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記·晏然傳 266 最後一個歡脫的番外
266 最後一個歡脫的番外
永昭十五年初夏,大燕,錦都,皇宮。
成舒殿裡傳來一陣陣痛呼,宮人們忙忙碌碌地進進出出,與安寂的殿外對比鮮明。
側殿裡,幾個插不上手的宦官竊竊私語著,不時往殿裡望上一望,與其他忙碌的宮人對比鮮明。
在他們面前的小桌上,放著一堆一堆的散碎銀子還有些許銀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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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許久,殿中傳來一陣嬰孩的啼哭,宮娥急匆匆地出來報喜:“皇后娘娘生了!母子平安!”
遂有幾個宦官一喜:“贏了!”
收了桌上的錢便要走。
沒過多久,那宮娥卻又折了回來:“皇后娘娘生了!母女平安!”
“……”幾個宦官互相看了一看,攔住她,“這位女官,皇后娘娘生的到底是皇子還是帝姬,您有準兒沒有?”
這一會兒“母子平安”一會兒又“母女平安”的,下了注算誰贏?
那宮女怔了一怔,頜首稟道:“龍鳳胎。”
“……”眾人默了一陣,各自拿著自己的錢一鬨而散。心說皇后娘娘您真是母儀天下、真是出事公平,開個賭局賭一賭生男生女罷了,您這兒就生了個龍鳳胎出來……
那天,大喜事昭告天下,皇后晏氏誕下皇六子元汜和玉璧帝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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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生孩子生得太累的皇后沒精打采地躺在榻上,義正言辭地告訴皇帝:“夫君,說好了,這是最後一個……不對,兩個。”
“嗯。”皇帝點頭應下,將湯吹涼送到她嘴邊,“來,喝湯。”
皇后心滿意足地飲下。
她已有了四個孩子,兩男兩女。除此之外,皇長子元汲和皇次子元沂雖不是她親生,也改換玉牒到了她膝下。一想到這些,她就覺得自己的後半生……實在熱鬧。
目下,齊眉帝姬正在眼巴巴地看著乳母給小妹妹餵奶,看了一會兒扯了扯嘴角問父親:“她怎麼一直在睡覺……跟元洵似的。”
皇帝淡泊地回頭看過去,扔給女兒一句:“你以為你小時候不是?”
“……”齊眉吐了吐舌頭,繼續看著邊睡邊吃的妹妹。
和玉璧帝姬比起來,新皇子就明顯不那麼乖了。打從生下來半個時辰後就一直在折騰——也說不上折騰,總之就是不肯睡覺。好在是剛出生的嬰孩,再折騰覺也多,總算讓乳母哄著睡了。
齊眉碰了碰元汜的臉笑起來:“好軟。”
皇后淡瞧著她,心說:你上一個弟弟出生的時候你也是這麼說的,你有點新詞沒有?
“阿眉,來。”見皇后自己把湯碗接了過去,皇帝的手空了下來,就把女兒招呼了過來,“聽著,早上不許來擾你母后睡覺了——以做惡夢為由也不行。”
齊眉咬了咬嘴唇,委屈地低下頭去:“可我害怕嘛……”
“你還怕什麼啊?”皇帝無奈地瞧著她,“元沂搶了你的杏仁豆腐也算惡夢?你編個可怕點的行嗎?”
“哦……”齊眉低著頭琢磨了一會兒,“我夢見母后和二哥一起搶了我的杏仁豆腐……而且拿去給父皇吃……”
“噗……”皇后一口鴿子湯沒忍住噴了出來,擦著嘴看著女兒,“阿眉啊……你再逗母后一個試試……往後的一個月你是見不著杏仁豆腐了……”
“唔……”齊眉閉了嘴,過了一會兒淚汪汪地抬起頭望著父親,“明天真的不能來找母后了麼……”
“不能。”皇帝回絕得頗是無情,看了皇后一眼續道,“你母后說了,你進來也不跟宮人說一聲,黑燈瞎火的你就往床上爬,穿著一身中衣頭髮也不梳……你那是做惡夢嗎?你是裝鬼來嚇唬你母后玩的吧?”
