,“永芳記得,朝中的勳貴,似乎也沒有唐姓之人。如何此人這般年紀,便能領取一軍,三貝勒莫不是看錯了吧。”
“我若是看錯了,難道扈爾漢也是看錯了。”聽見李永芳不相信自己的話,莽古爾泰頓時一陣惱怒,“我雖只去金臺失下遠遠望過一眼,可阿敦那裡,也有細作從明軍中探來的信報。”
“不錯。”阿敦也點了點頭,應和著說道:“此人名喚唐旭,出身乃是明國京中的興武衛。今年間剛考中了明人的生員,如今任的是瀋陽總兵府經歷一職。”
“原來竟還是個秀才。”莽古爾泰張了張口,略愣了一下。
如今的建州女真,雖然兵鋒正盛,可實際上在堂堂大明朝面前,多少仍還是有幾分自卑。尤其是那數千年積蓄下的燦爛文化,絢爛的幾乎讓人睜不開眼。
而建州女真在數年前,仍然還蟄伏在李成梁李家的腳下,短短几年間,雖然迅速崛起,卻始終難掩表面其下的單薄。
“明國賢才,何其多。”努-爾哈赤雖然沒有加入爭論,可是也忍不住輕嘆一聲。麵皮上邊,也掛上了幾分憂色。
“大明國賢才雖多,可朝廷裡卻未必肯用。”李永芳倒好似沒有努-爾哈赤這麼多的擔心,“若不是勳貴家裡的子弟,即便是那熊蠻子的親信,也難保就能出人頭地。”
撫順關下,唐經歷唐大人卻絲毫不知道,自己竟然取代了熊廷弼,成為了城中的焦點話題。
天光,已經大亮。身後的明軍大營也開始逐漸動了起來,按照熊廷弼的吩咐,準備拔營撤軍。
“父汗,明軍好似要退。”,莽古爾泰瞪大了眼睛,注視著關前明軍大營的一舉一動。
努-爾哈赤抬了抬手,止住了城樓上的躁動,一雙眼睛,直直的盯著城下的熊廷弼。
“大汗,可要出城追擊?”可就連阿敦,此刻也開始動了心思。
城樓下的熊廷弼一行人,好似對周圍的一切都是熟視無睹,不但閒庭信步一般在城下兜著圈,還順便朝著城上指指點點。
“那就是努-爾哈赤?”唐旭指著城樓上邊,對著馮夢龍問道。
“約莫是吧。”可是馮夢龍以前也沒過見過努-爾哈赤,如今只是看著眾人似乎以他為首,也想不出會是什麼其他人。
“大汗,下令追擊吧。”這幾天裡,先是被這一股明軍逼得不得不從金臺失撤軍,接著又眼看著在撫順關前嚴嚴實實的堵了好幾天,扈爾漢正是一肚子氣沒處撒。
努-爾哈赤也是一陣心動,看眼前的情形,明軍似乎真的是要退走了。如今撫順城裡,自己有五萬大軍,對面的明軍卻只有三萬。雖然這三萬明軍也算得上是遼東軍力的精銳,可是努-爾哈赤仍然有信心能乘機將其一舉摧毀。
只要摧毀了這三萬明軍主力,就等於砍掉了遼瀋防線的一支胳膊,日後若要揮師西進,也能少了不少阻礙。
可是再低頭看看城下,熊廷弼仍然在不緊不慢的走著,好似毫不擔心一樣。
這蠻子到底想做什麼?即使努-爾哈赤心境再好,也忍不住在心裡騰起一團火來。
“莽古爾泰。”努-爾哈赤輕喝一聲,對著莽古爾泰喚道。
“兒子在。”莽古爾泰頓時全身一振,彷彿立刻就來了精神。
“傳令整軍,準備出城擊敵。”再三衡量一番,**哈赤還是決定嘗試冒一下險。
“喳。”莽古爾泰喜不自勝,應了一聲,馬上就要朝城下奔去。
“慢。”豈料剛跑出了幾步,卻有聽到一道聲音,只能再停住了腳步。
“號角可帶來了。”城樓下,熊廷弼也突然停住了腳步,對著馮夢龍問道。
“帶來了。”馮夢龍點了點頭,從馬背上的行囊裡摸出一隻一臂長的號角來。
“鳴號。”熊廷弼絲毫不猶豫,開口命道。
“嗚……”幾乎是頃刻之間,悠長宏亮的號角聲音,便在撫順關前鳴響。
不僅僅是城樓上的努-爾哈赤,就連正在指揮大軍後撤的賀世賢等人,一時間也都是大驚失色。
“熊……經略大人想要做什麼?”李光榮看著一邊的賀世賢,瞪大了眼睛。
“大汗……這熊廷弼向來生性謹慎,不得不防。”城樓上面,李永芳也在不知不覺間,滲出了一頭的冷汗。
就連之前一直叫嚷著要請戰的莽古爾泰,此刻也是張大了嘴巴,不知所謂的看著關前。
這人到底想做什麼?所有的人,都在把目光投向撫順關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