“我沒有……”齊眉嘟囔著抬了抬眼,“您說……我要是更完衣、梳完頭再過來,那都什麼時辰了……都不困了……”
“你就不能在自己房裡好好睡?”皇帝冷聲問她。
“不能……”齊眉答得令人氣結。
於是那晚齊眉帝姬照舊乖乖回房去了,她沒看到她父親看著她的背影一聲冷笑:跟我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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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寅時末刻,皇帝已去上朝,穿著一身潔白中衣裙披頭散髮的齊眉帝姬表示自己做了惡夢於是來找母親了。
她身邊的宮人沒敢攔她,在成舒殿寢殿門口卻被兩個宦官頗是鎮定地擋住了:“帝姬,陛下吩咐,皇后娘娘剛生完孩子,誰也不許擾她睡覺。”
“……”齊眉帝姬一臉悲慼,“我不擾她……”
宦官默了一默,一臉無奈道:“帝姬,您每天這麼飄過來都嚇得當值宮女一身冷汗,若是把皇后娘娘嚇出個好歹來,臣等沒法交代。”
於是那天齊眉說出大天來宦官也不讓她進,頗有一副“想進去睡覺先從我們的屍體上踩過去”的堅毅。小小的齊眉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黯淡回房。
看著她略顯失落的背影,兩個宦官莫名其妙地生了同一個念頭:今兒個陛下要有麻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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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巧,兩位大人猜得太準。
皇帝下朝回到成舒殿,就看到了垂首靜坐在他案前、面色陰沉的齊眉。
“……怎麼了?”皇帝覷了她一眼。
齊眉沉重的嘆息間彷彿有萬千愁緒:“只見新人笑……不見舊人哭……”
“……?!”皇帝愕住,聽到身後的宮人無法忍住的笑,有些尷尬地咳了一聲,“這什麼話?”
齊眉翻著眼睛看著他,賭氣的鼓了嘴:“本來就是!”
“……什麼本來就是?”皇帝心中一通腹誹:你個小人精又在琢磨什麼?
“就是就是!”齊眉氣沖沖的,“從前我要去跟母后睡父皇從來不管,昨天母后生了弟弟妹妹父皇就不讓了!”
……可你弟弟妹妹也沒在寢殿裡啊。
皇帝一扶額,伸手把她抱起來:“來,聽父皇跟你說。”
嗯,陛下這是要講道理。旁邊的宮人一副洗耳恭聽的模樣,暗自思量著陛下您是要說“你母后生完孩子累了讓她好好休息”呢,還是要說“你是做姐姐的不許嫉妒弟弟妹妹”呢?
結果陛下開口的第一句話是:“阿眉啊,你母后是父皇的妻子。”
……?
齊眉點了點頭:“我知道呀。”
“所以,父皇得把你母后照顧好了。”
齊眉又點了點頭,還是同一句話:“我知道呀。”
“所以才不讓你去擾你母后休息。”皇帝說著一笑,“不然才叫‘只見新人笑,不見舊人哭’呢,懂嗎?”
“唔……”齊眉默默點了點頭,慢吞吞道,“可是我就是想和母后一起睡嘛……”
接下來,皇帝說了一句讓一眾宮人想要觸柱的話——重要的不是內容,而是口氣。他居然學著齊眉的口氣說:“父皇也沒說不讓你和你母后睡嘛!”
陛下你……
鄭褚在他身後頭一個覺得頭暈目眩。
這個樣子傳出去不好吧?
鄭褚冷冷地回過頭,目光凌厲地掃過殿中眾人。一眾宮人齊齊頜首應了,一副“打死我也不敢往外說”的樣子。
“等過一個月,你母后養好了身子再說。”皇帝恢復了正常。
齊眉默默的。
“行不行?”皇帝挑眉問她。
“好……”齊眉不情不願地答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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鑑於皇帝人前人後愈發的兩個樣子——據悉是皇后娘娘傳染的。一眾御前宮人過得愈發辛苦,每天都有無數可以引起六宮議論的新鮮話題卻一句都不能往外說。
這種情況在四年後一雙龍鳳胎懂事了時顯得愈發明顯。
譬如……
元汜有模有樣地教育著玉璧:“阿璧,東西從哪裡拿的要放回哪裡去,你看,你拿了母后的簪子又隨處亂扔。”
玉璧不服地仰頭:“我幹什麼要聽你的?”
元汜理直氣壯:“我是你六哥!”
玉璧更加不服:“你才比我大不到一刻!”
“……”元汜輕挑了眉頭,“大一刻不是大?”
“……”玉璧想了一想,決然答道,“不是!”
眾宮人:“……”
元汜:“我找大哥來管你!”
“嘁,就會找大哥。”玉璧不屑地扭頭,“大哥才沒空理你呢。”
“……那我找二哥!”元汜立刻想到了別的幫手。
如上小孩子賭氣的對話,不只是在一對皇子帝姬間常有,在陛下和皇后娘娘間……偶爾也有。
總之從四年前皇后娘娘有孕住到成舒殿來開始,整個成舒殿的氣氛就莫名其妙地……變了。
很是輕鬆,頗是不錯。
一眾皇子帝姬拌嘴也好、甚至打個架也罷,到底還都是懂事聽話也孝順的。就算是到皇后身邊時已十幾歲的皇長子元汲亦是。